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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我闻,犹见殷墟

2022-01-15  历史探奇

  我是安阳人,97年以前家父在安阳博物馆工作,03年以后小姨去了殷墟博物馆工作,所以对于这些地方,不能说一直很熟悉,只能说从小就是在院子里跑着玩的。13年高考,虽然依着少年心性、浪漫情怀,把中文系放在了专业志愿的首位,但每个人的思维构成不可能跳出自身的成长环境和经历,有时候可能自身都没有意识到,而事件的走向就只是呈现了它本来注定的样子。于是五个志愿中也选择有文物与博物馆学系,亦是命运使然,最终录取的就是这个方向。我的本科就读于陕西师大,在西安,又是多么适合这个专业的城市,这便算是扎下根来。

  15年的暑假,听说考古所安阳工作站在进行文物普查工作,遂报名参加,准备把在书本上学到的东西和实践结合起来,也是把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结合起来,身体力行地推进这一差别的消亡。当时一起工作的有社科院三名硕士生、一名博士生,郑大的两名博士生,墨尔本大学一名博士生,还有我们陕师大一位硕士生师兄——翔哥。我作为一个大二本科生处在其间,可以说是年轻而幼稚,也有一些初生牛犊的莽撞,经常问一些让师兄师姐们鸦雀无声的问题。以至于翔哥曾经在看到我一个人于库房深处端详器物时,专门过来告诫我不要搞坏什么,千万注意安全。

  因为实习生很多,我家虽然离得不近但安阳城市并不大,所以我并没有在工作站占据一个住宿席位,也就错过了见证某天晚饭时,模拟实验的陶窑兼职烧烤的盛况。虽然这次的实习主要是在站内整理文物,但也会经常到工地学习。比如在洹北商城第一次拿手铲刮面,明白了地层之间、遗迹之间除了书上写的土质、土色、包含物的区别,最直接的感受是手铲传导的作用力是不同的——这为大三时去半坡博物馆参观期间为游客解释为什么能把房子啊、灶啊挖成那个样子提供了强有力的证据;比如在同乐花园围观铅锭坑的发现,这种临场的震撼是有助于打通专业学习过程中的某些关隘的。

  在学校做自我介绍提起来自安阳,老师们会说安阳可是咱们考古学的圣地。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这次实习首先是锻炼了技能、深化了认识,然后就是拓展了圈子,当身边全都是硕士和博士时,会开始有想法向他们靠拢。这个暑假还有一件小事是后来的伏笔,趣味性就像打游戏时在某个支线任务获得的道具最后作用在了主线中,暂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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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的工地套装】

  17年本科毕业,此时的我已有幸被山东大学考古系录取,可以到济南去攻读硕士学位。山大考古的田野功力学界有目共睹,许多遗址早在备战考研时已经如雷贯耳。所以我再次联系站里的老师,想要获得田野发掘的实习机会,也因为我的学术兴趣还是在于商代,不熟悉殷墟,还聊什么商代?于是我被分到了苗圃北地遗址,主要跟随屈光富老师进行学习。

  屈老师是六零后,十九岁就到站里参加工作,三十多年的工作经验可以说是身经百战,尤其是田野遗迹绘图技能炉火纯青,比如只需要五、六个参考点,就可以绘制一具人骨。想想我的第一张人骨图,仅仅头骨就用了十五个点。知道我是安阳人以后,屈老师跟我聊得就更多一些,而且像一个家里的长辈多有训诫,这完全没有什么不妥,反而感觉很亲切。

  比如他讲年轻人不要怕脏、怕累,提到来自美国耶鲁大学的丹妮(Daniela Wolin)学姐,经常整个人趴在地上工作,为了仔细观察遗骸遗物,恨不得“把脸贴上去”。讲工地的一手材料一定要做细致,把每一步都做好,每个地层、每个探方都能互相对应,这样最后整理报告才会水到渠成。讲他刚参加工作时,在郑振香先生的工地工作,他第一次画好一张墓葬图,郑先生喜欢得不得了,因为郑先生不会骑自行车,所以由他带先生上下班。从工地回到站里,郑先生手里一直拿着他画的图,一路上只要碰见认识的人、回到站里先生又挨门挨户地夸:“看咱们小屈画的图,多漂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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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的清墓套装】

  夏季华北多雨,一天下午突降的雷阵雨,让我们不得不停下手中的工作。躲雨期间,屈老师又给我讲了一个故事:“现在是好了啊,以前咱们工地上还有人来找事儿呢!”我很疑惑,考古工地有什么人来找什么事儿?

  “那年我们在纱厂,有天早上来了一看,大门上就多了一把锁。结果等了一会儿是两个二流子,要承包往外运土的活儿。我一听,嗨,也想挣点钱嘛,都不容易,就跟他们谈。我说,'你们看,我们这都是民工自己的三轮往外拉土,一方土就要不了几个钱,你们要是出价比他们还低,那给你们干。你们要是强买强卖,虽然这儿干活的人年龄都不小了,但是也是人手一把抓钩子、铁锹,啥事儿他们都见过。他们也都是周围几个村的,你们真把他们惹了,你们也别在周围混了。’我问他们是哪个村儿的?我一听,'嗨,你们村那个谁,我们都是同学,你不认识?要不我给他打电话让他给你说。’他们一听,就说,'啊认识认识,我还得管他叫叔呢!’然后把锁一开,拿走了。”

  怪不得李零先生有次访谈里说,考古学应该最像军事学,不只是所有的科学方法都能在专业中发挥作用,原来社会方法也是必须掌握的手段。

  工地上的民工年龄都不小,这也是实话,工地年龄最大的一个老师已经71岁了,但干活绝不含糊。我问他为什么不在家歇着,他说,能干就得多干活啊,人能累出毛病吗?人是歇出毛病的。这就是中国人民最朴实的想法,这可能也是这片土地上的族群所创造的文明从未间断的秘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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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工地上的民工以中老年人为主,他们有的已经从事了大半生发掘工作,变成了认土的好手。民工老师们不惧寒暑、吃苦耐劳,是推进考古工作进展的重要力量。那天我把这个灰坑的线图画完,一抬头突然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汗流浃背。(此图片由笔者拍摄,并在2021年由河南省文物考古学会、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和河南日报联合举办的“纪念河南考古百年”摄影比赛中获得二等奖)】

  这次实习我在站里吃饭就多些了,也因为是第一次全程在田野中,所以每天暴汗淋漓,总有种做这么多工作要多吃点补补的心态。站里大厨苗姐做饭又很好吃,尤其是面条和烩菜。手擀的面,西红柿鸡蛋卤子,配一些凉拌的熏肉,还有黄瓜丝、芝麻酱、蒜汁可以作为辅料,工地的碗具可不算小,有时候我照样可以吃上三碗;烩菜是安阳的老传统,白菜、粉皮打底,加入鱿鱼、丸子、油豆腐,菜汤熬出来是奶白色的,给自己碗里放点老干妈简直是雪白的湖面上开出火红的萨日朗,那就得配两个大馒头起步了。也就是这个暑假,我的体重正式提高了十斤而再也没减下去。其实现在想想,可能也没那么饿,主要还是心态导致的。

  直到今天,我依然清晰地记得我在苗圃北地参与发掘的多少个墓葬、房址、水井、灰坑、灰沟、车马坑……哦对,我还亲身参与了一个车马坑的发掘,放眼全国来说,这应该可以算是非常宝贵的经历,但在殷墟,其实也就是比常见稍微少见了一些。比如三哥、静哥和羔羊他们那边的工地当时就正在发掘一个位于墓道里的车马坑,这几个人是我还没入学山大而先认识的第一批山大的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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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参与发掘的车马坑,右一为笔者。天热图凉快剃了光头。这也就是唐际根老师做客《国家宝藏》时简介里显示的同一个车马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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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图片由笔者为唐老师拍摄】

  18年3月,我在济南,导师介绍我和一位耶鲁大学的博士生师兄一起去济南市博物馆拍摄一些照片。师兄的发型很像安阳站的一位老师,因为都做商周,我知道他肯定知道我说的是谁,就和他开玩笑。结果他说,15年他曾经去过殷墟,我左思右想还是不太有印象,他说当时他是寸头,和现在发型不一样。我突然想起确实见过一位山大硕士毕业、在耶鲁读博的师兄,我俩当时还在厕所相谈甚欢!原来是铸哥,这便是前文提到的那个彩蛋。这样一下子把关系拉得很近。还有翔哥也到了山大读博,我们都因为殷墟建立了联系,也又有缘地在山大更加熟络。后来三哥还和我一起参加了在良渚的调查和在二里头的实习。几位师兄都是我山的优秀学子,在很长久的日子里和我交流良多,我也深受他们的影响。

  虽然读硕、读博以来,参与的整理、调查、发掘项目又有了许多,但当我新认识一位老师做自我介绍时,首先提到的还是“在殷墟实习两次”,不止因为殷墟在学界无可取代的地位,还因为当时的经历已经“先入为主”,并为之后的工作提供了参考系,在遇到类似的问题时,可以和在殷墟采用的方法作呼应。

  如是我闻,这便是我所见的殷墟,这也成为了我成长经验的一部分,并很可能会在我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开始作用在我今后的事件走向中。(作者为山东大学2020级博士研究生)

作者:赵孟坤 

审核:何毓灵

责编:韩 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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