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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结扎了?

2021-09-19  最人物
    他,结扎了?

    1968年,王小波在《黄金时代》写道,对于格外生性的公牛,人们会割开阴囊、掏出睾丸,一木锤砸个稀烂。为阉牛掌锤的队长,认为人的睾丸被砸上一锤,也能老实。

    无疑,雄性的生命力与其传宗接代能力的强弱,挂上了钩。

    余华在2005年出版的小说《兄弟》,有个情节是,上世纪80年代,李光头做了结扎手术,身旁的女孩花容失色,脱口惊叫“你是个'鲜人’啦?”当时,镇上公鸡被阉割后养大,宰杀时口感鲜嫩,称为鲜鸡。

    “鲜人”就是这样而来。

    鲜鸡、阉牛,甚至鲜人、太监,这些围绕雄性生殖器官展开出现的口语与意象,直观地传达了,数百年来,大众对避孕措施的陌生与恐惧。

    过去,往往有人因为不了解,将输精管结扎与“阉割”画上等号,认为是件损害男子气概的事。但对一些在上世纪末出生、近期亲历了结扎手术的90后未婚男性来说,事实当然并非如此。

    他,结扎了?

    1997年出生的大学生迪迪,在23岁时做了结扎手术,当时他未婚未育,甚至还没有性经验。

    他最初驱动力是在QQ空间看到了一篇“生育风险”的帖子。惊讶于孕育对女性带来的伤害,疫情结束后,迪迪便怀着“搞快点”的冲劲,预约了医院。

    进手术室后,他躺在床上,双腿分开,不忘嘱咐了医生一句,“多切点。”

    “切”,是输精管结扎手术中,至关重要的环节。即,在阴囊两侧部分麻醉,切开皮肤,挑出输精管并剪断、切除一部分,分别结扎两断端再包埋,检查无出血后,最后缝合皮肤。

    术后,除了精子不能射到体外,其余一切正常。

    他,结扎了?

    动画模拟结扎手术过程

    这条输精管,被很多人以为是男性尊严。但我们采访的三位90后未婚丁克男性,态度都相当随意。

    迪迪是希望多切点,“不复通也没关系”,1998年出生的陈续讲了自己被剪的精确长度,“5厘米”。

    几天前刚30岁的皮皮则戏谑,切除的部位,像鸭肠一样,只是可能比鸭肠细两倍。

    他,结扎了?

    2020年7月16日,六月初七,对有些人来说,是第18个周杰伦日,但对当时的研一学生迪迪来说,这只是一个能尽早去结扎的日子。

    实际上,这天之前,他经历的过程并不普通。

    他,结扎了?

    左为迪迪,按受访者要求打码

    当时正值新冠肺炎疫情刚刚结束,迪迪还在江苏某211高校计算机学院读研究生,外出管理非常严格,临近暑假,学生流动增多,校外开了一家水上乐园,他以出来玩的由头,赶紧告了假。

    几个月来,他找了给未婚男性结扎的医院很久。

    起先,他通过搜索引擎找了近十家当地的医院,都得到了不做结扎的回复,唯一没有拒绝的那家,却需要患者已经结婚的证明。

    迪迪不死心,设法通过贴吧找到了一家苏州的医院,和医生沟通时,又担心自己年纪小不给做。不得已,他编出了自己已婚二胎,大儿子1岁多、小女儿马上出生,老婆不便陪同的理由,才得到了能做的允许。

    他,结扎了?

    为做结扎手术,迪迪不得已编造自己已婚二胎

    随即,他从无锡坐了15分钟高铁,来到了苏州。

    当天,迪迪凭身份证办理了住院手续,交2000块押金后,在病房里躺着等了3个多小时,这段时间,他有点忐忑地想:

    自己这身份编的是不是有点过?我国男性法定22周岁才能结婚,23岁的自己怎么可能孩子1岁多、老婆正怀着二胎?

    所幸最后还是上了手术台。他平躺着,分开了双腿,下体手术部位被打上了麻药,医生把输精管挑起再剪断的时候,迪迪感到睾丸传来了一种被拉扯的感觉,但“痛感在正常人能承受的范围内”,阴囊左右两侧都用了同样的方法。

    全程仅用半小时就做完了,“甚至比一节课的时间都短”,后续也相当平淡。

    他,结扎了?

    术后三天,迪迪将自己的感受分享到了朋友圈

    护士把迪迪推回了原先等待的休息室,休息了一个多小时后便能直接出院,走之前,他收到了退还的1200多元押金,算下来,这场手术仅花费了30分钟、不到800元。

    采访中,迪迪透露,手术开始前,他特意叮嘱了医生,“(输精管)多切点儿”。查阅维基百科时,他知道0.4%接受结扎手术的人会不经过任何手段就复通,担心自己会成为这0.4%的人。

    但归根到底,为什么一位23岁的大学生,要在未婚、甚至没有性经验的时候,就去结扎?

    迪迪回忆,童年的时候,自己也曾有过对未来孩子的向往,起初是出于一种模糊的孩子气,但长大之后,他在QQ空间看到不少有关女性生育风险的帖子后,升起了对未来女朋友的无限担忧,以前那种“不就是生个孩子吗?”的想法消解了。

    子宫脱垂、羊水栓塞、产后抑郁、麻醉后遗症……自己对孩子的喜欢,真的抵得过让女朋友遭这些罪的痛苦吗?而且自己真的有那么喜欢孩子吗?

    他记忆里始终存在一副难以磨灭的画面,本科期间跟团游玩时,车上有对父母带着的孩子吵着要玩王者荣耀,让四周都不安生,而身后那对丁克(不生育人群)老夫妇,身体健康、面带笑意。

    这让他觉得,同样是婚姻,有孩子和没孩子就是两种生活状态。

    迪迪从此开始认真考虑,自己未来是否真的必须要小孩这件事。最终,他觉得结扎只是一种小手术、并不是不可逆,而且,就花了几百块钱,自己似乎就能掌握人生的主动权,不再因为孩子意外到来的可能性乱了阵脚。

    “男性结扎与女性结扎对比起来,不仅损害性可以忽略不计,另外,如果两人是丁克情侣,也能给伴侣一颗爱心丸,不会让女生四、五十岁的时候,担心男友反悔后自己该怎么办……”

    “生育是由女性来完成的,作为男性,主动照顾女性其实是一项重要的责任与担当。”他希望自己的伴侣放心。

    他,结扎了?

    日剧《花束般的恋爱》

    结扎一年多来,迪迪有了很多向他咨询结扎的新朋友,而最近,咨询的人又变多了。

    几乎没人会问输精管切的长不长,确认未婚能不能做、需不需要家属签字、多少钱在哪能做,就去做了。

    有趣的是,豆瓣、知乎上给他私信的人群还多是00后,甚至有一位2004年出生的男孩。

    迪迪知道,很多韩国高中生已经做了结扎手术。天津师范大学教授王向贤曾统计,中国家庭避孕责任有八成由女性承担,而韩国的男扎相对使用率高于女扎,男性结扎的比例是女性的三倍。但出于善意,他还是劝这个弟弟成年后再做决定。

    他,结扎了?

    《running man》主持人haha在今年4月表示要为了老婆去做结扎手术

    迪迪明白家长暂时同意自己丁克,但始终还是怀着一个传统父母的期待,虽然父母说了“你不想生、我不会逼你”,但他们始终认为,迪迪只是年纪太小了,等到30岁就会想要小孩了。

    对此,迪迪选择死死瞒住,最好永远也别让父母知道,他调皮地开玩笑,“到时候(30岁),就堵死了,通不了了。”

    1998年出生的陈续是山东人,目前在上海某互联网公司工作,进社会早,2015年,他歪打正着地进入了计算机行业,赶上了智能手机的风口。现在,陈续的收入足够让他一个人在上海舒适地生活,一起工作的同事已经年入两百万。

    但他脑海中,始终难以磨灭应试教育带给自己的印记。

    他开始焦虑,如果未来要了小孩,孩子在上海上学,先得有个房子,其次是大大小小的辅导班和其他的配套设施。应试教育会让孩子痛苦,但自己又没有足够的条件让他接受最优质的教育......

    那,自己的钱究竟够给孩子在一线城市好好读书,再保证一家的生活质量吗?并且,仅从想要的程度而言,孩子对自己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吗?

    他曾从别人口中听过一种说法,生小孩,某种意义上是对死亡的一种回避。“给世界留下一个有自己基因的种子,下一代再生个孙子,然后是重孙子,通过基因的传递,便能变相地实现永生。”

    他,结扎了?

    《不宜生育》剧照

    但人们毕竟也无法逃离生老病死,陈续想。“生小孩后,小孩是小孩,我们还是我们,我们不能把孩子的成功归功到自己身上”,比起繁殖欲望,他更希望自己能创作出一些论文或别的作品,让这种意义上的“孩子”流传几百年。

    两年前,陈续20岁,就有了结扎的想法。入行的早,一些同事比他年龄大一轮,都做了家长,观察他们,陈续的第一感觉是“收入其实很高,年薪200万是有的”,但是,“好辛苦”。—— 他们的收入基本上都给了孩子们。

    陈续印象特别深的一次,是跟同事一起吃午饭时的一句话。公司当时调整了薪资结构,部门每个人每月会多发8000至10000元钱,他调侃做了父亲的同事,是不是这次可以藏点私房钱了。

    同事淡淡地说,私房钱不都是得给孩子花的吗?这让陈续更想不明白,人为什么非要这么过呢?

    他,结扎了?

    日剧《非自然死亡》

    陈续开始找能做结扎的医院,这一找就找了两年,其中,他又遇到了一件事,医院不让未婚的年轻男性做结扎,必须得让家人写证明、录视频证明知情同意,他找到了父亲,对方却说得让儿子给他50万元,才去帮儿子做这个事情。陈续顿时觉得太没劲了: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就不能自己主宰自己的身体了吗?

    今天春天,他终于迈出了那一步。手术总共做了一个小时,输精管切下来后,陈续看了一眼,大约有5厘米的样子,感叹了句“还挺长”,便毫无留念地离开了手术室。结扎,只是通过切除输精管,把具有活力的精子阻断了,男性的其他性行为一切正常,出不来的精子也会被身体正常吸收消化掉,只有少数人会因为消化不了,而睾丸疼痛。

    但陈续想,疼痛是少数人会遇到的事,而即便痛,那种感觉也是两三年之后才会有,相比避孕套、避孕药、或者怀着侥幸心理的无避孕性行为,男性自己结扎反而是最安全的方式。

    他不喜欢现在一些年轻人还没想好要不要小孩,就因为避孕措施不周,反而意外迎来孩子,然后稀里糊涂结婚再过一辈子的故事。“为什么想不开?不提前规划好自己的人生?”陈续觉得,自己出身比较差,靠努力才有了现在的生活,幸福需要有舍有得。

    “有些事强求就是会很痛苦的,我知道我管不住自己。”所以一定得提前规避,结扎就是一个选择。现在,陈续对自己的生活状态很满意,旁人都当爸爸时,结扎后的他,会觉得自己还有能选择不当爸爸的权力,突然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而且相对女性带环,男性结扎相对轻松,作为亲历者,他觉得就是伤口缝了几针。

    即便两三年后,少数人会有痛感,但对于整体的目的来说,只是一个小小的代价。

    他,结扎了?

    日剧《非自然死亡》

    但男性结扎现在还比较少,“给我做手术的大夫都说少,他们见过的病人总该多吧?他们都说很少,为什么呀?万一有女孩不小心怀孕了,我又是那么坚定地不想养,让她打掉吗?这个话我也感觉说不出口……”

    他不懂,没有结扎的其他男生,莫非就能说出口吗?

    他,结扎了?

    1991年出生的皮皮,终于在今年的3月11日,30周岁生日的前半年,做上了结扎手术。他曾经从事健身行业,现在随女朋友一起在重庆工作、生活,之前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福建省成长。

    家乡是一个相对传统、宗族观念非常根深蒂固的一个地方。

    从小独立的皮皮却怀着“儿孙自有儿孙福,没有儿孙我享福”的心态,逐渐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他,结扎了?

    健身时的皮皮

    丁克的想法从26岁开始涌现。

    2017年,皮皮和当时的女朋友分手了,还在一起时,他们曾沟通要小孩的事情,皮皮感觉自己懵懵懂懂的,由于不是女生,无法亲历生育的全过程,所以被动当父亲,似乎可行又不可行,比较迷茫。他开始问自己,自己真的适合当父亲吗?

    2018年时,皮皮坚定了自己的丁克信念,想通过做结扎手术,把丁克做彻底一点。他尊重想要结婚生子的人,觉得结扎对这些人来说是个人选择,但认为,对一个丁克男性,有必要通过结扎主动承担避孕风险,不然就是给不作为找借口。

    今年初春,进行手术前,皮皮签了一张“医患沟通表”,住进了医院,做了检查,第二天早上,进行了一场半小时左右的手术。

    他,结扎了?

    做完手术,皮皮把这件事发了朋友圈,配图是自己在病床上和母亲视频的照片截图,状态是所有人可见,他不怕家里人会说什么,因为亲朋好友里有些也说教过皮皮,但都说不过他。

    他,结扎了?

    假如外界说,现在只是年轻,长大后就想要孩子了,皮皮就会反驳,“我都30岁了,还年轻吗?还不懂自己要什么吗?你这么说,首先都没有把我当成一个成熟的人平等交流,能说服我吗?”

    面对“没有孩子会遗憾”这个句式,皮皮会说,“人生有那么多遗憾的事,咱们也不差这一件。这辈子想反悔的事太多了,我们不应该提前为此假设,而且就算万一以后真的反悔了,也不会觉得要去弥补、挽回什么,毕竟,人都要向前看。”

    万一被说教“没有孩子养老送终以后会孤独”,皮皮也有自己的理论,“乐观一点,说不定活到50岁就死了呢?”他觉得,不要总想着养老怎么样,当下活得快乐最重要,一直想着养老的事情,说明当下没有认真地生活。

    归根结底,皮皮认为,男性应该主张主动承担避孕的责任,尤其是丁克男性。

    他,结扎了?

    皮皮的结扎手术住院期间

    他觉得,自己是丁克,但其他结婚生子的非丁克家庭也相当正常,地球几十亿人,有人选择生,有人选择不生,都是顺其自然的事情,生育与否只是一种生活方式。

    而且,比起好好生活,生活方式的讨论可以忽略不计。“世事无常,疫情、暴雨等天灾都是根本就意料不到的,所以格外要珍惜当下、把今天永远当成人生中最后一天来过。”

    所以,“采访就速战速决吧,下午五点多了,我得出门去买菜做饭等女朋友回家了”,皮皮笑着说。

    他,结扎了?

    皮皮和女友一起养的猫

    同样聊起女朋友的话题,迪迪则表示,还在追求中,没有成功也没有失败。

    去年,他是在一个讨论帖里,发现了现在让自己心动的那个女孩,两人网上认识后,在苏州那家做结扎手术的医院门口第一次见面了,逛了一天。更让他心动的是,女孩是“姐姐型”,自称脾气比较坏,会帮前男友管钱,并且会看男朋友的手机,他设想了一下和女孩的未来,如果读博顺利,学校给的补助金,是完全够他们两人花,然后再存下几千块钱的,如果实在读不了博士,找一份“9点上班、18点下班,每周上5天”的工作也不错。

    迪迪觉得,没有哪两个人是天生适配的,筛选第一、引导第二,感情需要磨合。

    他,结扎了?

    迪迪在朋友圈分享了自己的感情观

    采访时,迪迪正在回家的路上,全程在公交车上接听的,晃晃悠悠的车程,笔者曾担心他会碍于“男性尊严”,不方便在公众场合说出结扎这个词。还问他,会不会担心“公公”“太监”等污名化词汇,觉得做了结扎手术后不好意思往外说?

    迪迪却笑道,结扎很正常,而且污名化“结扎”的言语本来也不是女性说出来的。“说这些话的人对结扎一无所知,社会太大了,为什么要在意一个啥也不懂的人的想法?”

    笑声和音量,都和讲自己去上海迪士尼乐园玩极速光轮玩了5遍、最后一次还坐了第一排的奇遇一样兴奋。

    他,结扎了?

    日剧《非自然死亡》

    就这样,被污名化的结扎在我们的讨论中,一次又一次回归它“避孕”的本题。

    其实,丁克,不过是对人生,一种正常的选择;而结扎,只是对生活,一次平常的体验。

    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网络文中,迪迪、陈续、皮皮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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