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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行胭脂:他们叫我横姑娘

2021-10-20  新华书店...

横行胭脂,原名张新艳。湖北天门人。陕西省文学院第二、三届签约作家。中国诗歌学会理事。参加诗刊社第25届青春诗会。获中国年度先锋诗歌奖、首届黄河金岸诗歌节创作一等奖、第三届柳青文学奖、西安市骨干艺术家奖、陕西省优秀签约作家奖、陕西青年诗人奖。诗集《这一刻美而坚韧》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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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藏在人群中等待春天

        我以我的方式,藏在这个广阔的世界上。

        我有我的面孔,有我的玻璃屏障,有我的歌哭,带着小人物的特性,但又不同于另一个人,甚至有时候我都会连问我三声:你是谁?

        我不知道我出生的那个春天发生过怎样的事件,不知道那一年的豌豆花是不是按时开放,也不知道妈妈是不是带着虔诚的爱情迎接我的到来,我对于那个未知的过去时空充满了好感,但我从跨出那一时空,就再也挤不进去。像一段遗落了永远捡不起来的爱情。

        总之,我注定了要在那一年,淹没在六七亿人口中开始等待春天。

        母亲不爱父亲。在我七岁的时候知道了这个事实。我是父母的孩子吗?我慢慢开始害怕。终于有一天,母亲说:“X村有一对夫妇,没有孩子,把你给过去好不好?到人家家里可以吃上鸡蛋!”我穿着大姐姐的打了很多补丁的府绸短袖,用陌生而恐惧的眼光看着母亲,狠劲地哭起来。在某个黄昏,那对夫妻来了,来领我。给我做了新衣服,还有新鞋子,那鞋子真好看,还绣着花。我听见大人们在承诺,在做交接仪式。母亲说:“跟了你们,我放心呢。既然过去了,我们保证以后不认她。”那女的伸出手来拉我说:“我带你去买糖好不好?”我不说话,用冷硬的眼光敌视着她。

    他们开始使劲拽我,我的手紧紧拽住门框,那一扇我亲近了七年的木门,黑油油的木门,此刻成了我的惟一依靠。母亲过来掰我的手,我用脚踢她,这时候我的眼里滚出了泪水,我的母亲成了他们的帮凶,要卖掉我。我吼着哭起来,我为我小小的命运,为这么大的风暴。我开始骂人,很野蛮地骂每个人。我甚至发誓说你们即使把我弄走了我也会回来,或者不回来也会去死。

        我胜利了。母亲抱住我唉声叹气:“傻孩子。妈妈是看你吃不饱才要把你给人的。你跟着人家去享福,妈妈等你长大了也会去看你的,他们又不是多么远的人,又不是永远看不见你。”只要妈妈是爱我的,我就可以接受这个世界某一时刻的惨淡和无情。我获得了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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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开始变化了。在我们家的五个孩子中,我的危机意识应该是最强的了。每次听说村里哪个孩子被给出去了,心里就战栗,害怕某一天突然在这个村里没了影儿,再也看不见爸爸妈妈,哥哥姐姐。我开始变乖,努力变得最乖。每到黄昏的时候我就去小路口等母亲收工归来,我要替她扛锄头,替她捶背揉腰。晚上我睡在她的怀里,我说妈妈你不要再把我给人,我会很听你的话。

       我常常在等待春天。我们村西边是一条友谊河,水流浅浅的,到春天的时候就会有人在上面搭两根木条,厚厚的木条,一只脚刚好踩着一根,走到对岸去。我胆子小,常常是蹲在“桥”上慢慢移过去的。

        河的对岸其实也没有什么。照样是原野,是庄稼,是饥饿的鸟群。我走过去就是为了隔点距离,从“远方”来看看我们的村庄。暮色四起,人和动物都在往家里赶,都在回家,那边的村庄,一团一团炊烟,一户一户人家。我想认出自家的那户炊烟,它竟躲在一个大的群体中了。一个大的谋生群体!——这是我多年之后的一个认知。

        在春天,我可以隔着距离来看我的村庄。我坐在村庄对面的河堤上,在一群喧闹的孩子们中间,看见柳条一天天长起来,它的颜色由鹅黄的绿,变成浅绿,变成了深绿。

       上学之后,我学深沉了。小小的深沉,装作很高明很智慧。一个最有名气的算命先生被请到村里给人们算命,我躲在一群人中听热闹。那个瞎眼的算命先生一把拉住了我的手,非要给我算命。母亲说没钱。那人说不要钱。于是母亲回答了诸如生辰等简单问题。算命的说好好待这个孩子吧,将来有出息,当然好像也有些凶险。母亲还是高兴地用手抹起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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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此母亲开始逼着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最害怕春天的木荆条了,如果考不好,那就是母亲打我的工具。可我还是等待春天。家门口的池塘在春天就活跃起来了,无数的鸭子在那里拍水嬉闹,无数的蝌蚪在那里成长蜕变。我常常坐在水边,把脚伸进春水里,任凉意那么一点点浸入我的骨头里,挠抚我的心。那时候我的脚好像要成熟起来,有了要走四方的冲动。有几次我孤独地想要有一个陌生的好人带我去远方就好了。

        假如在春天去了远方,我就可以不再搭理两里外小街上国营饭馆里那诱人的肉香了。我恨那个国营饭馆,那里的肉丝面的香气使得在街上行走的我很多次停下来嗅一阵子,然后恋恋不舍地回家,很多次在梦里得到了一碗肉丝面,可要不就是没有筷子,要不就是刚要吃就醒来了。

      1986年的春天真好。在乡里几百个孩子参与的作文竞赛中我独占鳌头。这是我第一次从一群人中显露出来,成为我自己。我的知青老师要我回家换衣服,说要把我带到城里去参加更高一级的作文竞赛。我连奔带跑回到家,告诉母亲我要换衣服。母亲拿出姐姐刚缝好的一件,准备去相亲穿的衬衣,我一试,过了我的膝盖。母亲说那衣服往内窝一点,窝了半天总往下掉。母亲说你就这样穿去给老师看看,看到底行不行。于是我匆忙赶回学校。老师一看,笑得差点倒在地上,说不行不行,赶紧回去换。我又连奔带跑回趟家,母亲说不然就别去了,真的没衣服呢。我换上我那件旧得褪色的衣服,心里涌起一种屈辱的感觉。我回到学校,坚决说自己不去了。老师最后好说歹说,劝我就穿这旧衣服去。

        第一次进城呢。黄昏时候到了小县城,我头晕难受,我的知青老师给我买了一个烧饼,把我带到旅社,告诉我说她要回娘家去,她的娘家就在这里不远,告诉我千万别出去,就在这房子里等她明天早晨来接我去考场。晚上我胃里难受,吐了。一整夜隔着玻璃看城市,发现了城市和村庄的差别就是,村庄的夜晚来得特别早,为了节省煤油和电,人们早早就睡觉了。在村庄里我睡不着,总是睁着眼睛看着黑暗。在城市里我睡不着,可以躲在玻璃背后看人们,看兴奋地过着美好夜生活的人们。

        城市是华丽的,村庄是简陋的。我上了师范之后,还是没有优越感。村庄的孩子们都羡慕我,可我在城市里把头低得更低了。405室住着全是农村考出来的孩子,406全是城里的小姐。一堵墙隔开了我们整整三年,两个屋子里的人见面基本都不太打招呼,我们宿舍的一个稍稍亲近了一位小姐,就被我们集体攻击了一番。这堵墙其实隔了我们一生,因为我们走上工作岗位后,我们联系的也是自己的“穷亲戚”,甚至有一次,听到隔离宿舍的某个当年最风光的女生现在很不如意,我们竟然高兴地说“活该”。

         我无数次在这广天阔地中等待春天。无数次躲在人群中等待春天。

        我曾经等待春天来把我和姐姐的身份分开,因为姐姐失学后学做裁缝,嫁给农民,成了地地道道的农妇。我不想做农妇。这是我少年时期的决心。

        我曾经无数次等待春天把我爱的那个人的手送过来,让我拉住他。而我青涩的青年已经结束,我经历了过程的苦,结果的不如人意如天意,经历了磨难,我没想到,我在书里读到的那些美好的爱情在现实里如此伤人,它差点毁掉了我对于活着的信念。

       照理说,我已到中年,可以看透,可以参悟。而我因为诗写的原因,却越来越天真,不善巴结别人,不善损人利己,现实的天空很局促和狭小。结识了诗歌圈子里的一些人,终究志同道合的少,很多人把现实的那些利益带到诗歌里来,致使熟悉着熟悉着就慢慢陌生了。

其实生命不息,等待不止。我还要在人群中等待未来的天空更蓝一些,未来的花朵更美一些,未来的旋律更激越一些。我一生活在自身的矛盾动荡里,等待成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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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行胭脂:豌豆花

如果没有疼痛
故乡的豌豆花不会开得
那么早
早得令人绝望

黄昏,每一阵风吹
甘肃张掖、清水、金昌、武威的风
吹来,统一都使人感到疼

我在旅途上小病一场
吃些人间的药
基本医好了外部的病

回到故乡
看到豌豆花
开得那么早那么绝望的豌豆花
内部的病终于爆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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