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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不见如隔一日,谁在制造废话美学?

2021-09-08  刺猬公社

说的是废话,输出的是情绪。


作者 | 陈梅希
编辑 | 园   长

周一下午四点,摸鱼黄金时间。打开b站一个名叫《废话连篇》的视频,发现此时此刻正有31名摸鱼小能手正在同步学习“废话文学”,此时距离这个视频发布已过去将近2个月。

(b站视频《废话连篇》,作者为b站用户金渐层烤猪)

在这个夏天,“废话文学”逐步从小范围自娱自乐的搞笑话术,蔓延到各个社交平台,成为横扫评论区的语言霸主。

要理解什么是“废话文学”,需要先好好理解一下它。在摸鱼学习3遍视频后,我迅速掌握了“废话文学”的基本要领。

简单来说,“废话文学”指的是看似说了一堆话,其实什么信息量都没有的语言表达方式。很难用无聊、跟风、反讽、荒诞中的任何一个词来单独概括它,在大面积传播之后,废话式发言的现象里,包裹了不同群体的复杂诉求。


“废话文学”的杀伤力

一个简单的示例或许更便于理解,打开b站相关视频弹幕,出镜率最高的必然是“废话文学”扛鼎之作——听君一席话,胜听一席话。

比起“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原典,新版本的杀伤力显然要高得多。并且在不同场景下,这句废话竟展现出不同的情绪来。

例如一位博主刚洋洋洒洒评点海内外局势挥斥方遒,你送上“听君一席话,胜听一席话”的评论,无异于两盆水从他头上浇下,一盆是冷水,另一盆也是冷水。

例如你用这句废话评价自己的论文,大致就是委婉地表达一下自己又制造了一篇学术垃圾;要是你用这句话评价其他人的论文,那至少证明这篇论文还有一席话的价值,没有到达“听君一席话,倒赔十年书”的程度。

用一句废话来总结或反讽一堆废话,可以被看作“废话文学”的肇端。

随着经典名句流传开来,越来越多采用类似手法的“警句名言”被不断制造出来。名言、俗语、经典台词,都成为了“废学家”们的语料库,为这场新型创作大赛提供灵感。

“三人行,必有三人。”

“姜还是老的老。”

“股票的规律找到了,不是涨就是跌。”

“如果你愿意多花一点时间了解我,你就会发现你多花了一点时间。”

“废学家”们从源头出发,活学活用,将废话式发言渗透到社交网络的方方面面。至此,“废话文学”已经不再是起初具备一定讽刺性的反击式发言,而成为一种可以独立存在、迅速扩散的群体性文化现象。

讽刺性降低,不意味着杀伤力减弱。“废话文学”之所以迅速蔓延,除了对低密度信息的批判性价值外,更重要的是具备一种引人发笑的能力。这种能力,似乎不止作用于熟稔互联网语言习惯的年轻人。

微博网友卡戎发帖称:“在办公室给四五十岁的大哥大姐普及一下废话文学,把大家逗乐了。”即便是不追逐流行的中年人,也在“废话文学”的攻击下难逃一笑。

近200年前,德国哲学家黑格尔或许给出过一种答案。在代表作《美学》一书的最后章节,黑格尔对喜剧的逻辑进行辨析,认为“笨拙或无意义的言行”可以引人笑。

“人们笑最枯燥无聊的事物,往往也笑最重要最有深刻意义的事物,如果其中露出与人们的习惯和常识相矛盾的那种无意义的方面,笑就是一种自矜聪明的表现。”

这种说法无疑延续了17世纪英国哲学家霍布斯的观点,后者将喜剧定义为一种“突然的荣耀感”,对后世的喜剧美学产生过深刻影响。而黑格尔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将“可笑性”和“喜剧性”进行区隔。

时至知识普及性提升的今日,“自矜聪明”带来的笑声或许少了,“与人们的习惯和常识相矛盾的无意义的方面”,依然具备极强的可笑性。

人们早已习惯“姜还是老的辣”和“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表达,当习惯被打破,常识被颠覆,自然会被“姜还是老的老”和“一日不见如隔一日”而逗笑。这些新编出来的语言看起来是毫无信息量的废话,但在相对主义的逻辑里,它们为固有的思维定势带来了意外信息。


meme的中国例证

“废话文学”的走红,可以被当作一个生根发芽于中国语言文化的meme样本,并且在许多方面,比起之前的网络流行梗,它更接近于meme本初的含义。

Meme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概念,最初来源于英国科学家道金斯的著作《自私的基因》。作为当代最著名的无神论拥护者之一,道金斯认为演化的驱动力并非个体或物种全体,而是复制者。这一复制者,在物质层面是广为人知的基因,在语言、观念等文化层面,则同样存在着一个相对应的概念,作为为文化的繁衍因子。

道金斯从希腊词根中找到原意为模仿的单词mimeme,为了和gene(基因)形成对照关系,他将词头的mi删除,制造出一个新的概念,meme(中文中经常被译作迷因)。

Meme是一个1976年才被发明出来的词,此后在社会学、传播学等领域都有发展。作为一个较新的理论概念,meme理论尚未取得广泛共识,但已在互联网世界获得大批拥趸。

去年火爆海外的《一剪梅》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故事起源于一次跨国“搬运”,一名网友将快手用户蛋哥的视频发布到YouTube。画面中,蛋哥的头因为快手特效变成了尖顶,在未消融的血中,蛋哥唱起费玉清的经典老歌:“雪花飘飘,北风萧萧。”

(蛋哥原版视频,图片来自快手截图)

一句中文老歌,突然点爆了海外互联网。结合曲调和翻译,国外网友迅速get到这句歌词中的萧瑟悲凉之感,继而加入这场全民创作。工作不顺利,冰激凌掉了,妈妈不给我吃糖,所有不顺遂场景出现的那一秒,都是战歌应该响起的瞬间。——“XUE HUA PIAO PIAO BEI FENG XIAO XIAO.”

国外视频社交网站TIKTOK里,围绕这句中文歌词展开的创意如同一场大接力。有华裔血统的年轻人找来自己的华人家长,发现没有一个会中文的华人可以念着讲出这句词,他们都会唱出来。

《一剪梅》一度在国外音乐网站Spotify上名列前茅,但没有人觉得这是费玉清带来的华语文化输出。互联网时代,meme把语言、音乐、传统、观念这些文化上的意象简化为最小单位,“进化”出的下一步往往出人意料。在一个最小单位体里,许多外部概念是隐身的,小到歌手本人,大到语种和国界,都不再是这场传播的主要影响因素。跨文化研究中的“误读”和“悟读”,都不再足以成为这一文化现象的注解。

学术概念被应用到现实语境中时,难以避免会出现泛化和扩大化的情况,例如今年广为传播的“内卷”和“PUA”。当然,因果也可能是倒置的,正是由于一些学术概念所触碰的现象在现实生活普遍存在,才会导致这些概念翻出学术讨论的围墙,成为被广泛应用的那一个。

Meme理论进入互联网时代,一度成为流行梗的代名词,也有人将其等同于文化的病毒式传播。每隔一段时间,网络世界的爆梗都会更新换代,流行一阵,再被新的梗替代。“废话文学”相较普通的流行梗,有一种更接近meme概念的特征:变异性。

正如基因的传递存在遗传和变化,在设想中,meme对于文化的传递也应当存在沿袭和演化,这是meme概念区别于病毒式传播的地方。或者说,病毒式传播是一个meme产生的表现之一,而非其实质。

一个显著的对比是,在人造词“奥利给”的流行传播过程中,人们反复使用这个词来表达类似的情绪。如同所有流行起来的梗一样,“奥利给”经历快速的复制和模仿,几近成为加油的一个变种。更浓烈的情绪色彩,让它更类似表文字版表情包。

而“废话文学”在起初的“听君一席话,胜听一席话”后,迅速发展出一批废言废语。创造力惊人的互联网原住民们,很快掌握了造句精髓,那就是好像说了很多,但其实什么都没说。在此纲领下,老梗被模仿,新梗被制造。“生殖”、存续、散播,很快,“废话文学”凑满了100条新版格言警句,并仍会持续繁殖。


用无聊消解无趣

当基因和meme成为一组有趣的对照概念时,一个关于时间的议题诞生了。基因作为一个生物学概念,往往具有较为稳定的特质,在传递过程中发生的演变,需要消耗大量时间;而作为一种文化繁衍因子的meme,生命周期长则一年,短则数天,繁衍之迅速,消亡之突然,都与基因不可同日而语。

这大概也出乎发明者道金斯的意料。在道金斯创造出meme概念的1976年,因特网不久前才被命名,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刚刚发出她的第一封电子邮件。没有人能够预料,文化复制和繁衍的过程,会在半个世纪内缩短为1秒就能完成。

回到“废话文学”本身。当书本、报纸、电台等媒介不再成为信息获取的主要渠道时,由精英群体筛选控制信息话语,再传递到普通民众的时代终结了。互联网为所有人提供前所未有的信息自由,同时也兑换走一定比例的信息密度和质量。

当人人都能生产信息时,信息不可避免地陷入通货膨胀。即便人们交付远高于过去的时间用以接收和处理信息,当可被使用的时间到达阈值时,信息质量的稀释依然会带来疲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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