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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男人念经

2021-10-22  弘虫

今年我在念经。已经念了整整十个月。从一月开始,除了双休日,我几乎每天端坐着,念一本名叫《宅埠陈氏宗谱》的经。是的,我将宗谱当作了“经”。

“老太婆念经,有口无心。”我老男人念经,则是无口有心。我不动嘴皮子,将电脑当镜子,眼睛死死地盯着,双手速速地敲着,脑子痴痴地想着,文字便像蝌蚪一样成群结队地游出来。这些文字游进我的心田,我的心变得通透明亮。

十个月时间,我的电脑里多出了100万文字。这是念经的成果。其中经过排列组合的自撰文字约50万,经过繁简转换并句读的宗谱文字约50万。十个月收获100万,我有一种满满的富豪感,虽然这100万并不是钱财。

这项工作是国平兄“逼”出来的。国平兄心有千千结,最纠结的竟是弘扬宅埠陈氏的家族文化。我与他本不相识,某一天他竟找上门来,向我宣传陈氏文化,激励我挖掘陈氏文化。国平兄的文化自觉令我汗颜,这就开启了我的念经生涯。

宅埠陈氏文化是个富矿,静待技术一流的矿工来挖掘。我也算矿工,但不是称职的矿工,只会照本宣科地念念经。萧山的孔郁祥老师是高手,他积数年之功,帮我们陈家挖掘了“琴家陈幼慈”的生平,填补了家族史的一个空白。国平兄也是个好矿工,他满脑子的乡土情结,通过道听途说的积累,融汇贯通的理解,将陈氏文化说得头头是道。克渺先生是“活字典”,他的辈份在我们家族是最大的,他帮我揭开了陈家元文房前世今生的神秘面纱。

《宅埠陈氏家族文化》雏形既成,本想转入新的探索领域,但我竟赖在蹲坑里无法起身。百无聊赖时,我竟爱上了打字。我不是打字员,我打什么字?打宗谱上的“行传”,即记录每一位宅埠陈氏祖宗生卒、婚配、子女、葬地的那些文字。有时半天,有时整天,最高记录是持续敲打了整整一个星期。

没有人指令我做这件事,但我鬼使神差地迷上了这件事。我坐在电脑前,总会习惯性地进入网上家谱平台,用敲打文字的方式来打发闲暇。我的时光里充满了噼哩啪啦的清脆响声,那是我心无挂碍的时刻。

一个个朝代,从我的指尖流过。一辈辈祖先,在我的面前呈现。现在,宅埠陈氏前十六世的祖先,已一个不漏地端坐在我的面前了。我总是傻傻地想,倘若能一直这样坚持下去,坚持它两三年,那么所有祖先都会接受我的一次顶礼膜拜。

我想,我的这个嗜好,其实是比念经更虔诚执着的另一种念经,无非人家是用口念,而我是用心念,无非人家是念佛经,而我是念家谱这本经。

如此念经,于我有奇异的功效。只要面对家谱,十指齐发,我的心就宁静了,就安详了。这种爱好,重复一次,便是强化一次,不断的重复,就近乎修炼的境界了。飞速灵动的手指,令我自己也惊诧不已。

每一次敲打,都是一种震撼,掸落了身心浮躁的蒙尘。功名利禄我其实早已放下,而今读着家谱,打着家谱,更是四大皆空,心里干净。此时此刻,我想我一定是最“靠谱”的,因为我片刻不离家谱。此时此刻,我想我是一本正经的,因为我正在读一本叫做家谱的“正经”。

难道“靠谱”“离谱” 这两个词,是从家谱里衍生出来的?

靠谱的人肯定一本正经,离谱的人肯定离经叛道。现在靠谱的人越来越少,离谱的人越来越多,难道是家谱没有发挥其功效所致?虽然如今人们热衷于修家谱,但其实修了家谱后却鲜有人将它奉作一本正经。

忽然发现,传统文化之所以很重要,是因为它是一本正在被人淡忘的正经。

我不断地打字,不断地念经,越来越看清一个真相:我们的祖先,一代代繁育,一代代死亡,一代代传承……如此周而复始,便得出“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的结论。在生命传承和家族繁衍的进程中,我们的祖先除了凝聚起五千年文明,其实什么也没给我们留下,山河依旧,风水依旧,他们只留给我们一个做人最朴素的道理。

做人么,一定要做个善人,一定要做个好人。这是祖宗传承的根,叫善根。

“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这句话以前总觉得空泛,现在终于也对它有了深切的感受。这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每一个家族,每一个姓氏,都逃不出这个规律。抬头是黄天,低头是厚土,中间是我们置身其中的花花世界,在芸芸众生的世界里,出奇出格,无奇不有,任谁也逃不出这句“魔咒”般的醒世语。

所以家谱只记录四个字:忠,孝,节,义。家谱不记录你一辈子赚了多少铜钿银子,不记录你的官当得多么八面玲珑与威风,不记录你吃的山珍海味,也不记录你的金屋银床。家谱考评子孙的标准是仁义道德,凡属忠孝节义、建功立业之人,皆可称作“出人头地”。

一个人来到世界,是来做人的,是来受苦的,是来修炼的。当他离开的时候,什么也带不走,但会在宗谱上留下一个抽象的名字。细想起来,做人的确虚无,难免悲观。但做人终究有高下之分,这个“高下”,说穿了就是“善恶”,而不是钱多钱少,不是官大官小。什么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羡慕嫉妒恨之类,都不过是庸人的自扰与自残。

做人,不仅仅是为自己做,也是在为后代做,这就叫“积德”。一套家谱,不仅是记录名字的,其实也是祖宗做人积德的集大成。

我们常常感叹“人心不古”,那是因为我们没有向古人看齐,离古人的做人标准越来越远。我们不读家谱,不向古人看齐,德难免会缺席,做人就不靠谱了。所以我们现在做个不离谱的人,关系着子孙后代,因为我们都会变成古人。

说复杂也真够复杂的,百姓百姓百样心,是因为人心不齐。说简单也实在很简单,只要心端正,行端正,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中间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就是个大好人了。千万不要学歪嘴和尚的样。歪嘴和尚念歪经,不是他的嘴歪了,而是因为他的心邪了。

赶紧读谱念经,它会让你变得越来越靠谱,越来越一本正经。是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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