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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半 枪 声 ​ | 刘 忻

2022-01-19  紫雨轩书...

夜 半 枪 声
刘 忻

一九四八年八月的一个电闪雷鸣的夜里,沈阳的大街上的残缺不全的路灯,闪着昏黄的光。
当时,解放军已经把战场推进到离沈阳越来越近了。市内的秩序有些失控,拦路抢劫和入户抢劫的事,时有发生。张玉洁在街上急匆匆地走着。她本来就害怕走夜路,在当时的形势下,就更加提心吊胆了。但是,由于情况十分紧急,需要她的新婚丈夫,立即把信息送达到两个人手里。其中一个人是张玉洁所熟悉的,其住处离他们家也比较近,她就替丈夫承担下这个送信的差事。另一个人的住处较远,送信的差事就由她丈夫亲自担当了。好在这时候位于沈阳城内的“大舞台剧院”的演出已经结束。观众走出剧院,张玉洁发现身边的行人多了起来。
大舞台剧院里的一位演京剧窦尔敦的演员,因为妻子在家临产,他来不及卸妆,就匆忙地离开剧院往家里赶。当他拐进自己家居住的这条没有路灯的胡同时,突然发现前面有一个无头人在行走。他战战兢兢地说:“你,你”,下面的“怎么没有脑袋”还没说出来,那个人听到身后似乎是有人在对自己说话,就直起身子回过头来。
原来那个人就是张玉洁,她要去的人家就在这条胡同里。她衣服没穿好就匆忙离家了,这时她一边走路,一边低头扣旗袍下摆的纽扣。在漆黑的夜里,确实给人以无头人在行走的印象。
当她听到后面有人说话,直起身回过头来的时候,正好天上一道闪电划过。蓝色的光在她面前一闪,她看到的是一个比鬼还吓人的大花脸。胆小的她“啊”的一声就晕过去,倒在了地上。
“无头人”吓住了“大花脸”,“大花脸”又吓倒了“无头人”。这似乎是个恐怖之夜。
“窦尔敦”意识到,对方的跌倒与自己有关,就急忙俯下身子,去掐张玉洁的人中。应该说,这样处理是得当的,效果也立即显现出来。可是,当张玉洁清醒过来,看到俯着身子,正看着她的那张近在咫尺的大花脸的时候,就更让她吓晕了过去。
这时,有几个从剧院散场后,回家路过这里的观众,目睹了眼前的情况,就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有人说,是“窦尔敦”把人吓死了,而“窦尔敦”的戏迷,替“窦尔敦”辩护,说是方才头顶上那个响雷,把人给吓死的。那个雷声确实是太大了。
这些人的七嘴八舌的议论,引出来一个人。这人当时正在小院里的茅坑小解。可能是长期积累的习惯吧,身边有个风吹草动的,都会引起他的关注。外面喧哗的现场离他家只有一院之隔,这人走出小院,到现场看了一下情况,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窦尔敦”是他的邻居。他看到还没有卸妆的“窦尔敦”,就对他说:
“黑灯瞎火的,一定是您的这副尊容吓坏了她,您还是靠后一些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也俯下身子,想要把张玉洁扶了起来。这时,天上又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又一个炸雷响起,大雨就倾盆而下了。这个人对“窦尔敦”说:
“下雨了,您快回家吧,您太太可能正等着您哪。这里由我来处理。”
“窦尔敦”本来就急着回家看望临产的妻子,听到这句话,就像遇到特赦一样,说:
“那就麻烦您了。”然后就急匆匆地走了。其他围观的人,也回家躲雨去了。
原来在那道闪电划过的时候,从临近小院里走出的这个人,就认出了躺在地上的是谁。他把张玉洁扶得坐了起来,叫了几声“玉洁”,而在大雨的催醒下,张玉洁也睁开了眼睛。这次她看到的不是那张鬼脸,而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她说:
“老马?”
张玉洁就是来给老马送信的。还没等他们继续说话,胡同里突然开进来一辆大卡车,从车上跳下来十几名荷枪实弹的人,在一个人的带领下,冲进了老马刚刚走出的那个小院。
那些荷枪实弹的人,显然是来抓人的。真是太惊险了!如果张玉洁没被大花脸耽搁,她与老马就可能在那个小院里,同时陷入囹圄了。看来,胆小也不一定是坏事。
张玉洁带给老马的信息,就是通知他立即转移的。因为组织中出现了叛徒,有几个与之接触过的人,是需要立即转移的。
老马就一个人租住在这里,转移是没有问题的。看到并没有被那些荷枪实弹的人注意,老马拉着张玉洁,快速地离开了这个充满危险的地方。
张玉洁是毕业不久的高中生,她的婚姻就是在老马的撮合下完成的。虽然她是在结婚后,才知道丈夫的地下党身份,但她很高兴地接受了这一切,并且在组织上出了问题的时候,能够主动地分担了这次的送信任务。这对于她来说,已经是一种进步了。
在路上,张玉洁说明了她的来意。老马知道张玉洁是个刚刚接触到这方面工作的新人,就对她说,欢迎她加入到组织中来。也许是因为看到张玉洁方才的狼狈相,老马说:
“现实中,比那个大花脸恐怖的事情多着呢,要想成为一个真正的革命者,就要坚强、勇敢地面对可能出现的一切不利情况。”
新问题出现了,老马要抓紧时间办几件事。他也给张玉洁分配了的任务。他说:
“你从大南城门出去,到大南街一个叫辘轳把的胡同,找到十五号,那是辛萍萍的家。她也是一个人住在那里。最近,有一个流氓摸着点她的底细,总去纠缠她,敲诈她,并图谋不轨。你让她马上转移到庆校长家。”
“庆校长家?”张玉洁问。
“是的,那是我们的堡垒户,挺好找的,就在小南边门派出所的对过,是小南街四段四十九号,一个青砖小楼。辛萍萍知道那里,你跟她一起去吧,等天亮了你再回家。我需要先到别处去一下,然后也去那里与你们汇合。”老马又叮咛几句给张玉洁壮胆,他说:
“你要记住,革命者都是勇敢的,而在勇敢者的面前,一切都不可怕!”
在雨中,张玉洁终于在大南街,找到了有几道弯的辘轳把胡同,她发现十五号小院的门半敞着,她进到院内,问:
“辛萍萍在家吗?”
连问了两遍也没有人回答。她看到屋门也是半敞着的,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张玉洁小心地摸进了漆黑的屋里,刚走了几步就被什么东西绊倒了。她爬起来摸到里屋,打开了电灯,发现屋里没有人,而且,屋里的东西有些凌乱,似乎有打斗的痕迹。她回过身来,再看外屋地上,虽然灯光是在里屋,但是已经可以看清楚,那个绊倒她的,竟然是一个躺在地上的男人。张玉洁想,他一动不动的,应该是一具尸体吧?
这太恐怖了!张玉洁长这么大,还没有跟死尸近距离接触过。她浑身上下都被雨浇透了,现在由凉变冷,她的上下牙,也嘚嘚嘚地互相敲击起来。她想离开这里,又不敢从门中离开。那具尸体成了她很难逾越的障碍。她望向窗子,想从那里开辟出一条逃走的路。可是,她突然发现窗子外面,有一个硕大的人头,晃来晃去,似乎在观察着屋内。
这吓得张玉洁几乎瘫倒在地上。她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外面的活人和屋里的死人,哪个更危险。她避开那个窗子,躲到了外屋。可是,这里离死尸又太近了,她感到毛骨悚然。困在这里显然是不行的,她只能豁出去了!是啊,与其与死人为伍,还不如与活人为敌来得痛快。她决定绕过尸体,从门闯出去。她想,到外面无论遇到什么情况,总比在屋内陪着死尸过夜要好得多。张玉洁想起了老马的话:革命者都是勇敢的,在勇敢者的面前,一切都不可怕!
当张玉洁准备绕过尸体的时候,发现尸体在动,几乎要坐了起来。这场景比那会儿,她看到大花脸的那一刻,更瘆得慌。危险显然迫在眉睫了。张玉洁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马上离开这里。她应该把没见到辛萍萍的情况,向老马汇报啊。她一边对自己说“要勇敢”,一边随手抄起身边的一个坛子,向那个尸身的头部砸了下去。由于用力过猛,坛子裂开了,尸身又倒了下去。只是,令张玉洁没想到的是,从坛子裂开处,传出了一声“喵”的猫叫声,接着一只大黑猫,突然从坛子的裂缝处跳了出来。
事后她想,也许是坛子里剩余的几粒粮食吸引了老鼠,而猫捉老鼠后又困在了坛子里。是她砸下去的那一坛子,使猫得以解脱。可是,当时猫的出现,显得那么的诡异,这又足足地让张玉洁惊骇不已。
张玉洁终于绕过尸身,来到了屋外。她的心几乎跳到胸腔外面。她赶紧把门关严,生怕僵尸再起身追出来。在关门的时候,她警惕地又瞄了一眼窗子外面,原来那里并没有什么硕大的人头,而是挂在房檐下的一个鸟笼子,在风中摇荡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停下来了。辛萍萍不在,张玉洁只好一个人,奔向下一个目的地。街上没有走夜路的人,显得格外的冷清。
张玉洁一边走一边想,那个倒在地上的死尸,一定就是要对辛萍萍图谋不轨的流氓。显然是他到辛萍萍家里来骚扰,不知道怎么就被辛萍萍给弄死了。看来,弄死一个人,也是挺容易的一件事啊。她有些羡慕辛萍萍了。可是,她转念又一想,如果辛萍萍并没有把那个流氓打死,而只是把他打晕了呢?那绊倒自己的就不是一具死尸,而是一个昏厥的人了。而在那个流氓刚刚苏醒过来的时候,是自己砸过去的那一坛子,也许就彻底地把他送到阎王那里去了。这样看来,如果他不是“诈尸”而是“复活”,那打死那个流氓的,就不是辛萍萍,而是自己了。
“我杀人了?”她被这一想法惊着了。
当然,张玉洁砸下去的那一坛子,并不是想把活人砸死,她只不过是要让死人更安分一些罢了。她当时确实是认为,躺在地上的那个人,是一个死人。
这个刚从校园里走出来不久的,遇事有些胆怯的女青年,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人会死在自己的手里。她努力说服着自己,让自己相信,自己砸下去的那一坛子,只不过是让那个刚刚苏醒过来的流氓,又一次昏厥了过去而已。她想,那个流氓即使该死,也不要死在自己手上啊。
在短短的时间内,张玉洁觉得,自己已经不是过去的自己了。
已经是午夜时分,张玉洁走在通往小南边门的路上。大南街和小南街,是两条平行的南北走向的大街。从大南街到小南街,要穿过几个没有路灯的胡同。雨后的路上有一些泥泞。张玉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她把注意力都放在脚下了,忘记了一个单身女人,在这个漆黑偏僻的角落,是应该“害怕”的这件事。
张玉洁终于拐到了小南街,这里有路灯了。她刚想向小南边门的方向走去,却发现从那个方向,一前一后急匆匆地走过来两个人。那两个人前后也不过相距十几步。张玉洁辨认出,走在前面的那个人正是老马,老马也看到了她。张玉洁刚想跟老马说话,老马却紧忙用食指压到嘴唇上,示意她不要讲话。在老马走到张玉洁身边的时候,小声地对她发出警告:
“躲开,我身后有尾巴。”然后就急匆匆地走过去了。
张玉洁明白“尾巴”是什么意思。她知道老马是个重要人物。她想,我今天夜里给老马送信,就是为了老马的安全。现在老马的安全受到了威胁,我一定得做点什么才是。于是,在“尾巴”走到她跟前的时候,她急中生智,马上就拦了过去,说:
“先生,我找不着家了,你能帮帮我吗?”
“尾巴”没好气地说:
“问别人去,我没空!”
“尾巴”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往前走着,而且加快了脚步。张玉洁哪能放过他。她追过去,拽住“尾巴”的衣服,说:
“先生,你别走呀,大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你叫我问谁去?你把我自己扔在这里,我害怕呀!”
“尾巴”回过头来,他要摆脱张玉洁的纠缠。老马趁着这个机会,拐进了旁边的胡同。“尾巴”再转过身来,发现目标不见了,他就掏出手枪,对张玉洁喊着:
“你再不松手,我就开枪了!”
这时他们的位置,已经在老马刚拐进的那个胡同口的跟前了。老马根本没想到,张玉洁会去拦截那个“尾巴”,更担心她的安全。这时他有了新的想法,那就是摆脱“尾巴”的最好办法,就是灭掉“尾巴”。当他听到“尾巴”说要开枪的时候,他马上就从泥泞的地上,抓了一把泥巴,冲了出去。而且,在“尾巴”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将泥巴糊到了“尾巴”的脸上。
“尾巴”的眼睛也被迷住了,手枪也掉在了地上。但他马上就用手抹去脸上的泥巴,向枪够去。老马看到后,抢前几步,一脚把手枪踢到张玉洁的跟前。张玉洁紧忙俯身捡起了手枪。她虽然是第一次拿到真枪,可是,小时候也玩过弟弟的假枪,她知道使用真枪与使用假枪,方法大致是相同的。这时,张玉洁看到老马扑向“尾巴”,而“尾巴”躲过老马,要扑向自己来抢夺手枪。张玉洁一紧张,就用枪对着“尾巴”,手指头连勾了两次。深夜里,在她的手头,接连着发出了两次巨大的声响,吓得她把手中的枪,掉在了地上。
老马到躺在地上的“尾巴”跟前,查看了一下,发现他永远不能威胁别人了,就把他拖到胡同里,放到一个背静的,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然后回来,捡起了地上的手枪,拉着张玉洁,向着小南边门快速地走去。
当时,社会很不安定,人们在睡梦里会经常会听到枪声,却没有人敢出来看个究竟。
在路上,老马告诉张玉洁说:
“我方才快到庆校长家的时候,突然发现身后有人跟踪。我怕暴露那个联络点,就折返回来。那个“尾巴”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可能要找机会逮捕我,结果遇到你了。你做得很好,我实在没想到,今天会有这样好的结果。”
张玉洁也把在辛萍萍家里,遇到的情况讲了。她告诉老马:
“我曾经为了砸的那个人,是死是活而纠结着。现在,我真的亲手打死了一个狗特务,心里倒没有负担了。”
“这就是成长。”老马说,“能够在斗争中,特别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快速地成长,对于一个革命青年来说,是难能可贵的。”
 “我在辛萍萍家里遇到的情况,方才都说了。”张玉洁对老马说,“我就不往前走了,我要回家去看看。”
张玉洁经历了这个恐怖之夜,认识到危险随时都可能发生,她开始替自己的丈夫担心了。她要回家看看他是否平安回来了。
老马看到张玉洁执意要回家,虽然担心她的安全,但也理解她的牵挂。
老马想,潜力,有时候是需要激发的。这一夜,对于张玉洁来说,就是一只美丽的蝴蝶,破茧而出的那个关键的时刻。张玉洁正在走向成熟,她一定会有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老马把那只缴获的手枪,交给了张玉洁,叮嘱她路上要多加小心。
 
(两个多月以后,沈阳解放了。张玉洁被安排在沈阳市公安局工作,老马是他的上级。)

作 者 简 介

作者简介

刘忻  现住辽宁省葫芦岛市。曾从事多种职业,在教师岗位上退休。退休后在网络上写文,被“中国文艺创作网”评为“最具有实力作者”被锦州市诗词协会聘为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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