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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诗与远方

2021-11-26  明白知识

李泽厚的去世,引发了许多人对80年代的追忆。

20世纪80年代,李泽厚的《美的历程》,朱光潜的《西方美学史》,掀起了一股「美学热」,深刻影响了一代人。

当时,李泽厚被誉为「精神领袖」。然而到了90年代,曾经的精神领袖变成了批判对象。再后来,他又被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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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泽厚(1930-2021),著名哲学家、美学家、思想家,著有《美的历程》《中国近代思想史论》《美学论集》等作品。

图片来源:虎嗅APP

80年代之所以被如此怀念,不仅因为它是回不去的曾经,更因为那是一个思想启蒙、文化繁荣、充满希望的黄金时代。

那个时代的人们,在物质上并不富裕,精神上却可称为富翁。

改革开放的浪潮带来了历史转折,也带来了新机遇,人们一面汲取着全新的文化与思想,一面积极地寻求表达。

从邓丽君的「靡靡之音」,到崔健的《一无所有》,再到费翔的《冬天里的一把火》,都让当时内陆的年轻人受到震撼:他们从未想象过歌手还能这样唱歌,歌曲还能这样演绎。

不少我们耳熟能详的「洋书」,诸如《飘》《红与黑》《安娜·卡列尼娜》《约翰·克里斯朵夫》等等,都是那时青年们的心头好。

华语文学也不遑多让,有武侠,有言情,有梁羽生金庸古龙,有琼瑶亦舒,还有一直在流浪的三毛......武侠世界充满奇遇、惩恶扬善,爱情故事解放天性、引发共鸣,都与那个百废待兴的时代不谋而合。

最早读武侠小说时,青年们还不知道这种小说叫做武侠,只觉得这跟之前读的小说完全不同。如今看来情节有些老套的《冰川天女传》,当时读来真是奇思妙想,怎么能有人想到用小小一块冰做暗器来杀人?这完全超出了原有的认知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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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川天女传》插图。

图片来源:newton.com

于是,青年们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如饥似渴地阅读着所有能找到的武侠小说。一套书在学生们之间来回传阅,阅读顺序很可能是乱的,逮着哪本就先看哪本;好学生也可能在上课时开小差看闲书,因为情节令人欲罢不能,也因为下了课书便要传给下一个人。

武侠写的是瑰丽的想象,但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再奇幻的情节仍然是现实的投影。武侠世界的波谲云诡、人心险恶在现实中只多不少,但自带光环的主角总是大难不死,总能从懵懂少年成长为一代大侠,这激励着青年们把握时机,大展拳脚。

另一方面,受到社会现实与思想文化的双重冲击,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用不同形式诉说自己的想法。

1980年的一封「潘晓来信」,说出了无数青年人困惑的心声,引发了全社会大讨论,自我意识开始在人们心中生根发芽。

大学校园里,办学生刊物也成了时髦,有的人写诗,有的人画画,学生们的创作稚拙却热切,忙得不亦乐乎。

而在学生刊物之上,还有更为成熟的专业文学刊物。其中的开创者和佼佼者,莫过于《今天》

这本文学刊物由诗人北岛、芒克等人于1978年底在北京创办,美其名曰「民刊」,其实就是地下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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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创刊号封面。

图片来源:Wikipedia

严格来说,《今天》并不能算是80年代的产物:1980年还没过完,杂志就被迫停刊了。

然而,《今天》拉开了80年代的序幕,象征着对旧时代的告别和对新时代的希冀。正如《今天》创刊号上北岛的诗歌《回答》所描述的:

新的转机和闪闪星斗,

正在缀满没有遮拦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

这首著名的《回答》,即便你对这个名字没印象,也一定听说过开头的两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今天》创刊时期那批人,也称得上时代的开拓者,思想上的巨人。

他们中有很多后来闪闪发光的名字:北岛、芒克、顾城、舒婷、江河、多多、严力、史铁生、阿城......

芒克的《天空》,顾城的《一代人》,食指的《相信未来》,江河的《纪念碑》等等诗篇的刊载,使得《今天》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重要的里程碑。此后,这些诗又登上《诗刊》《萌芽》《星星》等「正式刊物」,并广泛传播开来。

而说起《今天》杂志,还有一个你或许未曾听闻,却能把这批人串联起来的名字,那便是编辑徐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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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晓是从杂志第二期加入的,算得上元老。

1978年底的一个晚上,在「一年中天黑得最早、也是北京最冷的日子里」,她在人民文学出版社门口看见几个青年正在张贴油印宣传品,其中一个就是北岛。

这种自办刊物的形式,轻易吸引了年轻而大胆的徐晓,志愿参与到编辑部的工作中。

自己印刷装订杂志,在那个年代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但出于对文学的热爱,徐晓等人都不觉辛苦,只觉神圣。

当时的「民刊」都是油印的,封面也不例外。因为没有工厂敢接没有介绍信的活儿,「民刊」自然无法使用质量更高的铅印方式。

不过,这可没有难倒徐晓,她利用学生会刊物主编的职务之便开了介绍信,又拿了家里的汾酒和巧克力去「贿赂」印刷厂厂长,终于成功把《今天》第三期(诗歌专刊)的封面付梓铅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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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晓开具的介绍信与杂志第三期锌版。

图片来源:jintian.net

她也参与了《今天》编辑部的诸多聚会,而聚会的内容总是分享交流文学作品。

徐晓因此读到了叶甫图申科、帕斯的诗,由于《琴声如诉》而对玛格丽特·杜拉斯推崇备至,也成了这个组织的核心成员之一。

《今天》虽然不久就停刊了,但他们这批人的联系却没有就此中断。徐晓和爱人周郿英的小家,成了他们谈天说地的场所之一。

正因如此,作为历史的见证人和参与者,徐晓在回忆录《半生为人》中用饱含感情与温度的文字,描写了这批文学和思想上的先驱。他们中有些声明显赫,也有些默默无闻,但都有着自己的闪光点,共同推动着历史的变革。

从她的文字中,你能真切地感知那些鲜活的灵魂存在的记忆,而不是冷冰冰的现实,百科式的事迹描述。

譬如徐晓与好友史铁生的交往,就充满了生活化的简单快乐。

史铁生的代表作之一《我与地坛》想必学友们都不陌生,而徐晓与史铁生便于1974年在北京地坛公园相识。

一个成日思考死生大事的残疾人,一个渴望寻觅知己的二十岁姑娘,在「充斥着苍凉、伤感的自然气息的地坛公园」成为了朋友。

这在当时本来是段很难想象的友情,但在史铁生和徐晓之间,友谊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这段友谊使得史铁生在《今天》杂志发表了早期的一些作品,也让我们看到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要说史铁生的遭遇,本来或许是个令人叹惋的忧郁故事,或者身残志坚的励志故事,但到了非常熟悉他的徐晓笔下,生生成了个美食节目。

病痛没有改变史铁生对美食,特别是对肉的喜爱,徐晓说他「对文学的迷恋都远不如对吃的迷恋」。而且他不爱挑剔,吃得很接地气,别人嫌弃的红白下水、蹄子、脑子他都来者不拒,尤其钟爱爆肚、炒肝、豌豆黄等各色北京风味小吃。

更有甚者,他还把美食融入了自己的观点中。

在一次聚会上,有人提出要搞「涮羊肉文学」,就是写点不费脑子、来钱又快的通俗小说或剧本,赚来的钱就用来吃涮肉。史铁生受到启发,把自己对于人生的理解命名为「爆肚主义」。

何谓「爆肚主义」?

徐晓在《半生为人》中这样描述道:

他(史铁生)说,只要是喜欢,吃爆肚和登珠穆朗玛峰给予人的享受是一样的,尽管在别人看来登山很苦很危险,就像不喜欢吃爆肚的人认为那很膻很脏一样,对于本人却是一种享受。…二者的目的都是为了某种满足——英雄欲和食欲的满足,这种满足使人愉快,这种愉快正是人类所共同追求的自我实现。…就人的意义来讲,任何选择都应该受到尊重,因为事实上它们是同等的。

尽管今天我们的物质比那个年代丰富很多,但人性对于口腹之欲与其他满足的追求却不会改变,概括起来无非也就是「食色性也」四个字罢了。

在徐晓笔下,史铁生不是个尽善尽美的人物,会有口腹之欲,也会有软弱痛苦的时刻,却也因此使得他的才华、真诚和与病魔的顽强斗争这些人性闪光点更加打动人。

正是在不断超越痛苦的过程中,他才从绝境中找到出路,为作品赋予意境,为人生找寻悟性。

史铁生孤独,却也不孤独,因为他拥有很多志趣相投的好友。这其中也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小细节,譬如史铁生去徐晓家拜访,徐晓的丈夫周郿英虽然同样身体不好,只有不到一百一十斤,却每次都坚持亲自把体重接近一百五十斤的史铁生背进来。

反过来,史铁生默默地在他们家柜子上贴了张条子,让来访者不要待太长时间,以免影响周郿英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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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在地坛遇见史铁生。

图片来源:微信公众号「新三届」

相对于整个80年代灿烂的思想文学来说,这些当然是小小不言的事情。

然而,诸如此类的小事却更能让读者感觉到文字背后的人格魅力。人性的光辉才是真正使得那个时代的文学、思想、艺术经久不衰、成为经典的原因。

对于徐晓来说,80年代意味着她以及她那代人的青春。这种青春不是懵懂无知,不是恣意张扬,而是苦中作乐,是沉重的灰暗中夹杂着温情的火花。

写的虽然是个人与亲友,读来却让人感受到时代的厚重与温度。

在《今天》停刊后,更多自办刊物却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承载了无数文学青年的才华与梦想。

《今天》编辑部的那批人对文学和新思想的热忱也没有就此停止,于是,明天也就如期而至:

北岛先后在《新观察》与《中国报道》担任编辑,旅居国外十余年,始终坚持诗歌创作,成为中国当代最知名的诗人之一;

芒克后来又参与创办了民间诗刊《幸存者》和《现代汉诗》,和北岛共同成为「朦胧诗」运动的代表人物;

徐晓虽然没有那样显赫的文名,却也以亲历者的身份,用她「谦逊、沧桑而沉痛」的文字,在《半生为人》中记录下了处于历史转折时期的一代知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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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杂志同仁郊游留影,包括江河、黄锐、赵振先、徐晓、周郿英、芒克、舒婷、北岛等人。

图片来源:搜狐

说了这么多,还没有提到《半生为人》中最令人潸然泪下的部分:徐晓对早逝爱人周郿英的追忆和超越生死的真情。然而这段爱情故事,无论怎么描摹也不会比徐晓本人写得更好了。

因此在这里,我们只想引用徐晓对周郿英的评价来说明这是怎样一个百折不挠、温柔坚定的灵魂:

如同北岛懂得怎样使诗句来得响亮,史铁生懂得如何把小说写得精彩…他懂得对于那种不可避免地经受某种挑战的人生,尤其需要意志——强调到极致的意志。

其他的故事,你不妨去这本书中亲自找寻。

徐晓的爱人经历长年病痛,最终还是遗憾早逝。徐晓着墨很多的两位好友赵一凡和史铁生,又是两位残疾人。看起来,她的经历算是不幸。然而她却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才能在那个年代拥有这样的知己与爱人。

在时代的洪流中,她是个弱者,也是个幸存者。因而她的文字蕴藏着人性的爱与悲悯,写出了个体精神的价值,被学者高尔泰在书籍二版序中称为「弱者的胜利」。

《半生为人》虽是散文集,高尔泰却认为更像「一首忧伤的长诗」,忧伤是文字的基调,情感是文章的主导。

对于自我、爱情和友情,徐晓都用一种饱含情感却又冷静克制的文风进行了剖析,带着集体主义的写法去写个体的故事,从而给个体添加了一层历史记忆的色彩。

知名政治学学者刘瑜在《半生为人》三版序中对这本书做了如下概括:

她写的正是金色的八十年代。当然她的书里也有70年代和90年代,但是她写的70年代也是80年代,90年代也是。别人的80年代还没有到来时,她的已经到来,别人的80年代已经过去时,她的还没有过去。

徐晓这本书不是历史、小说或者传记,却又兼具了三者的意义。她没有特意去写80年代,字里行间却都是80年代。

今天,无论你有没有经历过80年代,都可以或者说应该读读徐晓的《半生为人》。

因为你不仅能读到一个时代的烙印,读到一个历经苦痛仍然心存希望的灵魂,更能读到真实动人的情感与熠熠发光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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