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王潜任荆南节度使。 一天来了个书生拜谒他,一身粗布衣服,牵了匹瘦驴,小小的一个行李卷,自称是他远房的表侄。 王大人也懒得理他,这些年已经见惯不怪了,官是越做越大,穷亲戚也越来越多,不光姓王的,姓什么的都有,都是来打秋风的。 刚开始他还一个个应酬,越往后他越觉得大部分人都十分可疑,各个去查证也没那份精力,爽来一个也不见,倒清静。 今天这个,是在府门外撞见的,看情形已经守了半天了,见他下了轿,喜出望外,一躬到地。 王潜心想,这躬鞠得,后脖子都看见了,这是打算要多少钱哪?心中不快,理也没理,直接就进府了。 二书生姓卢,是王大人拐弯抹角的一个表亲,这亲戚攀的,曲折程度像个迷宫似的。 没有办法,本是诗礼人家,但是已经穷了三代,到他这代,也没能谋个出身,只能举债度日。 说是举债,实际上也没借多少,倒不是他脸皮薄,是因为,借不着。 周围都是穷亲戚,全借遍了也不过就是每天弄碗粥喝。 又碰上大旱,往年还能靠家里的十几亩薄田收点租子,今年连佃户都逃荒去了,实在是没咒念了啊。 自己挨饿也就算了,父母年事已高,实在受不了饥荒。 找谁解解燃眉之急呢? 全县人都知道,“要借粮,找老王”,王潜现任荆南节度使,封疆大吏土皇帝。 他算来还真是王大人的“表侄”,只是这些年谁也不认识谁。 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来占过便宜,倒是他始终碍于面子,迈不出那一步。 三开口求人,最难;但是开口求人之后没人理,就更难了。 王大人对他根本不屑一顾,官袍一闪,进府了。后面大队的拥趸和仪仗,也跟着鱼贯而入。 喧闹过后,府门前变得冷冷清清,只剩它一个人在那儿杵着,无所适从。 确实无所适从,卢生在这儿举目无亲,除了身后的那头驴,谁也不认识他。 就这么回去,岂不是虚了此行? 况且,盘缠也花光了,回都回不去,剩下的钱只够住两天店的。 没办法,先住下吧。 这一住,就是一个月,从开始的不想走,到后来的走不了:欠了客店老板的食宿费,想走也走不了了。 没办法,只好去……卖驴了。 卖了唯一的不固定资产,还了账,剩些盘缠,挣扎着回家。 四荆州的牲口市儿上,卢生一人一驴,丧魂落魄。 没料到,驴也不好卖。 老驴,没人买来当牲口使;又瘦,下汤锅都杀不出来肉…… 溜溜等了一天,眼看红日偏西,集市渐渐散了。 走投无路啊!卢生爬在驴背上,唉声叹气。 市场看门的,是个大爷,说: “小伙子,看你这一脸晦气,你这驴怕是卖不出去了今天。 跟大爷我走吧,请你吃饭!” 听到“吃饭”俩字,卢生眼前一亮,一个多月了啊,终于有人在“吃饭”二字之前加上了“请你”! 贵人哪! 五跟着老头儿东拐西拐,天快黑了,才来到一间小草屋。 推开门,破瓦寒窑一间,可以说是家徒四壁。 比家徒四壁还要惨,四面土坯墙年久失修,土坯被人偷走了不少,东一个窟窿西一个窟窿,都用柴草塞住,小风一吹,嗖嗖的。 抬头看,屋顶的茅草漏了一角,可以看见星星。 老头儿点了盏小油灯,黄豆粒大的一点灯火,还没有屋顶漏下去的星光亮哪。 卢生心说,比我还惨哪! 老人招呼卢生自己坐,说要给他弄点好吃的,往小灶里塞了一把柴火,用油灯点燃了,又把油灯熄了。 火塘里的火光照出来,比油灯亮了不少。 老头儿一边烧火,一边问他: “姓啥叫啥啊?家里几口人哪?来荆州干啥啊?” 盘问清楚了,饭也熟了,揭开锅,一锅喷香的粟米饭。 没油没盐没菜,一老一少,俩人吃得还挺香,饿啊!又冷又饿! 六吃完了饭,洗刷干净,夜也深了。 老头说: “闲着也是闲着。 我既然帮了你一顿饭,善门已开,也就不忙关上,顺别把你此行的愿望给你了了吧。” 卢生说: “不用您破费,大爷,你家也不宽裕啊!” 老头儿说: “想什么哪?我哪有钱给你?我是说,我帮忙劝劝王大人,劝他认下你这个侄子,好周济周济你们家。” 卢生说: “大爷,您是鼹鼠成神吗?王大人府上深宅大院壁垒森严,我都进不去,你老人家又怎能进去啊?” 老头说: “大爷我非狐非鬼,也不是神圣。 不过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曾经入山访道。 在四明山得遇仙人,习他的长生法和驻颜术。 只是我道心不坚,和这花花世界撇不清关系。 没能习得仙法真意,只学得一些半吊子的法术回来。 但绕是如此,应付你这个局,也是富富有余的,呵呵。” 卢生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心说这大爷是不是不太正常啊。 七老头儿从墙角搬来一个大瓦罐。 瓦罐底下还有些粟米粒,看来是装粮食用的。 老爷子含了口水,把瓦罐盖子盖好,手里捏了个诀,嘴里含含糊糊的嘟囔了两句,一口水喷了出去,舌灿莲花。 水珠结成一朵七彩的莲花台,落在瓦罐之上。 揭开盖子一看,罐底一个五寸的小人儿,紫袍玉带,正朝着老头儿鞠躬。 卢生一脸惊愕。 老头儿把瓦罐捧到灯下,回头问卢生: “仔细瞅瞅,这是谁?” 服饰装扮,相貌年岁,跟节度使王潜王大人十分相像。 老头儿说: “这乃是王大人的“生魂”哪,我使法把它拘到这里,跟它好好说道说道。” 老头儿指着卢生给罐中小人儿看: “王大人,这位卢先生,乃是你的表侄,这可是转着圈儿的铁杆儿亲戚。 他自渭北而来寻你,可不就是因为家里遇到点困难,指望你接济接济嘛? 今年大荒,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谁会撇家舍业不远千里来寻你呢? 君子救危扶困,即便是不想干的陌生人,我们都要动恻隐之心、帮上一把,何况你这本族的子侄呢? 如果你闭门不见也就算了,顶多也就是个薄情寡义。 但是你既然已经见到了他,还受了他一拜之礼,居然不屑一顾,那就不单是无义,而且是非礼了啊! 像你这种不仁不义的无礼之徒,你又有何德何能为一方之宰辅?” 小人儿在罐中战栗,作揖不已。 老头儿说: “你放心,我不会治罪于你。 只是回去后要好好款待这位卢先生。 另外,卢家家贫,你府库里的那些绫罗绸缎用也用不完,在那儿等着被虫子蛀嘛? 干脆送二百匹给他,再给他一挂马车。 我这番安排不过分吧?你愿意不愿意呢?” 小人儿在罐中点头称是,老头儿一挥手,它就凭空慢慢消散了。 老头儿对卢生说: “这就成了。 你在我这儿委屈一宿。 明天一早赶紧去节度使府,王潜大人已经准备好财帛侯着你哪!” 卢生将信将疑: “他要是忘了这回事儿呢?” 老头说: “怎么会?一个人也许会忘了他的美梦,但从不会忘了他所做过的噩梦!” 卢生喜出望外,谢过老头儿,突然感觉头顶一亮: “大爷,我感觉眼前一亮啊,这就是有喜事儿的征兆吧?” 老头儿说: “卢相公,你想多了,你那头驴把我屋顶上的草叼下去吃了好吧?屋漏了!” 八第二天一早,卢生赶到王大人府上,见王潜一身便服,正在台阶上恭候他哪。 见他来了,降阶以迎,拉住他的手,假装亲热: “你看看你看看,上次你来,正赶上府里军务交接,无暇招呼你。 等忙完了,出来找你,你又不见了。 可把我急得啊,这些年在外面做官,时刻惦念着家里人呢,你说说你们也跟我见外,也不来看我……呕,对了,你姓啥叫啥来着,贤侄?” 王潜大人,把这位卢贤侄留在府中,好好款待了几日,又找人陪着游览了本地的名胜古迹。 临走的时候,真给卢生准备了一辆马车,满满装了一车丝绸,不多不少正好二百匹。 九卢生感念老头儿的仗义相助,先把马车赶到老头儿家里,想要拿出一半的布匹来感谢他。 老头儿呵呵一笑,说: “我要真想要,那还不是想要多少有多少啊? 这些东西对你有用,对我没有一点用。 真想感谢我,就把它送给我吧!” 卢生回头一看,老头儿指的是拴在马车后面的那一头瘦驴: “大爷,你要真要牲口,把这匹马牵走吧?这头驴瘦不拉几的,又老又懒,我送人都拿不出手。” 老头儿呵呵一笑: “彼之灵芝,我之腐草。 要不是它机缘巧合,啃了我屋檐上的仙草,我倒也度它不得呢!” 说完,径直走过去,解开驴的缰绳,骑到驴屁股上,“嘚儿”的一声,不见了踪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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