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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手机与数字世界

2021-09-22  刺猬公社
当整个数字世界都在向前奔跑时,也要扶起被时代撞倒的人。

作者 | 石灿
编辑 | 园长
 
2021年5月,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主要数据出炉,全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达2.64亿,占总人口的18.7%。这表明,全国老龄化程度进一步加深。
 
在新冠疫情背景下,老龄化趋势与数字鸿沟并行,数字鸿沟让人与人、人与世界之间造成巨大壁垒,一些生活中的数字化尴尬事件足以触及一个老年人内心的尊严。当我们总在反思,是什么让老年人远离数字生活时,有没有人在帮助他们进入数字世界呢?
 
7月,一则新闻冲进刺猬公社(ID:ciweigongshe)眼前。它说,截止到2021年6月底,贝壳公益“我来教您用手机”已走进全国42个城市1180个社区,把17万老年人扶进数字互联网,教他们使用微信、抖音、高德地图、滴滴打车等移动软件,最年长者94岁。

浙江嘉兴,这位学员94岁,他的手机课小老师叫何珂佳
 
发起和执行该项目的社会组织是贝壳公益,是由“科技驱动的新居住服务商”贝壳找房捐助和设立的。贝壳找房拥有线上App贝壳找房,同时连接了包括链家在内的众多房地产经纪品牌门店,而贝壳公益是贝壳找房的独立部门,由链家公益发展而来,如今已有15年历史。
 
刺猬公社好奇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从7月开始,刺猬公社找到公益项目的发起者、推动者、执行者、参与者、老年学生、志愿者,通过访谈和资料查询的方式,发现“我来教您用手机”项目并非一日之举,而是一群抱有公益理想的人奔走共建,他们有耐心、有热情、有胆魄,但也扑空过,在低谷待过。
 
与此同时,由于该项目发起方和执行方是商业公司发起成立的公益组织,讲师志愿者是房产经纪人,他们无法回避商业因素在公益项目中的复杂位置,也因此与社区洽谈合作时,遭遇过质疑。经过多方博弈,最终,中国独特的城市社区文化、新冠疫情引发的社会关注、强执行力的发起方、国家解决老年人数字鸿沟的政策……多重原因让“我来教您用手机”项目铺向全国。
 
老人的数字困境
 
陈茂秀66岁,家住在重庆渝北区,去超市买菜,结算时排队看到旁边有一个电子结算柜台,人很少,不用排队,机器汇算出总价,打开微信支付结算,提菜便走。大多数年轻人在用,老年人很少,“我们都很羡慕,但我们就是操作不来。”她内心有种失落和不甘。
 
几年前,陈茂秀出门习惯揣着小包,包里面放着一些零用钱。陈茂秀去街边吃重庆小面,6元钱一碗,“我吃完后一摸,糟了!小包包没带钱。”
 
陈茂秀问老板怎么办。老板让她扫微信。她不知道微信有没有钱。老板让她把微信给老板看,她担心老板骗她。
 
“我找了旁边的年轻人,年轻人说他不懂怎么操作微信支付。”最后,陈茂秀让年轻人帮忙一起监督老板操作她的微信,老板有没有骗她。一番操作后,确认支付6元钱。
 
“人家还说了一句话:看穿着还这么讲究,怎么微信支付都搞不懂?”陈茂秀觉得太尴尬了,“当时如果有一个地洞,我可以马上钻进去。”
 
回过头来看,陈茂秀经历的另一件事略显荒诞。陈茂秀是重庆市红十字会志愿者协会的宣传队长,队员所在的微信群里有规定不允许发与群不相关的内容到群里,如果发了,需要发一个红包进行惩罚。有队员触犯群规后,不会发微信群红包,见面时,这位触犯群规的队员给群里每个人都发了一毛钱现金。
 
陈茂秀觉得又实在,又好笑,又无奈。那些在年轻人眼中轻而易举便能完成的发微信红包行为,在老年人群体中并不容易,由于不懂,闹笑话,甚至触及生命危险的事情也在事发边缘。山东济南67岁老人郑继武会微信支付,也能通过手机交电费水费,孩子给他买了一辆车方便出门,有一次开车带老伴儿出门旅游,由于对手机不熟悉,被导航地图带到一个悬崖边上。

截图自纪录片《银发毕业班》

浙江宁波69岁老人赵毅勇同样也是在地图导航上闹过笑话。他和兄弟姐妹们一起到外地旅游,“现在城市发展太快,在城区开车还好好的,能认识路,但一开上高架桥就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那次旅途中,赵毅勇好几次没跟上老伙计们的车队,“我开车速度也不快啊,他们到哪里去了?”伙计们拨通他电话,才知道他走了一个反方向,几经周折才汇合。
 
为了让老年人接触好互联网,各家互联网平台均开启老年人优化计划,根据老年人的需求对App进行优化和改进。但这衍生出另外一个问题,谁来教他们使用新的功能呢?
 
《中老年互联网生活研究报告》显示,由于大部分老年人自身的文化素质和知识能力有限,他们更多地依靠外来力量帮助学习和掌握网络技能,有时候年轻人看起来很简单的操作,对老年人而言却是不太容易掌握的高难动作。
 
一些老人看到其他老人学会使用智能手机,心中的“黑暗天使”并行出现,嫉妒、羡慕、攀比的复杂心绪油然而生,但更重要的是,很多子女都离开了父母所在的城市,有的即便在同一座城市也不是每天都能见面。人是群居动物,他们害怕孤寡,他们想通过手机获得新的老年伙伴。
 
这种情况下,老年人每天接触年龄相仿的人群较多,他们在学习和掌握网络技能时,更依赖社会组织机制提供帮助。根据CNNIC的数据,2000年至2020年,中国网民中50岁以上人群比例逐年递增。
 
据民政部预测,“十四五”期间,全国老年人口将突破3亿,将从轻度老龄化迈入中度老龄化。新冠疫情期间,许多老人远离家人、独自隔离,对数字世界完全陌生,手机成为他们与新世界连接的唯一媒介,而无法操作智能手机对老人也造成莫大心理冲击和情感伤害。
 
情绪、困境、对自我的质疑……系列矛盾在短期内迅速积压,老人个体和全社会的情绪挣扎万分,急需一个解决问题的出口,而上述老人的改变发生在“我来教您用手机”公益课堂里。陈茂秀学会使用微信支付,还学会清理手机内存,“曾经有个手机内存满了就死机,跑去买新手机,现在清理掉内存又可以用很久了。”

老人在课堂上做的笔记
 
郑继武不仅学会使用高德地图,还用美篇App做长图文、用剪映App制作小视频,分享日常生活趣事,掌握了很“科技”的东西。赵毅勇现在一旦出门遇到陌生路段,都会打开智能手机里的高德地图规划路线,“我喜欢唱歌,现在手机里下载了一个全民K歌;我还学会了网上买菜,用叮咚买菜可以帮忙送到家里,给我减轻了很大压力。”
 
当整个数字世界都在向前奔跑时,也要扶起被时代撞倒的人。这个庞大的失落的群体在边缘角落里正在与数字世界产生新连接。
 
台下经纪人,台上小老师
 
赵阳是浙江台州人,也是贝壳找房连接的经纪人,在宁波工作。2021年中,赵阳有次晚饭后去宁波江东区太古城社区散步,从进入小区开始,一路上都有老人向他打招呼:“赵老师吃过晚饭不啦?”“赵老师你来散步呀!”
 
他们都是他的“学生”,因为赵阳在太古城开设有一个手机学习班。赵阳一路上不停点头、打招呼,旁边有人看到他,笑坏了,“哦哟,感觉明星进来了呀!”他怎么都没想过,身为房产中介,一个从郊区来市里的普通年轻人,自己能有这样的“待遇”。

赵阳在课堂上讲课
 
赵阳性格外向,善于与人沟通,外号“交际花”。他认为,干中介顺应了他的天性,这份工作让他有了“利用价值”。“有利用价值”对他来说,不是贬义,是最大的肯定。
 
2021年初一次晨会,宁波地区房产CA(客户成功经理)讲到贝壳公益的“我来教您用手机”项目,CA转向赵阳直接说了句:“赵阳,这活动就是为你量身定制的。”这个项目以教授老年人使用手机为核心目的。
 
赵阳听了直接报名,虽然连具体要做什么都还没搞清楚。当贝壳公益的项目成员把教学PPT发到赵阳手里时,他才意识到真要做“老师”了。
 
赵阳把PPT的内容转化成自己的语言,提前把内容整理成备忘录。第一次课,赵阳提前了一天去教室测试设备,站在空教室里,琢磨自己明天该怎么讲课。
 
开课时间终于到来,课堂上,赵阳讲App功能时,把几个App的功能放在一个老人们熟悉的场景里串起来,比如去旅游,“我们先买票,订酒店,找路用导航,到了酒店又饿了怎么办呐?点外卖……”这有助于老人们联想记忆。
 
不久前,有个老年阿姨学如何使用点餐软件时点了份外卖。“她是新客,1块钱买了很丰盛的饭菜,她高兴地不得了,非请我吃。”赵阳说。
 
按照贝壳公益团队的设计,课堂上有1位讲师志愿者,3名助教志愿者,像赵阳一样的讲师志愿者在全国还有很多,遍布全国。智能手机培训课程每学期5节课,每节课时长60分钟左右,上课频次为每周一次。课程分为集中讲解、实操讲解、答疑三部分,由贝壳公益提供标准授课课件。
 
赵阳在与他的“老学生”交流答疑解惑

人、店、社区大数量庞大,恰好提供了规模性开展项目需要标准化的流程基础,自上而下的社区网络能把项目发起方(贝壳公益)-城市对接人-品牌主-门店-经纪人串联起来,课本、课件、活动物料都是标准化内容。
 
但并非所有主体都可标准化,社区是复杂的单位,社区之间差异巨大,需求千差万别,既要有统一的规则,也要有灵活方式。南北方老人对手机课的需求也有差异,北方老师对手机的基础实用需求更旺盛;南方老人对娱乐化的需求更大,志愿者侧重教授美图秀秀、抖音。
 
地域性差异要求贝壳公益提供差异且精准的方案,最明显的一点是语言,赵阳在课堂上用宁波话与老人们交流;为了让老人们心情更放松,每次课前,赵阳提前去半小时,播着甬剧、越剧等他们到教室,搞一点气氛。
 
社区文化更加复杂且多态,发挥的功能和提供的服务也各异,人际传播让老年人学习智能手机的消息在各个社区间快速流动。2021年的一天,太古城社区旁边的社区有一个年迈叔叔找到赵阳,他说他们社区没贝壳的手机课,自己在外面报过手机课,花了几百块,什么都没学会,能不能来赵阳的班。赵阳说没问题,并邀他过来。
 
又要上课了,赵阳照例提前半小时在教室等大家。教室在五楼,赵阳听见楼道里啪嗒啪嗒,一阵很沉重、漫长并且不均匀的脚步声——他来了。
 
叔叔腿脚有问题,走路一瘸一拐,他满头冒着汗珠,胸前已经湿了,赵阳不知道他是提前多久从家出发的。一个学期为5~10堂课,课时结束,活动组会给大家举办一场特殊的毕业礼。后来的每堂课他从没缺席。
 
项目缘起
 
这一切的起点在2018年,贝壳找房副总裁、贝壳公益基金会执行理事长贾生平从深圳国际公益学院进修结束,思考怎么把贝壳公益做得更专业。
 
贝壳公益最大的资源优势是遍布各个小区的链家门店以及门店里的年轻人,他们非常清楚小区周围每天发生的街坊趣事。贾生平在部门内部召集团队开会,让曲婷婷和吴淑萍到链家北京链家各个门店和社区做调研。
 
曲婷婷和吴淑萍调研时,发现老人们聊不出来自己生活中面对过的一些困难,可能遇到过,但识别不出来。另一方面,老年人不愿意麻烦别人,他们认为这是私人的小困难,应该自己解决。
 
经过慢慢引导,一些老人开始说出了自己遇到过的生活困难。比如,北京有不少老小区是六层楼,没有电梯,老人买东西提不上楼;家里有老人身体不好,下不了楼,想晒晒太阳,但自己做不到;独居老人,需要紧急的药品,需要人帮忙购买;拎不动大白菜,需要人帮忙提。调研结束,曲婷婷和吴淑萍最后罗列了20多项问题。
 
他们把问题逐一具体分析,哪些是政府政策解决的,哪些是社区帮助能解决的,哪些是社会组织力量能解决的。他们以社会组织角色进入其中提供帮助。很快制定了第一套试点方案,让链家门店的志愿者为社区老人提供四项,包括搬提重物、代买生活用品、定期解决智能手机使用答疑、定期上门探望。
 
“我们当时最开始把这个项目落地到社区,是因为我们在2017年底在网上看到一个悲伤的案例,让人心里很不舒服。”曲婷婷说。
 
2017年12月21日上午,南京市六合区延安北路一居民小区里,有邻居发现三楼一位独居的八旬老人家中有异味传出,敲门呼喊,屋内均无人应答。报警后民警找来锁匠打开房门才发现老人已经离世多日。经法医现场勘查,老人属于正常死亡,预计死亡已经有两个月左右。
 
老人在现场留下一份遗书,字迹清晰,清秀隽美,老人写道,“我于昨晚走了,走时心如止水……”。
 
“当时我们感触很大,这个老人也不是没有子女,为什么子女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跟老人进行沟通交流。”曲婷婷回忆说,“我们觉得老年人跟整个社会的沟通越来越少,我们当时把这个方向定为社区公益的助老项目之一。”
 
在执行过程中,贝壳公益团队发现一个问题,老年人的防备心理很强。链家门店的志愿者看到老人提着菜,主动上前说明原委,他们可能才会接受公益服务,但这对于一开始执行的年轻人来说,也不适应。
 
三个月后,第一期试点公益服务结束,贝壳公益团队复盘,不同公益项目存在着很多难以把控的环节。比如,志愿者代买生活用品,无法保证钱款交易环节;不是所有老人都需要搬提重物,频次很低。
 
其中,“定期解决智能手机使用答疑”得到社区老人们的好评,“做了第一期试点服务后,90%的叔叔阿姨都表达说是最需要的。”经过第一轮试点后,贝壳公益团队把“我来教您用手机”公益服务项目定为核心方向。
 
2018年下半年,贝壳公益团队开始进行第二期试点工作,在北京6个小区试点开展教老人用智能手机课程。最初没有课件、课本,“叔叔阿姨来了,我们单独解决问题,叔叔阿姨也不知道该怎么问,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现场志愿者问老人们想专门学什么内容,老人们说,想学网上挂号。所以,贝壳公益团队制作出的第一个课件便是教老人们怎么网上挂号。这个PPT用了三四个月,大家反馈说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志愿者也教得差不多了,老人们想学习新知识,公益团队开始制作新内容。
 
“我来教您用手机”项目的试点门店在北京市朝阳区安贞社区,吴淑萍负责“教老年人用户手机”项目里的PPT内容制作。
 
吴淑萍根据需求制作PPT内容,志愿者负责讲解。此后一段时间,每次小区开课,吴淑萍都去了解上课情况,做内容调研;每上完一堂课,她就回到公司修改PPT。跟踪了两个月,原定的一堂课40分钟根本不够用,至少60分钟才能把细节讲清楚。
 
“我们是被叔叔阿姨的需求推着走的。”曲婷婷说,2018年底,他们开始教老年人如何使用微信、滴滴打车、手机基础功能设置和清理手机内存。
 
课后,吴淑萍对上课老人做回访,有独居老人感谢她上了这门课,自己也能在手机上挂号看病。吴淑萍十分感动。
 
走向全国第一步
 
2018年下半年,“教老年人用手机”项目推进得非常艰难,项目刚开始做,需要与社区沟通、介绍项目。贝壳公益团队希望与社区合作,社区帮他们招生、提供场地,他们提供志愿者、授课内容和授课资料。
 
“社区认为一个企业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情,你可能是目的不纯的,可能是要带着什么目的过来让老人留信息的,甚至还会让老人下载App。”曲婷婷回忆起当初开拓合作试点小区时说,“我们解释我们是纯公益活动,但社区人不会当面拒绝,而是说,我们今天很忙,过一阵子再说。”
 
那段时间,曲婷婷和吴淑萍每天跑社区,一个社区经常要跑两三趟都没有进展。链家门店的一些经纪人(志愿者)也抱怨说,这件事太难了,社区的人不信任他们,还带有色眼镜看他们。
 
从社区角度来看确实也能理解,社区不和他们一起做,对社区没有本质上的影响,一旦合作,万一出现了什么问题呢?谁来负责,声誉受损怎么办?既然如此,不如不做。
 
转机出现在二期试点的北京6个小区身上。这几个社区一直与链家门店互动较多,经常合作开展公益活动,包括一期试点效果最好的安贞社区。
 
安贞社区有一位号召力非常强的老年阿姨,她是社区诗社社长,曾经在社区居委会主任位置上任职。在与门店志愿者聊天过程中聊到老年人使用手机的话题,她正好说诗社有些老年人想学如何使用智能手机。双方一拍即合,贝壳公益团队决定进入社区教大家手机拍摄。
 
第一次课效果很不错,由于她在社区影响力很大,把第一次课的情况同社区书记反馈,书记听了十分认可,便继续开班教学。后来,隔壁社区听到安贞社区老年人学习使用手机的上课消息,便邀请贝壳公益团队在隔壁社区开班。
 
有了案例后,曲婷婷和吴淑萍去其他社区谈公益项目,让他们看完整的课件、教材,解释课堂没有任何商业内容,把老年人上课的视频给他们看,成功率比之前稍微提高了一点。
 
2018年底,在北京7、8个社区开了班。这意味着模式跑通了,前景不错,但数量还不够,链家在全国有很多门店,想要纳入更多老年人,必须做全国化。
 
2019年,曲婷婷和吴淑萍开始分工协同。吴淑萍主打北京,曲婷婷负责往全国各个城市扩展项目。走其他城市,遇到的困难更多,因为北京是链家的发家之地,已经有20年历史,区域影响力很大,门店志愿者的服务意识和公益意识沉淀得也很不错。
 
这是一种文化沉淀的红利,能减少很多事情间的摩擦与认知壁垒,其他城市整体上存在较大差距。曲婷婷一方面要与社区沟通,让社区对公司品牌有更好的信任度;另一方面,要花很大时间和精力寻求门店经纪人的理解和认可。
 
全国城市跑了一圈,效果甚微,最后的突破口出现在天津。
 
2019年,曲婷婷一个人去天津出差,在一个社区里谈公益课堂合作。社区工作人员说:“我们做过类似的课程。”
 
“你们之前是跟哪边合作的,大概是什么样的一个课程?”曲婷婷问。
 
社区工作人员告诉曲婷婷,是与一家信息网络服务运营商合作的课程。
 
“是什么样的课程形式呢?”曲婷婷再问。
 
“没什么特别的形式,就是过来上一次课就完了。”社区工作人员回复她。
 
曲婷婷听到对方这么说,内心喜悦,“我们的手机课程是持续性的,肯定能上得好,课程内容也很丰富,连续性上课能增加叔叔阿姨对知识的熟悉程度;第二点,我们附近有门店,门店可以随时给叔叔阿姨提供手机使用到店咨询答疑服务。”
 
介绍完贝壳公益团队的课程,社区工作人员保留怀疑态度:“有必要继续开课吗?”
 
曲婷婷建议社区人员:“咱们先开一次课试试效果?”
 
社区工作人员思索了一会儿,用天津话说:“行,试试。”

2019年,天津的志愿者(中间身着红色衣服)在教老人用手机
 
开课当天,结果来了近30位老人。当时贝壳公益团队在社区委员会办公地二层的一个活动中心开课,社区刚开始没当回事,后来一看,来了这么多居民,他们专门从柜子里翻出志愿者马甲,让贝壳公益团队的工作人员也穿上。课程上完后,大家觉得特别好,这个班的试验很成功。
 
这其实也借助了国家政策的东风。国家下发通知支持手机课堂的开展,天津市政府下发文件要求各区社教办、社区学院、老年大学深入社区开设“手机课堂”,回应老年人群体关切。
 
一系列因素组合在一块儿,曲婷婷顺利开城。“可惜的是2020年疫情,暂时停了一段时间,疫情缓和才继续开课。后来,天津好几个社区也开了课程。”曲婷婷说。
 
天津成为“我来教您用手机”项目迈向全国的第一步,在之后的几年时间里,它落地全国,截至2021年8月底,走进全国45城1316个社区,服务人次超17万人次,无数名经纪人成为志愿者,成为老年人喜欢的“小老师”。
 
这个社会,是智能数字社会
 
李阿姨80岁了,一直在学习如何使用手机。但老人有一个特点,学完后很容易忘记。
 
李阿姨的老伴身体不是特别好,膝盖做完手术后,行动不便。李阿姨原本参加很多社区活动,后来只参加教老人使用手机的活动了。
 
子女经常去探望他们,但平时不在身边,她也希望不依赖别人。李阿姨学习超级认真,关于课堂内容和手机知识,她手写笔记本花了三本,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
 
课堂结束后,授课老师会留课后作业,“考虑到老人会很快遗忘的特点,留作业能提醒老人记住一些基本知识点的时间更长一些,写完作业后,再发到我们的微信群。”
 
吴淑萍说,这不是强制行为,愿意写作业的老人会自己写。
 
如果日常生活的一天中涉及到课后作业,李阿姨经常会把早饭、中饭做完后告诉老伴儿,“你现在开始不要打扰我了,我要写作业”。李阿姨写作业会写一天,直到做晚饭前。
 
有一天上午,老伴儿身体突然不舒服,李阿姨带着老板去医院,她计划上午看完病,下午回家继续写作业。但上午太忙了,下午也有一大段时间停留在医院,写作业的原计划被打断。
 
回到家,开始忙着做家务,处理完家务开始写作业。但李阿姨总有一道题没写出来。“老人虽然能联系到志愿者老师,但他们不好意思去问老师,总怕麻烦人家。”吴淑萍说。
 
李阿姨的家有两个屋。她和老伴儿一起住的屋子不方便写作业,她每次写作业都要到另一个屋,用一个小凳子放在床上,整个身体趴着写。夜里凌晨两点,李阿姨突然从床上起身,走到另一个屋,打开夜灯,搬上小凳子,趴在床上。
 
正在另一间屋子躺着的老伴儿醒来,一看对面屋子的灯亮着,问了句:“你干啥呢?”
 
“你别跟我说话,我刚想起来这道题怎么写,一说话我就忘了。”李阿姨后来特别高兴地告诉吴淑萍,“老师,我完成作业了。”
 
2018年、2019年曲婷婷和吴淑萍去社区谈开课,社区工作人员说,老年人不需要用手机。但她们调研发现,并不是老年人不愿意学习智能手机,而是很多人不相信老年人想学智能手机,包括社区里的管理者,实际上存在着的巨大需求,被人们忽略了。
 
我们都生活在一个平行物理世界,但这一系列数字化设施似乎建立起一座巨大的围城,唯独把老人锁死在城外。我们面对面相处,但手机设备和人的内心构建了完全不同的人类世界。
 
2020年疫情期间,整个社会都发现老年人需要用智能手机,它连接着“我证明我自己是谁”的数字砝码,否则,他们没有健康码根本出不了门,进不了银行取不了钱,不能买菜,不能交水电费,还会遭受很多人异样的眼光。
 
这也迫使老年人被动地学习如何使用智能手机。那段时间,贝壳公益团队把线上直播课给做了起来,第一个课程内容就是教老年人怎么绑定健康码。2020年上半年开了很多线上班,下半年疫情缓和后,他们才慢慢恢复线下课程。

老年学生们的毕业礼
 
在“我来教您用手机”的课堂上,有老年人说,他觉得年轻人很奇怪,为什么每次回家吃饭聚会,总盯着手机看呢?手机里到底有什么?他也想看看。后来,他学会使用手机,发现手机确实挺好玩的,能玩游戏、交朋友,还能刷短视频、看直播,自己也沉浸在互联网世界里了。
 
有些老年人年轻时是所在行业里的佼佼者,不管做什么都比别人厉害,如今退休了,有一种一下子被时代列车抛下的感觉。这种感受很不好。
 
据贝壳公益统计,目前参与“我来教您用手机”的老年人,一般年龄在65-80岁,90岁以上学员大有人在。他们说,拼了老命也要学好怎么使用手机,“我要在追赶这个时代”“不想当这个社会的文盲”。而这个社会,是智能数字社会。
 
老人改变他们的
 
贾生平是2006年开始负责链家公益的。当时,链家成立五周年,拥有200多家门店,“老左说,我们自己生存下来,也要做一些帮助他人的事,去承担一些社会责任。”
 
左晖是链家、贝壳找房创始人,被认为是“认知型创业者”。按照混沌大学创始人李善友的定义,这种创业者不仅仅局限于一个企业的角度,而是层层下探本质,不断破除自己的认知遮蔽,站在超过自己所处位置来看问题。在解决超越公司、超越行业本身的大问题中寻找成长的路径。
 
最初,链家公益没想得这么明白,前五年是摸索阶段,公益行为停留在“扶贫济困”层面,以捐助希望小学项目为主。2011年,正好链家成立十周年,链家公益开始站在企业角度回头思考,他们所做的公益项目应该要达成什么样的目标和社会价值。
 
链家公益的项目逐步从北京走向全国,让更多链家经纪人参与进来;同时,在长征路上建设35所学校爱心图书馆。这时,“我们发现我们的公益项目和我们的业务一直有很多不衔接的地方。”2014年,链家公益在做社区服务和扶贫的同时,也选择一些地方做聚焦,开始精准扶贫。
 
2016年,贾生平的团队开始追求公益专业化,建立自己的基金会。贝壳找房成立后,在原来的基础上单独成立贝壳的基金会,继续发挥社区优势,由此衍生出“我来教您用手机”等社区公益项目。

贝壳找房副总裁、贝壳公益基金会执行理事长贾生平
 
贾生平从深圳国际公益学院学成归来后,前往美国哈佛大学继续学习,在那里学习到一个叫“三圈理论”的领导者战略分析工具,即企业管理者通过价值、能力、支持三个层面去考虑问题,做出更好的决策。
 
在三圈理论基础上,贾生平根据自身工作经验迭代出“四圈理论”,从项目的社会价值、商业价值、企业资源和能力四个层面,去评估一个项目是否具有可行性。其中,社会价值是不可撼动的第一原则,其他三个要素都要支持它的发展。
 
但商业问题在“我来教您用手机”项目无法回避,贝壳公益团队的做法是立规矩,杜绝在课堂上讲述任何涉及房产中介等商业话题。在实践过程中,社会价值确实也会反哺商业价值,房产经纪人也能在租赁关系中被赋予更高期待。
 
这种期待源自日积月累的沉淀。
 
开课前,志愿者会和老人们互动,安慰他们不要太紧张,学不会使用智能手机太正常了,学会了则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让他们减轻心理负担,“叔叔阿姨心情放开了,才会更愿意去学。”
 
吴淑萍像一个教务处主任,调研学生们的需求、设计教案、打磨课程PPT……抠好每一个细节。在她的电脑里,放着30多个版本教学PPT;为了即时回复老人提出的各种问题,她开设“每日一答”栏目,整理一个手机使用小知识每天都发到微信群里。
 
很多老人表扬贝壳公益团队,“我们都觉得脸红,他们觉得我们帮了他们大忙,是他们的恩人;从老人角度来理解这件事也能想明白,一直以来,没有人教他们使用智能手机,忽然间,有一群人尽心尽责地免费帮助他们做这件事,很激动。”
 
贝壳公益 “我来教您用手机”项目的参与者和志愿者们用自己的力量改变着老人,“这个项目的作用是双向的,很多老人也在温暖我们。”曲婷婷说。
 
曲婷婷老家在山东烟台,父母年龄不算大,刚刚60岁,如今每天都与她父母通视频电话,每次都在15分钟以上,如果哪天太忙了,不能打视频电话,“我还要向他们请假”。“我在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增强我跟父母的每一个互动,非常珍惜我们能相处的机会和时间。”

备注:文中插图均来自贝壳公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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