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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读者(中)

2022-01-24  fuhaizhen...

Part 4 越界的基础

小说是三十万字写三十字

我多么希望她手上拿的是一本小说。任何小说都好。

有一天我在家里整理书架,本来只是要把一些觉得灰尘积得多了些的地方清理一下,但是随手拿起《天龙八部》中的一本,不小心翻到一个地方,这下子就停不住了。

于是我就靠在书架底下,抹布扔在一旁,把多年前看过的金庸这部小说,又读了一个段落。是段誉、王语嫣两人先跌进烂泥枯井,真情流露,接着慕容复和鸠摩智两人也跟着掉进去的那一段。

段誉许久思慕,终于得到佳人回应,读得固然开心,但是更多的心思却是在鸠摩智身上。这位吐蕃国的第一高僧,绝顶聪明,少林寺七十二绝技,别人顶多习其三四,他却不但全部偷学,还加上了一部《易筋经》,结果导致走火入魔。鸠摩智跌入井底之后,内息鼓涨欲炸而不得宣泄之下,掐住段誉咽喉,却把毕生内功都倾泻进段誉体内。

接着,小说这么写道:

鸠摩智半晌不语,又暗一运气,确知数十年的艰辛修为已然废于一旦。他原是个大智大慧之人,佛学修为亦是十分睿深,只因练了武功,好胜之心日盛,向佛之心日淡,至有今日之事。他坐在污泥之中,猛地省起:“如来教导佛子,第一是要去贪、去爱、去取、去缠,方有解脱之望。我却无一能去,名缰利锁,将我紧紧系住。今日武功尽失,焉知不是释尊点化,叫我改邪归正,得以清净解脱?”他回顾数十年来的所作所为,额头汗水涔涔而下,又是惭愧,又是伤心……这一来,鸠摩智大彻大悟,终于真正成了一代高僧,此后广译天竺佛家经论而为藏文,弘扬佛法,度人无数。其后天竺佛教衰微,经律论三藏俱散失湮灭,在西藏却仍保全甚多,其间鸠摩智实有大功。

也许是因为当时我也略涉佛法,所以这一段看得特别有感触,直想练武不免好胜,学佛则要去除胜负之心,这两点真是冲突。作者安排这么一个段落,让一和尚得以悟道,真是高明。也因为感叹,所以又把书倒翻回去看看前面的情节。

只是这么一看,才发现我的感慨,早已由一位扫地僧讲出了。萧峰父子及慕容复父子,加上鸠摩智等一伙人在少林寺藏经阁冤家相逢,相持不下之际,一位真人不露相的扫地老僧早已清楚地点拨了鸠摩智:

“须知佛法在求渡世,武功在求杀生,两者背道而驰,相互克制。只有佛法越高,慈悲之念越盛,武功绝技才能练得越多,但修为上到了如此境界的高僧,却又不屑去多学各种厉害的杀人法门了。”

那一天最大的收获,在于体会了“小说”(fiction)和“非小说”(non-fiction)的差别。

“非小说”来讲鸠摩智的体悟,简短地说,“如来教导佛子,第一是要去贪、去爱、去取、去缠,方有解脱之望。”这一句三十字以内的话就够了。稍微说长一点,用少林寺里旁观者清的那位扫地僧说的八十来个字也够了。

而小说,却要耗费数十万字,塑造众多人物,铺陈数十年的恩怨情仇,才在不经意中点出这个道理。

所以,精彩的非小说,是以三十个字,来归纳数十万字故事的道理。

精彩的小说,是以数十万字的故事,来讲三十个字的道理──甚至,不讲什么道理。

读三十个字的道理,好处是清楚、明白、直接。坏处是,你得来轻松,很容易会不当一回事。

读数十万字小说的故事,坏处是别人的故事可能说得太生动了,光是情节就让你目眩神移。好处是,多年后偶一伫足,眩目的情节中,别有风光。

一九九七年十月,我去香港出席一个会,坐一大早的班机。

登机后不久,我注意到隔着走道,左前方位置的一位女郎。

她几乎是从入座之后,就开始拿出一本书,非常专注地读了起来。并且不久就拿出一个笔记本,边读边做笔记。

看到这么一位专心的读者,我就好奇起来,想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书,吸引她到如此地步。

空中小姐来送早餐,她头都没有抬地回绝了。

机窗外,阳光照进来。女郎穿着一身墨绿的无袖洋装,外罩一件镂空的白色披肩,侧影十分秀丽。

而我,等待了好一阵子,好不容易才有个机会偷瞄到书的封面,揭开了谜底。是当时一本极为畅销、谈如何成功的书。

一直到抵达香港,飞机在跑道上滑行至机舱门打开之前,她都没有停止专心的阅读。所以她不知道有一个人一路如此窥探她,也不会知道那个人曾经为她手上的书偷换了几十种想象,甚至懊恼起来,为自己曾经出版过那么多类似成功主题的书籍而感到罪过。

我多么希望她手上拿的是一本小说。任何小说都好。

在机场,看到西方人,不论男女,手上总会拿一本小说。谍战的,推理的,惊悚的,爱情的,厚的,薄的。

台湾人,带上飞机的却经常是非小说──从薄薄的人生励志书,到厚厚上下两巨册的企业管理书,都有人带上飞机。

这些书没有什么不好,只是你不能不怀疑起一件事:连飞行这么颠簸的旅程,你都不舍得不努力上进,那什么时候才有空读小说呢?

我总觉得一个人应该读小说(fiction),是因为小说是一个虚构的世界。而你进入虚构世界,需要三把钥匙:

一、使用自己时间的自信与余裕──否则你为什么宁愿读几十万字而不是三十个字来体会一个道理?

二、想象力──小说的作者是启动他的想象力而创作出来的。读者的想象启动得越大,越能体会、越不浪费作者为他展开的一切。

三、同情心──小说是人物的故事。读一部小说,就是认识小说里的那些人物。你没有同情之心,没法进入那些人物的内心世界。

一方面,小说需要你用这三把钥匙才能进入。另一方面,小说也会给你锻造这三把钥匙的机会。

好看的小说,是看人物──你没接触过的人物,或者,你熟悉的人物,但有陌生的变形。

所以,你要准备进入情绪的震荡。

好看的小说,第一句话、第一页就告诉你这是一部好看的小说。

所以,文字是有魅力的。

好看的小说,又不是真要告诉你什么道理。小说要说的话,总是意在言外。

所以,阅读的你,最好也有些人生经历。有些文字魅力,在一个有些经历的读者眼中,会转化为魔力。

《红楼梦》第一百零五回开场,贾政正在家里设宴请酒,忽然下人来报,说是有一个锦衣府的堂官赵老爷,自称与贾府至好,不等通报就带领好几个手下走进来。贾政等人还没会过意来,人家已经登堂入室了。

贾政等抢步接去,只见赵堂官满脸笑容,并不说什么,一径走上厅来。后面跟着五六位司官,也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但是总不答话。

贾政等心里不得主意,只得跟了上来让坐。

众亲友也有认得赵堂官的,见他仰着脸不大理人,只拉着贾政的手,笑着说了几句寒温的话。众人看见来头不好,也有躲进里间屋里的,也有垂手侍立的。贾政正要带笑叙话,只见家人慌张报道:“西平王爷到了。”

贾政慌忙去接,已见王爷进来。赵堂官抢上去请了安,便说:“王爷已到,随来各位老爷就该带领府役把守前后门。”众官应了出去。贾政等知事不好,连忙跪接……那些亲友听见,就一溜烟如飞的出去了。独有贾赦贾政一干人唬得面如土色,满身发颤。不多一回,只见进来无数番役,各门把守。本宅上下人等,一步不能乱走。

赵堂官便转过一副脸来回王爷道:“请爷宣旨意,就好动手。”

《红楼梦》我少年时期读过不止一次。但这一段锦衣军抄贾府的场面,在我四十多岁后的有一天,偶然跳进了我的眼底。

那位开始满脸笑容、后来“转过一副脸来”的赵堂官,活生生地站在我眼前。我看得到他刚才微笑的唇角,也看得到他转过来之后,书里面并没有说是哪一副脸的那一副脸。因为我在几年前,也遭遇过一个场面,也有一个人笑容可掬地走进我的办公室,后来也以同样的速度转过一副脸来看看我。

读《红楼梦》这种小说,就是你必须经历了自己的沧桑之后,才能看到年轻时候的你所没能看到的层次。你这才为这部作品折服。

所以说,阅读小说需要你花的时间,远不止看过那几十万字的时间。

在过去的中国文化里,四书五经以外的书,包括农医之事的著作都是“小说”。因而fiction 被译为“小说”之后,加上古代的科举观念假现代的文凭主义进入学校教育后,“小说”始终背负着不必要的罪名──尤其在做师长的眼里。

过去,我觉得倒也罢了。

但是到网络已经这么蓬勃发展的今天,仍然有这种情况,感触就很深。

小说被污名化之后,有两个不利的影响。一个,是像前面说的那个儿子因读小说被责而跳楼的悲剧,不必要地上演。第二个,是我们没有机会让一个读者享受他应有的小说之路。

契诃夫说过一句话,大约是这个意思:小说的创作里,所谓高下的层次,像是军旅里的元帅与步兵。元帅与步兵,各有各的作用。

我同意他的说法。

一本列入经典文学的小说,和一本通俗小说(commercial novel)或是类型小说,各有各的作用。

所以,对小说,我们第一个心理准备应该是,不用担心读的小说低不低级的问题。只要给小说时间,读起小说,我们会逐渐知道什么小说是好看的。

然而,同样重要的是第二个心理准备:要读到好的小说,是要会读小说的。小说的阅读,是需要练习的。

“阅读小说并不如一般人所想象的那么简单,而是一门困难而复杂的艺术,你不仅要有能力去体会作家非凡的技巧,更必须具有丰富的想象力,才能进入艺术家为你所创造的境界,领悟到更多的东西。”伍尔夫说过。

在网络时代,我们使用文字容易方便、大意而轻率的时代,让我们对文字的注意,还是从好好阅读精彩的小说开始吧。

与人邂逅的诗

最有力的文章,也只是用绳索固定在地面的热气球,无法离地而飞。而诗,则不然。

有一年夏天,在纽约一家书店,我买了许多工作上需要的书以后,随手从书架拿下一个听过、但是没读过的诗人的书。打开的那一页,诗的句子是这么跃动着的:

It could have happened.

It had to happen.

It happened sooner. Later.

Nearer. Farther.

It happened not to you.

You survived because you were the first.

You survived because you were the last.

Because you were alone. Because of people.

Because you turned left. Because you turned right.

Because rain fell. Because a shadow fell.

Because sunny weather prevailed.

……………

我跟着音节读着,心跳也跟着难以言述地跃动着,从此爱上了辛波丝卡。

诗和哲学,是两个说来很有意思的阅读门类。

哲学,思考人生与宇宙的究竟,是人类很早就会做的事情。

诗,和歌一样,抒发热情,也是人类最早就会做的事情。

却偏偏不知为什么,两者后来都被拱上了殿堂,甚至庙堂,远离了我们。

但不论从哪个理由来看,这两种阅读都是不能错过的。

不谈那么远吧,给我一个读诗的理由。你也许会说。

我说,可以给你两个。

世界总是往外沿扩展了太长的时间,应该是换一个方向,内缩凝聚的时候。

另外,你不觉得这个世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韵律与节奏?

何况,读诗又真是不需要理由的。理由,比不过感觉的。

那个夏天下午,在那家书店书架下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感觉,就让我读起多年没读的诗来。

查字典,查百科全书,在“Poetry诗”的条目下,很容易会看到类似这样的解释:“almost impossible to define.”(几乎无从定义)。

看过一篇文章,说是最有力的文章(Prose),也只是用绳索固定在地面的热气球,永远无法离地而飞。而诗,则不然。

我相信这种说法。

那什么才是读诗的时候?

有人说,诗是最令人心力交瘁的。(英国小说家阿诺德.贝内特〔Arnold Bennett〕之语)显然不是打起精神来细读,是读不下去的。

有人说,要排解一日的疲劳,让自己休闲,就该读诗。(鲁迅之语)显然诗是你休闲或需要休闲之时才读的。

我支持鲁迅的说法。

因为小说是需要赴约的,而诗是与你邂逅的。

今年三月去故宫看北宋诗画“大观”展,遇上米芾的《吴江舟中作》,看到最后两句:“万事须乘时,汝来一何晚。”在拥挤的人堆里,蓦然有泫然欲泣之感。

我们和诗,总会不期而遇,总不免“汝来一何晚”之叹。

读诗吧,就从你书架上一定有的那本唐人诗选,或宋人词选随手拿下来开始。

文字是单位面积里浓缩意象最高的媒体,诗就是单位字数里浓缩意象最高的文字。不读诗,读什么?

为什么要读哲学

开始读哲学,可以从五个重点下手。

诗、小说,是感性的事。从感性越界到理性,最好的切入点就是哲学。

人没有不思考的,哲学,则是追求一层比一层更深的理性思考,思考的极致。因此,如果想要透过阅读,能够帮助理性思考,没有比哲学更适合的了。

由于哲学和诗一样,是被庙堂化的代表,高高在上,所以很容易令一个普通读者望之却步。事实上,一个普通读者,找到一本他需要的哲学书,一点也不难。因为判断的标准很明白:读了这个题目的这一本哲学书,是否能够帮助他在这个题目上思考得更清楚。帮助我们思考得清楚,是哲学存在的目的。没法帮我们思考清楚的哲学书,是不需要的。

我的经验,找哲学书来读的时候,可以有两种方向。

第一种方向,是把哲学当成一种阅读的基础来看。

哲学之显得复杂,是因为人生与宇宙的课题很多,每个哲学家所思考的角度又不止一端。这么多课题的这么多思考交缠在一起,对很多人来说都像是一团无从整理的毛线团。

所以,把哲学当成阅读的基础来看,就是学习观察不同的哲学家对不同的课题,进行怎么样的思考。我归纳了六个重点:

一、先找一个你感兴趣的主题;

二、就这个主题发表过言论的哲学家里,你找出一个最感兴趣的人;

三、这位哲学家的著作可能很多,但是不要管其他的,只读他主要谈这个主题的那本书;

四、先把全书读完第一遍。碰到读不懂的地方,不要停止不读,也不要停在那里和读不懂的地方苦苦纠缠,就是要连滚带爬地先把第一遍读完。读完第一遍,再使用一些不同的方法来进一步阅读这本书。(这些方法请参考本书第192页);

五、知道他怎么思考、面对这个主题之后,看看影响他如此思考的前人有谁,他所影响的后人有谁(影响包括“赞成”与“反对”);

六、于是沿着这个主题,设法把这一条线的前后脉络整理清楚。

譬如说,你对“爱情”这个主题感兴趣。这是第一步。

接着,你想到“柏拉图式的爱情”是大家常挂在嘴上的。于是想看看柏拉图是怎么谈爱情的。

第三、柏拉图的著作很多,他探讨的主题有政治、教育、灵魂、爱情、文学、艺术,不一而足。但是你可以不那么困难,就查得到柏拉图的著作里,有一本《会饮篇》是集中谈爱情的。所以你不要读他的《理想国》,不要读别的,就只读这一本。

第四、《会饮篇》里有许多人谈爱情,有人讲得生动有趣,有人也许没那么轻松,但是只要你读过了全书,听了苏格拉底的发言,就会知道这才是全书的重点。

第五、读了这本书,你就知道柏拉图怎么把爱情一路升华,解释为追求宇宙至善至美的一个过程。于是你回头看他之前的古希腊时代怎么解释爱情,知道有“埃洛斯”(Eros)的说法,是宇宙的结合或分离的原动力。你又往柏拉图的身后看,于是知道亚里士多德把爱情解释为友爱的一种。

第六、你继续整理脉络,接着知道中世纪基督教文明把爱解释为神爱;文艺复兴之后回归为人间的爱;清教徒和维多利亚时代解释为保守的爱;到了尼采,喊出人要摆脱神的桎梏,从一切牺牲、义务中解放出来,“爱是一切价值的掠夺者”;到了霭理士和弗洛伊德,爱与性的关系被说明得完整了。

这样,你就把爱情的哲学和接下来进入二十世纪后一些比较通俗的议题连接起来了。你会注意到劳伦斯(D.H. Lawrence)主张“爱因为被理想化,成为精神和意识的课题,所以爱就失去了平衡,达到一种混沌。而我们在现代必须认真考虑肉体或肉欲独立的性爱”。又再接下来,有金赛性学报告与G点的发现,又有60年代的性爱解放运动,又有再其后的同性恋正常化。

“爱”,从哲学上的意义到生活上的作用,这就会有一条脉络,呈现在你眼前。而你从阅读不同哲学家的不同著作的过程中,体会到他们的思考方向和方法,也就对包括历史、文化等种种背景有所认识。

所以说,这样阅读哲学,是一种当作阅读基础的阅读。

我不把科学列为阅读的基础工程,是因为科学是从哲学里分家出去的,分家不过是五百年左右的事。还有,科学,透过多媒体来叙述得清楚的可能,越来越大了。

另一种方向,则是把哲学当成一种阅读的终极来看。

因为哲学家在挑战的,不只是思考得更清楚,而是追求思考的极致,思考出人生或宇宙的终极真理,所以,我们想找一本哲学书来读的时候,也可以有决心只找出“那一本”有这种意义的书。

我自己是先从第一种方向出发,也就是把哲学当阅读的基础来看而开始,后来读到笛卡儿的《谈谈方法》,也就是人人上口的“我思故我在”那句话出处的书,则有找到了哲学指引出阅读的极致的感受。

《谈谈方法》对我的意义,放在后面《少阅读一点的理由》那篇文章中,这里就不多谈。

总之,这样的哲学书也是存在,可以找到的。

换个角度读历史的时候

历史书,是“小说”、“诗”、“哲学”的综合体──但,要是好的历史书。

以前上中学的历史课,读项羽这个人,虽然说是霸王,但课本上的描述怎么也看不出。十面埋伏之下,项羽唱起“虞兮虞兮奈若何”的《垓下歌》,这些情节让我怎么都不明白项羽怎么得以和“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形象联想到一起。

一直到我看了下面这段场面。

于是项王乘其骏马名骓,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

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项王渡淮,骑能属者才百余人。至阴陵,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

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人。

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溃围,斩将,刈旗,三胜之,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

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乡。汉军围之数重。

项王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于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遂斩汉一将。

是时,郎中骑杨喜追项王,项王瞋目而叱之,喜人马俱惊,辟易数里。项王与其骑会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

项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 骑皆伏曰:“如大王言!”

于是项王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檥船待,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

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

乃以所乘骓马赐亭长,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身亦被十余创。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指示中郎骑王翳曰:“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乃自刎而死。

王翳取其头;余骑相蹂践争项王,相杀者数十人;最其后,杨喜、吕马童及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五人共会其体,皆是,故分其户,封五人皆为列侯。

二十八人被数千人团团围住,项羽却可以像郊猎一般,指东斩东,指西杀西,三进三出如入无人之境。两千年前西楚霸王的气概,透纸而出,震慑人心。不以成败论英雄,这才同感。

这么生动地描绘了项羽的文字,出自《资治通鉴》。你一定听过《资治通鉴》,但是否曾把它当小说来看过?(司马光编辑改写过的这段文字,则又典出《史记.项羽本纪》。)

我们对历史的胃口,都被学校的教科书、参考书给破坏了。那么多事件、年代,让学生死背硬啃下来,谁要再谈历史都要色变。

但历史书并不是这样的。一部精彩的历史书,必然有以下的特点:

一、情节叙述逼真迫人。

二、用字精微,令人击节赞叹。

三、阖上书籍,那些人物不会就此消失,反而,会跟着他们的故事进入我们的心底深处,不时会与我们或怅然、或欣然地对望一眼。

所以,一部精彩的历史书,是“小说”、是“诗”,同时,由于“对历史的透视能够使我们更清楚地看出,什么事件和哪种活动有着永久的重要性”(罗素语),所以,历史其实又是“哲学”。

我们怎么能不读历史?

又怎么能不好奇,如果学校的历史课本,能够换成由学生好好地阅读《资治通鉴》这么精彩的段落,而不是那些生硬的数据与名字,又会是个什么局面?

顺便谈一下吧。请看一下大陆中华书局这个《资治通鉴》版本的这段文字吧。这段文字在今天的网页上看,是难有纸本的这个魅力的。这也是我美食阅读还是喜欢用纸本的原因。

图像与漫画的作用

有时候,最好的方法不是阅读文字而是图像阅读,因为“你把它描写得越细致,就会把听者的思想搞得越糊涂”。达文西说。

有一次,一位漫画家跟我感叹:他们画漫画的多么辛苦啊,要画一个战争场面,一笔一笔地刻画。画人物,画战马,画尘土飞扬,画了老半天,不如写文字的人,用“千军万马”四个字就解决了。

他说的,是文字的拿手之处。

但是,文字也有不足处。如果光靠文字,下面这段描述多复杂:

“先看右边的一个,有两根粗管子连在上面,一根是腔静脉,这是主要的贮血器,好像树干,体内其他静脉都是它的分支;另一根是动静脉,这个名字取得不好,因为它实际上是一根动脉,以心脏为出发点,然后形成许多分支,布满两肺。再看左边一个心腔,也同样有两根管子连着,跟上面说的两根同样粗,或者更粗,一根是静动脉,这个名字也取得不好,因为它只是一根静脉,来自两肺,在肺里有许多分支,跟动静脉的分支交织在一起,又跟气管的分支交织在一起,空气是通过气管吸进来的;另外一根管子是大动脉,从心脏通出去,把分支通到全身各处。”笛卡儿在《谈谈方法》中有一个部分谈心脏,这还只是其中的一小段。

对于这一点,做了大量笔记,笔记里喜欢图文并茂的达文西,说的是对的:“想用文字把这颗心脏描述得清楚,除非花上整本书的篇幅,否则怎么可能?”

所以,达文西认为,要理解人体的结构,最好的方法不是阅读文字而是阅读图像,因为“你把它描写得越细致,就会把听者的思想搞得越糊涂”。

达文西说的,是图像的拿手之处。

对于不论是个人还是人类来说,图像都是早于文字而为人上手也拿手的。但是很有趣的,最起码从我们开始接受学校教育后,图像的训练与教育,就开始与文字分家,并且,开始低于文字。

我喜欢小时候画地图课,用色彩笔画一个个中国的省份,那些省份的形状就从此留在脑海里了。那大概可以说是学校教育里让我记得文字与图像可以并行的唯一记忆。

图像阅读里最大的污名化,当然是漫画。

我们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接受读漫画是不好的行为,是要被惩罚的行为。漫画就是图像阅读里极重要的一环。

即使在科学研究证实了左脑与右脑的功能,分别与文字及图像阅读有关之后,仍然抛不开这个成见。

要我谈自己的图像阅读经验,立即的反应总是一幅画,一套书。

一幅画,是南宋马远的《踏歌图》。

在那画面上看不出是否向晚的暮霭中,图的右下角有四个醉态可掬的人。我最喜欢最右边那人的步态,帽子歪在那儿,你几乎可以听得到他打的酒嗝。中国诗词里那么多田舍之乐的诗,似乎都归纳到这一幅画里了。

一套书,是《带子狼》。

《带子狼》的精彩,我在前面介绍甜食阅读的时候,已经说过了。但这里特别想就其图像产生的效果再说两句。

简单地说,就是如果你想了解有关日本历史文化里的许多器物与场面,正是图像毫不拖泥带水的几笔一勾,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小池一夫编剧所描绘的武打场面固然精彩,但是小岛刚夕的线条,真正让水鸥流的拜一刀活了过来!

一套漫画书,就能让你对人生、对历史、对日本文化有那么多的体会,除了《带子狼》,还有什么?

因为对漫画的喜爱,我自己也参与过漫画的制作。因为曾经很迷电子游戏机,尤其爱打“超级马利”,所以就用了“马利”的笔名来当编剧,和郑问合作过《阿鼻剑》。

在那个过程里,对文字和图像的不同作用,也就特别心有所感。短短的几行文字,经过漫画家的手笔演绎出来,大有不同的乐趣。《阿鼻剑》出版十多年来,能一直在武侠漫画中占有一席之地,也即将由刘伟强拍摄成电影,没有郑问的图像魅力,是不可能的。

郑问画《阿鼻剑》第二辑的时候,有次我去北京出差。在还没使用email 的一九九○年代初,旅途中忙着赶写剧本,又要忙着赶去发传真的匆忙感受,今天都仍在心头。

我们一直约着要合作《阿鼻剑》第三辑,但一直没能实现。这里摘了第二辑里一篇剑痴的故事,和大家分享一下既是作者之一、又是读者的心情。

能够没忽视图像阅读的人,是幸运的。

有福的。

影像的力量

陈述太初的混沌,启蒙的黎明,影像和文字各有其震撼与动人之处。

一九六八年,《二○○一:太空漫游》的电影和小说分别问世,各自奠定了在影史与小说史上的地位。

一般而言,电影和小说总有主从之分,或是电影改编自小说,或是小说延伸自电影。但是《二○○一:太空漫游》却十分特tA正如克拉克在本书序里所言,起初他们是想在“着手那单调又沉闷的剧本之前,先来写本完整的小说,尽情驰骋我们的想象,然后再根据这本小说来开发剧本”,然而,后来他们却“小说和剧本同时在写作,两者相互激荡而行”。最后,在一九六八年春天,电影和小说几乎同时问世──电影早了几个月。

也因此,《二○○一:太空漫游》的电影和小说一直被视为各自独立的创作,谈到电影,大家会说是“库布利克的《二○○一》”,谈到小说,大家会说是“克拉克的《二○○一》”。的确,虽然在讲同样的一个故事,但却各自具有不同的生命,是完全不同的个体。

谈到影像阅读,尤其是要说明和文字阅读的不同,《二○○一:太空漫游》是个最好的例子。

任何一个看过电影《二○○一》的人,都不能错过小说《二○○一》;任何一个读过小说《二○○一》的人,也不能错过电影《二○○一》。

因为,库布利克和克拉克的创作,分别代表了影像与文字两种不同创作的特质与极致。看他们的电影,读他们的书,做个对照,也就能体会到影像与文字阅读不同的乐趣与收获。

《二○○一》的故事,大致可以分为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猿人遇上黑石,后来进化为人类的过程。

第二部分,是人类在月球上发现黑石,到鲍曼和不受控制的电脑哈儿9000对决。

第三部分,是鲍曼独自在宇宙里漂泊,再度和黑石相逢,到“星童”的出现。

我觉得,就第一部分而言,电影和小说的表达,各擅胜场。电影的影像和小说的文字,分别以其独特的方式,陈述了太初的混沌与启蒙的黎明,各有其震撼与动人之处。

第二部分,电影要比小说出色。小说花费许多文字来陈述先进的科技细节,不免累赘,而电影则直接以令人瞠目结舌的特效影像,把故事讲得干净利落。

但第三部分,则是小说要胜过电影一筹。用电影来呈现鲍曼的经历,显现了以影像来描绘玄奥之不足,很多人看不懂这个部分是当然的事。然而,对于玄奥,文字却恰好最能发挥所长。小说在这个部分做了最精彩也最充分的发挥。

从小说改编为电影的,几乎没有不逊的。这些灾难一方面说明影像阅读与文字阅读是两回事,一方面也让我们体会到应该特别感谢库布利克和克拉克。

《二○○一:太空漫游》的电影和小说,让我们有机会体会到影像与文字这两种不同阅读的极致与不足,以及相互之间可以如何相辅相成。

不只科幻电影,所有与科学、技术、生物等相关的知识,今天我们要阅读,都离不开影像。纯用文字来说明这些知识,是事倍功半的。

没有必要。

网络上的机会

这还是个网络阅读的新石器时代,但有些资源不该错过。

书籍以外的阅读,目前有多种尝试,但整体说来,我自己觉得还是处于一个新石器时代的局面,有待发展之处太多。

所以我自己能提醒自己的,仍然是多注意各种不同阅读载体上的各种不同发展,不要误以为自己经常使用的类型,就代表了网络阅读的全部。

一九九八年五月底,我去参加美国书展。拿到一本书,为了思考要不要出版而犹豫不决。这是一本谈最新的全球化经营趋势的书,书名和作者名气,都没问题。只是,我想再谨慎一点,多读一些。

那天晚上我在饭店里读到很晚,终于有一个因素让我决定放弃。

书里提到美国康柏电脑的执行长,以他为一个经营者的楷模。的确,那位先生在一九九七年被选为全美最佳经理人,风光一时。然而,我记得就在我要离开台湾前,这位康柏的执行长和另一位财务长,刚因为一九九八年第一季财报出炉,发现许多问题而辞职下台。

读着一个已经因经营有问题而下台的人,在书中仍然戴着许多光环,即使商业世界里也不能纯粹以成败论英雄,但仍然改变不了我马上对那本书产生了“过时”的感受。

在这一点上,固然如此,又有没有隐藏的其他点呢?英文版现在如此,等中文版翻译出来再出版,时间又要起码半年之后,读者读到的过时感觉会不会更深、更多呢?

如果这部作品,不是以书籍而是在网络上发表,作者可以随时针对这种新的情况把内容做增删,那不是可以永保内容的新鲜及价值感?

网络上的阅读,和书籍阅读一样,也可以分为四类饮食。

第一、主食阅读──新资讯的需求。报纸新闻、财经资讯、各类新知识的研究报告、杂志内容的数字化、时尚、一些阅读社群、一些特定的部落格。

第二、美食阅读──思想结晶的需求。许多已经转化为数字档的公共财经典,如Gutenberg Project。

第三、蔬果阅读──工具需求。大家说来最熟悉的google、goole maps、付费的网上大英百科全书、免费的wikipedia、Amazon网络书店、数字图书馆。

第四、甜食阅读──休闲及娱乐需求。网上游戏、Youtube、大部分随笔类的部落格、情色讨论区。

网络上这四种阅读饮食的正面与负面因素,一如书籍四种阅读饮食所需要注意的事项,这里不另作说明。

但是我自己的经历,让我对网络上的这四种饮食,产生以下的偏好:

主食阅读:看看新闻是可以的。但是像我前面所说的那本商业趋势书,真应该网络化才足以呈现其特点的,由于种种原因,现在尚未网络化。

甜食阅读:网络出现之前,我曾经是忠实的电子游戏迷。但在那之后,我等待的网络上的多媒体甜食,是要跳过目前这个网络游戏的阶段。目前的网络游戏,我还是觉得太粗糙,太没有善用网络的特质。直到Wii出来风靡一时,才让我看到我理想中的网络甜食的一点点身影。总之,值得期待,但是必须继续期待。

目前我的网络阅读中,占比重最大的,是美食阅读和蔬果阅读。美食阅读,不论中外,都可以找到规模很可观的经典阅读库。虽然阅读起来不像纸本那么令人着迷,但是却另有方便的其他功能。所谓“其他”功能,又主要是搜寻及比对。

所以,整体而言,我最喜爱使用网络上的蔬果阅读。这可以分几个原因来说:

一、许多网站所提供的蔬果饮食,本身可以补足我们在书籍蔬果类阅读中的不足。

二、整个网络的内容及呈现,本身就形成新的检索工具。

三、由于网络本身的click可得,所以给身陷重围、因为种种历史及现实因素而动弹不得的读者,产生新奇的阅读经验,进而对阅读产生新的想象,拥有新的机会。

在网络阅读的新石器时代,我把目前一些数字及网络阅读的形式,做过一次分类如前图,并挑出一些代表性的例子,如附文。

我也很喜欢古龙,特别是《萧十一郎》。不知道今天重看又是什么感受。

我把当时的心情写在一张餐巾纸上,递给前座的同事。事后我收了起来,可惜找不到了。

张大春的《小说稗类》

至于怎么练习读精彩的小说?我的建议是去读张大春的《小说稗类》。

一个小说家回到他读者的身份,用最轻柔的脚步,带我们穿过“一片非常轻盈的迷惑”,导游不同小说所形成的各种不同世界,对任何一个正在读小说的人来说,都是不能错过的。

小说爱好者倘若不以小说为余兴娱乐,不把小说当作是人生青涩阶段误打误撞、错织错就的梦想,不将小说看成是晋身文化场域博名获利以便冠“小说家”之名奠定其社会地位的工具,那么终将有一天,他势必要面对这样一个问题:小说在人类文明发展上曾经产生过何等何样的影响?这个问题的另一层是:我所爱好的(无论是阅读过的或者创作过的)小说又在小说史上产生过何等何样的影响?

终将有一天,小说爱好者会和这样一个巨大的、纷陈的、复杂的、繁琐的甚至看似零落错乱的体系碰面。

张大春用这段话,带出他这本书想和读者分享的是什么。

毛姆谈诗

但是诗集也是“烂好书”出没很多的地方,所以要多注意。毛姆有段文字,可以当作参考:

除非真伟大的诗篇,否则,无论写得多么美妙,我总觉得它不值得一读,我宁可去看一份报纸。

念诗的时候,我得有某种情绪,还需要合适的环境。夏天的傍晚,我喜欢在花园里读诗。有时候,坐在海边的峭壁上,躺在长满苔藓的林中坡地上,我也会手捧一卷诗集。

我可不愿意去大海捞针,为了觅得几首好诗而遍读大量平庸之作。我喜欢读选集。

我不愿意以一个批评家的态度来读诗,我只需要当一个普通的读者,惠特曼把诗歌带回给群众。他告诉我们,诗歌不一定非要到月光、废墟,以及患相思病的少女的悲吟中去寻找。

哲学是帮我们思考清楚的。没法帮我们思考清楚的哲学书,不看也罢。

有些哲学家在挑战的是,思考出人生或宇宙的终极真理,所以,我们可以有决心只找出“那一本”有这种意义的书。并且,是可以找到的。

台湾的佛教热之外

台湾,从一九八○年代末解严之后,宗教大盛,尤其是佛教。山门大建,宗师林立。

我觉得这是过去一元社会的传统价值观崩溃后,许多人寻求新的价值观、心灵依托所致。

我自己虽然也因佛法信仰而受益良多,但总觉得为什么谈起“净化人心”,非曰宗教不可呢?

哲学所为何事?那么多哲学家所思考的,讨论的,不就是各式各样面对宇宙、面对人生的可能途径。一个有心在传统社会价值观之外,走另外一条路的人,何不先与这么多人的思考对话,看看有没有适合自己的路途?

排斥哲学的人,少了太多的可能。

“超级马利”与我

曾经,我是个“超级马利”迷。

当时还是八位元的游戏,电视屏幕上所显示的不过是一个虽然有一定的轮廓,但形象并不那么清楚的人物。但是这个能跑跑跳跳、喜欢追逐金币、爱吃蘑菇、能吞金星的马利,却让你着魔似的,每天下班第一件事想的就是回家,能把过关的功夫锻炼一番。

当时的机器,没有储存游戏记忆的功能。所以你没法在昨天停机的那个地方接续玩下去,相对地,每天你打开机器,都要从第一关的第一个动作做起。

从某一方面来说,电子游戏迷人的,在于满足你渴望知道未来的需求。

再往前进,是什么样的光景?会增加什么样的武功?会碰上什么样的敌人?

人生,也不过是反复问这几个问题。但时间永远把你制约,你没法加速打开那个卷轴,没法加速知道未来。

但是电子游戏则不然。时间在你手上,看你要把游戏加速展开到什么程度都可以。看你要反复玩到什么程度。

电子游戏也是一个有关记忆的游戏。

不只是锻炼过关斩将技能的记忆,还是如何中断自己记忆的游戏。

自己本领也比较阳春,每当你生命用尽,力竭而死时,那是被迫中断记忆。

可是等自己本领比较高了,关卡的难度也更高的时候,你会经常主动中断自己的记忆,希望让自己从头来过。

你总会不时惋惜地发现,三种过关的本领多么难以兼顾。你总是才刚记得不要犯那个错误,却又犯了另一个错误。

你惋惜。所以干脆重新开机,擦掉这一次记忆,让自己有机会重来一次,让自己有一次更美满的发展。

真实的生命没法让你如此奢侈。电子游戏可以。

我没有玩网络游戏的习惯。

相较之下,网络游戏太复杂也太摹拟人生了。摹拟到让我觉得何不集中精神去玩人生这个游戏的本尊。

所以我不时怀念一下超级马利。

我看到的部落格

“部落格”以“部落”为现实,以“格”为模式。用画面来说,它让我们看到一片蛮荒的大地上,部落林立。但是林立的部落,却面貌大致相同地连接于一格一格的区块中,而区块之后,则另有提供(或掌控)伺服器的主人。

“部落格”说法的精彩,在于它提醒了我们这个状态“非部落”的真实面目──网络发展的蛮荒阶段,部落反而群居于单位齐一的超级华厦之中。

这个真实面目,说明了Blog如何给网络文明带来既前进又反动、既反动又前进的激素。

部落格的前进是,它以方便的使用界面,让最惮于接近网络的人也跨过了门槛。

部落格的反动是,它让习惯于纸张与书写文明的人们,有了新的机会(与借口)延续自己的阅读与创作思维──WWW网络革命所点燃的火种,反而只能继续在地下闷烧。

(更别提漫长的部落格网址让我们多么怆然于.idv的湮没。)

所以,我喜欢“部落格”的最后一个理由,在于那个“格”字。

不论是否过于乐观,我总想象,寄居于伺服器主人划下的区块里的部落格,终有一天要摆脱那些格子,成为荒原上真正烽烟四起的部落。我们等待那一天,以及那一天之后,部落再演化出城邦、都会,以及其他的故事。(不然,我们有什么要期待于网络文明的呢?)

但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在部落还是非部落的今天,我们只能等待。等待中,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建立我们自己的“格”。毕竟,“部落格”没有“格”了,有部落又何为?

1. PDA 阅读

中国大陆的口袋数字网 http://www.pdafans.com/ 非常丰富。

日本可以参考的则有:

PDA Book  http://pdabook.jp/pdabook/

PDA Paburi  http://www.paburi.com/pda/

Web 书斋(除了PDA电子书之外,还有PC电子书、On demand等)。

韩国则有Booktopia  http://www.booktopia.com

(这一家开发的电子书,不只为PDA,可供各种载具阅读。)

2. Mobile phones 手机阅读

日本一家Voyager开发手机阅读各种新尝试的努力,值得注意。

http://voyager.co.jp/

大陆的空中网 http://www.kong.net/index.jsp及手机娱乐网

http://www.hao3gp.com/ (其中有个手机书籍上传区)则是使用者的热门网站。

3. 其他型态电子书的出版

日本有规模的网上内容供应者相当多,诸如

Ebookjapan http://www.ebookjapan.jp/(漫画大站,也号称是日本规模最大的数字出版网站)

除此之外,AZUR http://www.voyager.co.jp/azur/index.html特别注意汉字直排阅读的需求。

大陆的超星数字图书馆网站http://www.ssreader.com.cn/,在网页上自称“全球最大的中文数字图书馆”。

4. Database 数据库

古腾堡计划 http://www.gutenberg.org/wiki/Main_Page 公共财西方经典的宝库

中央研究院的学术资源http://www.sinica.edu.tw/misc/service/research-resource.html

维基百科 http://www.wikipedia.org/

大英百科全书 http://www.britannica.com/

虽然有维基百科,但不能没有大英百科的交叉比对。

国语辞典http://140.111.34.46/dict/

英语比对字典 http://www.onelook.com

英语语源字典http://www.etymonline.com/

国家图书馆 http://www.ncl.edu.tw/

美国国家图书馆 http://www.loc.gov/visit/

影像资料博物馆 http://www.movingimage.us/site/site.php

数字图书馆 http://www.perseus.tufts.edu/

Part 5 一些工具

阅读时间的零与整

光给阅读一些时间金钱还不够,还要知道“零钱”与“整款”的不同。

新认识的人,听说我在出版业里工作,不免会问一声:“那你一定有很多时间可以读书了?”

泰半,我会点点头,应一声“是”。

不过这实在不是个正确的,或是说,充分的回答。

实情是,我虽然有很多时间可以读书,但并不是“一定”有很多时间可以读我自己“想读的书”。我有两个身份,一个是“读者”,一个是“编辑”。这两个身份,有重叠的时候,有互相引导的时候,但也有互相冲突的时候。──“读者”有一长串他自己想读的书单,“编辑”有一长串他工作上需要评估的书单,碰上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可以分配的这件事情,互相冲突就不可避免。

所以,就一个出版人而言,我为如何安排自己阅读时间的这个问题,苦恼的程度只会比光有“读者”身份的人多,而不会少。

我们常说时间就是金钱。如果真相信时间就是金钱,那就一定要懂得如何利用时间这笔金钱。在阅读这件事情上,尤其如此。

首先,如同我们觉得“金钱”永远不够用一样,阅读的时间,也是永远不够用的。然而,就像再少的钱,也得一分一毫地积蓄下来,阅读的时间,你也得一分一秒地留给自己。

每个人都有个发财梦,想要中一笔乐透,或是有一笔大钱。每个爱好阅读的人,也都有一个梦──梦想自己可以摆脱日常工作的牵绊,好好地有它几个月,甚至一两年时间的阅读。

但是如同乐透是个遥远的梦,阅读的人的这个梦,通常也是很难实现的。

我们难以发横财,还是得从理财开始──也就是料理自己的日常时间。

第一步,最重要的是你得先有钱。因此,再少的时间,也要留一些给阅读。不给阅读一些时间金钱,它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

我们经常买书,但是买的书不等于读书,所以,除了买,还要实际开始读。“每天决定去读一点,即使是几段也好,假如你每天能有十五分钟的读书时间,一年之后你就可以感受到它的结果。” 美国一位教育学家贺瑞斯.曼恩(Horace Mann)这么说过。

谈到这里又可以顺便一提的是,如果是一位中学生,他每天说起来无时无刻不在读书,但读那些教科书和参考书的时间是不算的,我们这里说的时间,是读那些书以外的时间。日本这两年流行一个阅读运动,中学生上学,每天早上一定有十五分钟要先阅读,不管阅读的是什么书,反正就是教科书以外的书,也是同样的意思。

第二件事,挤出来、存起来的钱,应该善用。金钱有积蓄的作用,也可以有消费的作用。进行主食阅读、美食阅读、蔬果阅读,都可以说是积蓄的作用,进行甜食阅读,可以说是消费。金钱最好的运用之道,总是应该积蓄与消费兼顾,阅读也是。

第三件要注意的事,是光给阅读一些时间金钱还不够,还要知道“零钱”与“整款”的不同。

不论是对一个上班族,还是在学校的中学生来说,日常大部分时间都有自己要忙的事情。要真正让自己有越来越充裕的时间可以使用,就得有意识地注意自己的时间里,哪些是可以用来阅读的“零钱”,哪些又是“整款”。然后把“零钱”和“整款”分别对待。譬如,“零钱”时间,用来阅读一些篇幅不长的杂志、报纸、网络资讯;“整款”时间,用来阅读一本完整的书、几本相关主题的书,或是交叉使用书与网络的某个阅读主题。

当然,某些人可以用“零存”来达成运用“整款”的效果,但是我们知道,金钱能创造的最大效益,还是得钱滚钱。所以,真正要进行有意思的阅读,我们还是得让自己有真正的“整款”可以使用。

所以,第四个问题来了。一天二十四小时,就这么些时间,自己东挪西凑,也就是顶多能有这些零钱时间。硬说是得有整款时间,怎么生得出来?

我有一个例子。

曾任北京商务印书馆董事长的陈原,我们都称呼他原老,很受敬重。原老不但曾经是中国大陆文化部门的高级官员,商务印书馆的出版人,也是一位卓然成家的语言学者。

原老是由于在“文革”期间出版《现代汉语词典》,其中有些词条受到批斗,所以激起他后来对语言学研究的动力。我请教过他怎么挤出时间来做这件事的。原老是白天忙碌于种种行政工作,设法应付种种斗争之后,夜晚回家后调整作息,然后每天深夜开始有自己的整块阅读时间,十二点到凌晨三、四点是他阅读的精华时间。如是坚持者十几年时间,他当然在语言学的研究上有了自己的天地。

任何政府官员处理的行政事务,都是极其琐碎的,何况在中国大陆。任何人都有白天需要烦恼的事情,何况是在“文化大革命”期间要面对的斗争。如果陈原老以他的例子,告诉我们在这种情况下他都能设法为自己每天找出三四个小时的“整款”时间,我不知道还有什么理由相信“整款”时间是很难创造出来的。──只看你有没有决心。

我不能不又提一下我们的中学教育。

会理财的人,知道如何把自己零碎的金钱,存成整款。不会理财的人,却会把整款破散成零钱,再化为乌有。

今天中学的考试教育,不只破坏了我们的阅读胃口,也没教我们如何把时间金钱用于阅读上的理财。因此等到走上社会,总是没有料理时间金钱用在阅读上的能力,总要从头练习建立一些老早该有的习惯和方法。

我自己的情况是,除了把零碎时间用来做一些零碎阅读(譬如读报纸、杂志、一些不需要超过三十分钟以上翻阅的主食阅读、PDA上存的东西)之外,我最重要的整款时间在每天的早上。

我差不多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入睡,早上四到五点之前起床。而大约五点到八点之间的三个小时,就是我自己的整款阅读时间。这段时间我绝不碰工作上的书籍(除非是正好我感兴趣的),只读这一阵子和自己想要阅读的主题相关的书籍,或是到网上进行交叉搜寻。有这么一块完整时间的阅读,这一天我觉得比较可以轻松以待自己的时间即将被零碎分割。哪一天少了这一块完整时间的阅读,那这一天的情绪就会很受影响。──想到自己这一天即将在各种会议与奔波中糊里糊涂地度过,谁的心情好得起来?

在我作息没这么规律化之前,最重要的阅读时间是周末,尤其是星期五的晚上。

星期五晚上,和星期六晚上是不同的。

星期五的晚上,因为你觉得未来有完整的四十八个小时,夜是年轻的。何况,四十八小时也已经相当于永恒。

在这样的夜里,没有追兵,没有来人,没有电话,也没有等待。

这些书和你平日早上读的书是不一样的。就像你在年轻的时候,走进一间酒吧想要有的邂逅一样,你打开这些书本,也希望擦撞出一些意外的火花。

你可能一本一本地翻过去又丢开。

但是,你也可能翻开一本,就此放不下手。于是,夜越来越静,而你和你读的书之间,只存在着一种微微的温暖之意。

我也很怀念那段日子。

一张皮椅、一张边桌、一座立灯

想起了John Lee Hooker的歌《One Bourbon, One Scotch, One Beer》

读书,本来是书在人在,不必谈什么空间。要读,处处可读;不读,则处处不可读。

所以曾国藩说:“苟能发奋自主,则家塾可读书;即旷野之地,热闹一场,亦可读书;负薪牧豕亦可读书。苟不能发奋自主,则家塾不宜读书,即清净之乡,神仙之境,皆不能读书。”

有时候,最简陋的空间,还恰好可以衬托出最动人的阅读。正是所谓“赏雪不嫌危桥,看花不嫌劣酒”。

香港城市大学的张隆溪教授,谈他在“文革”时期的一段阅读经验,就是这种例子。

张隆溪在“文革”开始后不久,到四川南部一个山区下乡,在那里当了三年农民。当时他的体重不到一百磅,没有足够的食物,生活非常艰苦。唯一陪伴他的,是两本书。其中一本是希腊罗马文学的读本,内容包括英译荷马史诗、希腊悲剧等等。

在那个荒凉的山村,夜里他只能在自制的小煤油灯微弱的光线下读书。

也因此,当他读《伊底帕斯王》读到最后一句,“在一个人生命尚未终结,没有最终摆脱痛苦和忧伤之前,不要说他是个有福的人”的情境,格外逼人。

他回忆读完这最后一句时候的场面是这样的:

“正是午夜之后,四围是无边的暗夜,只有一灯如豆,映照出索福克勒斯悲剧那惊心动魄的文字。……竹林里一阵萧瑟的风声,河里远远传来潺潺的水声,我好像独自一人处在洪荒旷野之中,感受到天地自然那种原始、神秘而无可抗拒的力量。”

一个苍茫又原始的空间里,如此读到希腊悲剧,是令人羡慕却无从摹仿的。

(张隆溪后来有奇遇,一路到北大有机会亲炙钱钟书与朱光潜等先生,都起因于他在穷乡僻壤中熟读了这两本书。详阅《他们说》。)

今天,台北市的一个阅读的人,能想的是另外的事了。

房价翻腾而上,自己个人可使用空间往往有限的情况下,什么是最低标准的一个要求?又该有什么配备?

蓝调歌手John Lee Hooker有一首歌〈One Bourbon, One Scotch, One Beer〉。

这让我想到,一个阅读的人,最好的配备就是一张皮椅、一张边桌、一座立灯。

皮椅,得是仿十九世纪维多利亚时代的那种厚牛皮的单人椅,还得带个伸脚的垫椅。由于是结实的厚牛皮,所以坐上去不会陷进去,舒服,Fit in,又可以让你保持精神的清醒。

边桌,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够你在上面摆了手提电脑后,再摆一杯茶,或咖啡。拉过来,你放下手边的书,就可以上网。

立灯,灯罩的部分一定是可以上下左右活动的。这样,灯光可以调整角度,对你的书,对你的电脑屏幕,可以有个最合适的角度。

当然,如果奢侈一点,你的皮椅旁最好还有一扇窗子,可以看得到外面的天空。不过,那只是额外的选择。

你最重要的组合,只是一张皮椅、一张边桌、一座立灯。

这样,不论是你起得早,别人还没起来的清晨,还是你睡得晚,夜深人静之际,你搬一堆书,坐进皮椅,恰到好处的扶手,恰到好处的靠背,你像是躺进了一个太空胶囊,又像是坐进了一个时光机器的驾驶座。

你有书,你有随手可上的网络,这个世界就是你的了。

一张皮椅。一张边桌。一座立灯。

是一个还可以的阅读空间。

记忆与CPU

我们要先把大脑组装成最强而有力的CPU,才能善加利用网络时代所有便利的记忆工具。

“要求读书人记住他所读过的一切东西,就像要求一个人把他所吃过的东西都储存在体内是一样的荒谬。”叔本华说。

复诵,是最早的记忆辅助动作。

绘画,最早的记忆外挂。

文字,使记忆的单位浓度暴增。

书籍,使记忆方便收纳。

录音,记忆延伸到声音。

摄影,记忆延伸到影像。

电脑,可以多有一个他“脑”。

网络,记忆连接记忆。

我们总是想用更强大的记忆来料理阅读,但也总是被更广泛的阅读淹没我们的记忆。不论是个人,还是人类,都是如此。

但是总要有一个解决之道,起码是应对之道──对一个每天要面对这么多新出版的书籍、新出现的网页的人来说。

不妨回到记忆的本质来思考。

什么是记忆的本质?

亚里士多德早在《论记忆与追忆》(On Memory and Reminiscence)中,就回答了这个问题。

亚里士多德的论点可以归纳为如下:

一、所谓“记忆”(memory),隐含着一种对时间流逝的认知。

二、因此所有有能力认知时间流逝的动物,都有memory,也可以remember。

三、但是动物之中只有人类,有能力不但可以remember,还可以recollect。

四、人类之中,拥有大量memory的人并不等同于善于recollect的人。通常,拥有大量memory的人,心思比较迟缓;善于recollect的人,心思比较灵活。

亚里士多德的观点中,最重要的是点出remember 和recollect的不同。这两个字虽然也是英文的翻译,但毕竟表现出亚里士多德想要说明的差异。而用中文翻译起来,两者如果都译为“记忆”的话,显然是没法用同一个词汇来解释两者的差异。

Remember,只是在某种刺激之下,记忆中的事物从潜藏中重新浮现出来。但是recollect,则隐含了把需要记忆的事物,仔细收集(collect)妥当,然后在需要使用的时候,重新取出来使用,因而也就是“recollect”。

用中文来翻译,暂时顶多用“记忆”及“追忆”来勉强区分。

这么说来,我们就知道,在各种外挂记忆载具如此多样的今天,在各种数据、资讯与知识以各种媒体充斥于我们四周的今天,我们对于记忆,最重要的焦点,不在于如何remember,而在于如何recollect──而要懂得如何recollect,当然就得先要知道如何collect。

所以,我们倒可以把自己唯一的大脑,以及数不清的外挂记忆载体,从笔记本到录音笔到照像机到手机到电脑到PDA到网络硬盘到随身盘,一次摊开来在眼前,好好思考如何使用其collect 与recollect。

首先我们要想的,还是如何使用自己的大脑。先把大脑的作用定位,其他外挂载体才好各就各位。

由我来说,我会认为有了这么多外挂记忆载体,大脑不需要记忆太多事物以供remember,但是大脑必须记忆够多的事物以供自己有能力去collect与recollect。

大脑的组织能力越够清楚,越够系统,就越能够collect他需要收集的数据、资讯与知识,然后分辨应该收纳于自己的大脑之中,还是外挂的载体之中。同时,也越能够在需要的时候再从相关的位置中recollect出来,重新取用。

套用电脑的说法,就是我们要先把大脑组装成最强而有力的CPU,之后,才能善加利用科技发达到网络时代,所有便利的工具。外挂记忆体与外存硬盘的型态,这时才多多益善,相得益彰。

但是我们经历过的学校教育,尤其中学教育,却没有让我们如此定义、训练、使用自己的大脑。我们的学校教育,强调的主要是“记忆”力(尤其是文字方面)的呈现。换句话说,我们一直把大脑中最珍贵的CPU,当硬盘来使用了。如果没法善用CPU和内建记忆体及硬盘空间的差异,等同用之,混同用之,那外挂的载体越多,只是制造越大的混乱。记忆的事物越多,只是形成越多的浪费。

如此,我们的大脑没法适当地collect我们应该阅读、记忆的东西,更别谈如何再recollect它们。用糨糊来形容这样的CPU和记忆体及硬盘关系,并不为过。

“读书是要清算过去人类成就的总账,把几千年的人类思想经验在短促的几十年内重温一遍,把过去无数亿万人辛苦获来的知识教训集中到读者一个人身上去受用。”朱光潜说。

即使在他那个年代,他还又进一步说了方法:

“如果不能储藏,过目即忘,则读亦等于不读。我们必须于脑以外另辟储藏室,把脑所储藏不尽的都移到那里去。这种储藏室在从前是笔记,在现代是卡片。记笔记和做卡片有如植物学家采集标本,须分门别类订成目录,……它不但可以节省脑力,储有用的材料,供将来的需要,还可以增强思想的条理化与系统化。”

过去的人,对阅读都有这样的气魄,在一个袖珍笔记本、中大型记事本;录音笔、照像机、手机;桌上型电脑、笔记型电脑、PDA;记忆体、硬盘、随身碟、网络储存空间;CD、VCD、DVD;ZIP、JPEG、MP3、MP4;各式记忆工具可以如此方便为我们所用的时代,我们更不能不有一个越界阅读又越界储存的认知。

但是,在我们没有厘清大脑这个CPU的作用之前,记忆与阅读,永远是我们所豢养的

一只双头同身、相互吞噬的怪物。

如何使用书店

书店是市场、棒球场、图书馆的综合体。

走进任何一个书店,不论大小,不论是实体的还是网络的,都有三块区域。

第一个区域,陈列新书,和一些特价促销的书。

第二个区域,陈列排行榜畅销书、(各种名目的)特别推荐书。

第三个区域,其他不在上述两类书籍之内,通常出版又已经有段时间的书。

就一个实体书店来说,新书和特价促销书区就在离大门口最近的那个平台区。排行榜及其他推荐书区,分布在附近。其他的书,则上了书店四周壁面的立柜。

就一个网络书店来说,新书和特价促销书区也在首页最显眼的地方,排行榜及其他推荐书在那附近,其他的书,则隐藏在资料库里。

所谓大型综合书店,就是三个区域的面积都很大,书种都很多。并且三个区域陈列的书种有相当明显的差异。

所谓小书店,就是面积不够,要把三个区域的分配有所取舍。所以很可能是新书及特价促销书区及推荐书区混在一起,然后有一点小小的立柜区。

所谓中型书店,就是三个区域的分配,介于大型综合书店和小书店之间。

所谓专门或特色书店,就是这三个区域陈列的书种,都集中在某一类主题上。尤其,尽管店面面积也许不大,特别重视立柜区的书种陈列。

至于便利或量贩店里卖书的区域,没有立柜区,其他两个区域则像小书店一样地混合,只不过更特别强调特价促销书的陈列。

怎么使用书店,就是知道走进不同的书店,怎么观察、使用这三块不同的区域。

这三块不同的区域,有着三种不同的面貌。

新书和特价促销书区,是个喧闹的市场。

推荐书区,是个热闹中有节奏的棒球场。

立柜区,是个安静的图书馆。

所以,即使是走在同一家书店里,这三个区域表面上的装潢和布置都一致,但是使用的人也应该准备三种不同的心情,或是说佩戴三副不同的眼镜去看待。

新书及特价促销书区,最争奇斗妍,每一种都正面展示自己最动人的身影,制造各种动静,希望引起你的注意。

要把这个区域当市场来看,有几个理由。

一、提醒自己饮食有主食、美食、蔬果、甜食的区分,进了市场,买到篮子里的东西样式要多元一些,所以各种食材都看看。虽然各人有各人的口味偏好,但没有人进市场永远只买牛肉,或五谷米的,不是吗?

二、想到是市场,就应该小心挑拣。不要只因为人家说鱼是新鲜的,或看到鱼是粉红的,就以为是新鲜的。要自己看看是不是萤光剂的效果,思考有没有农药污染的问题。还有,去市场找一些当日的特价品是不错,不过,和吃进去的东西的质感、营养和卫生比起来,你不会只以特价为一切吧?

三、市场,是经常去的。所以不要忘了为这个区域经常进一下书店。并且,常去,你就知道这家市场特别长于陈列、销售哪类食材。

对了,出版社办书展的区域,通常应该看作属于这一区。

书店有畅销书排行榜,也有各种名目的推荐书。排行榜和这些推荐书,也许空间上就在新书和特价促销书区附近,也许不是集中在一起摆放,而是四散在书店各处。看这个区域的内容,当成棒球场上的比赛内容看,比较好。当市场看,太喧闹了。

看棒球,有各种门道好看。满垒全垒打、全垒打、三垒打、二垒打、一垒打、四坏球,甚至高飞牺牲打、内野触击,各有各的作用与美妙。(所以不论是身为读者还是出版者,我对排行榜一向没有特别的排斥,也没有特别的喜好。因为满垒全垒打和全垒打的确很有意思,但,那不是棒球的全部。)

所以当我们看一个书店的排行榜和推荐书的时候,排行榜,像是推荐你看满垒全垒打或全垒打;店长推荐书,像是告诉你,不要光看全垒打,这支二垒打得也不错;年度推荐书,也许有些在提醒你漏看了某支精彩的牺牲打。

仔细看这个书店的推荐书(不是出版社自己的推荐腰封噢),你会知道这个书店在提供你什么样的棒球比赛内容。有些书店专爱强调全垒打,你看不到他们对一垒打与四坏球和牺牲打的重视,这里的棒球就有些单调、枯燥。有些书店的全垒打书单上,有左打有右打有高的有远的,是一回情况;另一些书店的全垒打书单,十种有七种只是打红中直球,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棒球场上还是热闹,只是热闹得要有节奏。否则,那又和市场有什么不同?

书籍离开平台,离开了市场的喧闹、棒球场的热闹,上了壁面的书架立柜,不再以封面示人,只是侧身站立在那里,形成了书店的图书馆区,一个开架的图书馆。

我们去图书馆,就是希望了解几件事:

一、这里的知识门类到底有哪些;

二、门类整理得够不够清楚;

三、门类里的品种够不够齐全;

四、方不方便我们找寻;

五、甚至,如果我们对这个门类陌生,这里的收藏与陈列,方不方便我们学习了解这个知识门类?方不方便入门?

一个大型的综合书店与网络书店,当然五个条件都得具备,但是对一个专门或特色书店,看三、四、五也就够了。

至于针对某一个门类来细部判断,各人有不同的方法,我把我自己的方法,整理了一个附表,请参阅。

网络书店与实体书店之互补

不论是实体还是网络书店,最终都要把自己的图书馆角色与功能扮演好。

台大一年级的时候,我住校总区的十一宿舍。

从十一宿舍去总图,正好是和新生南路平行的一条校园内的大道。大道的一边是体育馆,另一边则是一大片运动场。运动场上,随时有人玩着各种球类活动。最引人注目的,则是嘶喊声不断的橄榄球员。

那是我只身来台湾的第一年。谈不上什么思念还在韩国的家人,不过,从图书馆出来,撑着拐杖走在那条回宿舍的大道上,不时伫足休息一下,望望傍晚天上的云彩,偶尔也会有些异样的心情。

年轻的时候,走那点路算不了什么,可是比较麻烦的,是去图书馆借的书。不知怎地,我没用过跨肩背的背包,总是喜欢用手提的包。所以,撑着拐杖又要手提一个装了好些书的包,就十分吃力。当时去国际学舍的书展买书,每次都有一个同寝室的牙医系朋友陪我去,买多少书用自行车载回来都不是问题。但是这日常要去的图书馆,经常要自己行动,就成了很实际的一个苦恼。当时残疾人使用图书馆的不便,不只这一点,但却是印象最深刻的一点。

另一个更遗憾的,在旧书摊和旧书店。

去久闻其名的牯岭街,旧书摊是要蹲下来,旧书店里是要攀高钻低的,才能找寻宝贝。而撑着拐杖去了再一次,就真的不再去了。多年后,去纽约,尽管像STRAND那种旧书店说起来对残疾人已经很方便,我自己也坐着轮椅进进出出,但是里面那些高高的书架,仍然是很大的挑战。所以觉察到,残疾还真的就是会限制到自己和一些旧书接触的机会。

我这些感慨和遗憾,一直到网络书店兴起,尤其是搜寻旧书的网络系统出现后,才得以纾解。已成绝响的一九一一年第十一版《大英百科全书》,我就是在网络上买到的。一个搜寻旧书已经自成一家之言的朋友曾经失之交臂,引以为憾的一本书,我也是在网络的旧书店里找到,送给他当礼物。他打开后的惊喜表情,更是我难以忘怀的。

网络没有出现之前,不论是找寻旧书来收藏,还是寻觅书中的内容,每个人都受到许多条件的限制与拘束。网络出现,则提供了许多风驰电掣、无远弗届的插翼跑车。

网络书店,是其中一种。

前面说过,网络书店一如实体书店,不论页面多少,还是分“市场”、“棒球场”和“图书馆”三个区域。

近年来,由于网络书店善用人人可有跑车的特点,吸引到大家的爱用,异军突起,不少人好奇,实体书店的存在意义何在。

当然大有意义。就像前面说的“网络”与“书”可以如何交叉互补,“网络书店”与“实体书店”之间,也是交叉互补的。

“网络书店”与“实体书店”之可以互补,必须“市场”、“棒球场”和“图书馆”三个区域统合起来看。

实体书店越是只注重“市场”区域,越难和网络书店互补。

实体书店多注重“棒球场”区域,如果只是注重一些红中直球的畅销书排行榜推荐,还是难以和网络书店互补。

实体书店只有在真正把“图书馆”区域的作用发挥起来的时候,才能结合其他两个区域,和网络书店发生交叉互补的作用。

可能有人会提问:网络书店的资料库里储存的书籍及介绍那么多,正好在“图书馆”区域是胜过实体书店的利基啊,怎么会交叉互补?

我会回答:因为我们对“图书馆”需求的基本特质。

我们对“图书馆”需求的基本特质有三。

第一个需求,想找一本我们知道,手边却没有的书。

第二个需求,想找一本我们有某种需求,但却不知如何找起的书。

第三个需求,想从一本书之后,多了解其他相关的书。

第一个需求,没有问题,网络书店如果有一个强力的搜寻引擎,发挥的作用最快速也最明显。

第二个需求,网络书店的搜寻引擎有时候会发挥令人惊奇的作用,也有时候,会发挥只是令人莞尔的作用。实体书店如果有适任的店长或店员,会发挥令人惊奇的作用,也有时候,完全难以作用。

第三个需求,网络书店可以透过随机,或有意的安排,让你看到很长的一个参考书单。但这么长的参考书单,可能有两个问题。一、再度,有些书种让你会感到很惊奇,有些则不然;二、这么长的书单要你自己从中再遴选,少了一些更有把握的依据──你是来到“图书馆区”,对这些书已经产生相当的好奇心,网络书店只凭网页上的一些介绍,不是不够,就是太多到你不知道如何判断。

一个实体书店的图书馆区的分类书架,在准备得充分的前提下,却可以互补。那份书单,最起码,是你可以站到前面,自己拿下来,或有意或随意地自行翻阅。不只是封面,不只是目录,不只是网页上选定的那几页。

从这个角度看,每一家书店(不论是实体还是网络),最终都要把自己的图书馆角色与功能扮演好。只有当读者知道、乐意并习惯使用你这个图书馆的时候,他才不会只为“市场”区域的一些折扣喧哗而到处乱跑。

一九八○年代初,下班后我在听一些电脑课。

有天,教师口沫横飞地讲到一个叫“朱邦复”的人的故事。故事讲得很零碎,可是这个发明仓颉输入法和中文字形产生器之后,又把专利放弃的人,却激起了我的好奇,决心把这个人的来龙去脉搞清楚。

我先去朱邦复创立的一家电脑公司。当时他因为放弃专利,被人密告有共产思想,在那个还有警总的年代,赶紧离台赴美。留下的员工,所知仅限于公司创立之后的事情。幸好离开的时候,他们建议我去找朱邦复一个老朋友谈谈。

我和摄影家庄灵,在台视旁边一家冰淇淋店见面。庄灵和朱邦复是高中同学,对他少年时期有一些认识,但是对他后来大学读了农学系,如何去巴西垦荒,又如何回来研发起中文电脑这些,则不知所以然。幸好道别的时候,在八德路的骑楼下,庄灵想起朱邦复曾经在一家基督教出版社出版过一本书,里面谈了他在巴西的经历,建议我去找一找。但是书名和出版社,他也想不起来了。

基督教出版社,我先想到了道声。于是找到了杭州南路上的这家出版社的门市部。

那天下午,天色阴阴的。我跟门市部的店员叙述了自己想要找的书,报上了作者的名字。店员摇着头,说没有印象,查了一阵,也说找不到。这样,我出来,一面想着还有哪一家基督教出版社,一面准备搭车的时候,门市部里另一位店员跑出来,手里拿了一本书,说:“你看,会不会是这本书呢?”

原来他在旁边听我们对话,自己凭印象,上楼去旧书堆里找到一本“朱复”著的《巴西狂欢节的迷惘》。我翻翻那本书,大喜过望。

朱邦复用了一个笔名,像是小说体的方式,写出了他在巴西与一群嬉皮士相处的日子,书的最后,是他失去一个心爱的人之后,对自己生命的顿悟。那本书帮我把了解朱邦复的拼图,一下子拼出了一大半。恰好读完书不久,又在报纸上看到作家荆棘写的一篇回忆童年的文章,沿着读《巴西狂欢节的迷惘》的一些印象,我马上知道荆棘就是朱邦复的妺妺,因而又获得了一些拼图的图块。

这样,我后来写了一篇有关朱邦复的文章。朱邦复阅后大惑不解,不知什么人能对他有这么详细的了解。

那个阴沉沉的下午,如果不是那个店员自己上了二楼,从旧书堆里找出了一本连作者名字都不尽相符的书,让我看一眼,后来我能完成那篇文章,和朱邦复成为朋友等许多事情,很可能就不会发生。

一个书店的人可以为一个读者做些什么,在那个没有网络搜寻引擎的时代,固然令人怀念,在今天这个网络搜寻引擎发达的时代,仍然是个参考。

但前提是,有没有那个诚意。

买书的理性与感性

你可以有一百个理由来合理化你对书的迷恋,但,折扣的标签一定不是其一。

统计起来,从西汉到清末,大约两千年间所出版的书种,现存大约15到18万种;从一九一二年到一九四九年期间,大约四十年间所出版的书种,在10万种左右。

而今天,海峡两岸三地一年出版的中文书种,起码在18万种以上(台湾 4 万种,大陆14万种)。换言之,现今一年时间里,一个华文世界读者所要面对的新书书种,就超过过去四十年,也近乎相当于更早两千年时间所留下的书种数量。

何况,今天一个读者要阅读的书种,又绝不只中文书,还有种种其他语文。

但是,欲望之所以为欲望,又是因为它永不会消失。

所以,购书总是我们的一个课题。

对这个课题,先讲一个理性的建议。

一个星期,总要至少去一次书店。(有人可以一星期不去图书馆、棒球场,但总不能不去一次市场吧。)

去一次书店,总要至少买一本书。(有人去了市场却要空手而归的吗?)

但是,最好不要买你不会立即阅读的书。(有人把从市场买回来的食材就此丢进冰箱,再也不加理会吗?)

也许,你听不进理性的建议。那我们就感性地想想吧。

人,是会迷恋物件的。书,也是物件。

从迷恋到痴狂,我们对物件的情绪,有着各种不同的层次。所以我们对书也可以──一如我们对衣饰。

我们对衣饰的迷恋,可能是其穿着的实用,

可能是某种剪裁,

可能是某种颜色,

可能是某种质料,

可能是某个设计师的名字,

可能是某种品牌,

可能是某种高昂的价格,

可能是因为其炫耀,

可能是因为其深沉,

可能只是因为我们有个漂亮的衣橱。

对于书,我们也可以如此。

你可以有一百个理由来合理化你对书的迷恋,但,折扣的标签一定不是其一。

所以,我感性的购书建议,就是永远不要去看那些打着戴着折扣标签的书。

它们,不该是你迷恋的对象。

卡尔维诺说你进了书店可能遭遇到的书,就没提到这一种:

你未读过的书

你不需要读的书

为阅读以外之目的制作的书

你打开之前已读过的书──因为属于写下前已被阅读的种类

如果你的命不只一条,必定会读的书(可惜你的日子屈指可数)

你有意阅读但却得先行涉猎其他而不克阅读的书

目前太昂贵,必须等到清仓抛售才读的书

目前太昂贵,必须等平装本问世才读的书

你可以向人家借阅的书

人人都读过,所以仿佛你也读过的书

你多年以来计划要阅读的书

你搜寻多年而未获得的书

和你目前在进行的工作有关的书

你想拥有以供需要时方便取用的书

你可以搁置一旁,今夏或许会读一读的书

突然莫名其妙地引起你好奇,原因无从轻易解释的书

好久以前读过,现在该重读的书

你一直假装读过而现在该坐下来实际阅读的书

作者或题材吸引你的新书

(对你或一般读者)作者或题材不算新颖的新书

(至少对你而言)作者或题材完全不认识的新书

(摘自《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时报出版)

有关书架与藏书

“至少每隔两年得清理一下藏书,淘汰那些过时的没有参考价值的读物,毫不犹豫地把你不想再读的书弃之如敝屣。”──约翰.厄斯金

我对藏书这件事,远不如对如何阅读书、使用书感到兴趣。所以虽然也买一些书,但都是为了解决自己阅读上的实际需求。

可是尽管如此,书还是越积越多。积得家里的空间被挪用、占用。

中间搬过一次家,换了稍大一点的空间。但是空间才大了一点,进来的书就更汹,没过多久,所有的空间都近于窒息状态。捐出一些书,才刚可以喘口气,马上就又不知怎么冒出了更多的书。

又想搬家。但是一算起来,居住空间怎么都需要一百五十平方米以上才够,何况,我很担心空间又大了一些之后,又要被新冒出来的书所满溢。

我想不出任何可以预防这个现象的方法,所以就一直在犹豫不决中萎缩于越来越多的书堆底下。

直到有一天,不得不清一下这些书。

那时我家人生病住院,为了让她出院后家里的空间宽敞些,我先是找了些同事来帮我清理了一些书,捐给一家图书馆。

但是仍然不够空,我又找了几位朋友来帮我清。那天傍晚时分我回家,却看到一幅极其意外的景象。

帮我清理的朋友,说是在一个书堆里,发现有三箱书被白蚁蛀了,蛀成三个大白蚁窝。她给我看那三个黑袋子。那么大的三个黑袋子,由于里面的箱子都被蛀得很彻底,所以拿起来轻轻的。

那一天之后,我才真正决心重新面对这些书。于是全面清点,蛀了的扔掉,要捐出去的,要搬到办公室的,要封存的,全面整理。

我以为清理得够彻底了。没想到不久我家人再次住院,我必须在限期内找好一个新居,为了不让书籍成为影响我找房子的因素,又再把书籍做了一次淘汰。

一年多之后,我从没有想过自己家里只有过去十分之一不到的书,就可以让我这么愉快。

也因此,当我有一天读到这一句话时,就不禁微笑起来。“至少每隔两年得清理一下藏书,淘汰那些过时的没有参考价值的读物,毫不犹豫地把你不想再读的书弃之如敝屣。”美国学者约翰.厄斯金(John Erskine)说,“要是你清楚地看到这种淘汰过程将不断继续下去时,就会懂得如何把钱花在对你最有用的书上。”

世界上的书太多,你不可能尽有。所谓“有当读之书,有当熟读之书,有当看之书,有当再三细看之书,有当必备以资查考之书。”(张其昀语)

这大概也就是我们对于一个理想的书架能有的期望了。

我的图书馆

我佩服他们只推荐两、三本书。那不是草率,也不是武断,而是一种对自己馆藏图书了然于胸的信心之中,还有着对读者的体贴。

有次看一张钱钟书书房的照片,很惊讶于他的书柜没有多少书,跟他的学问与著作的丰富,完全不能相比。

我问和这位大学者相熟的人士。说的确如此,因为钱钟书善用图书馆,所以他经常是搭公车去图书馆查阅资料。家里的书,反而不是他的主力。

前面说过,因为行动的不便,图书馆其实是我过去很少使用的一个场所。

过去如此,这些年图书馆的无障碍空间都没问题了,我又大多是使用网络,或借助同事去实际使用。所以图书馆,仍然是我很少使用的一个场所。

可以说,我和图书馆真是无缘。所以我对图书馆深刻的印象,也来得很迟。

○○一年,我参加伦敦书展之后,有一天下午去了趟大英图书馆。那次经验,让我见识到图书馆的硬体建筑,对一个残疾人可以有多么舒适;开架陈列与藏书查阅的交互使用有多么方便,还对英文所谓的Librarian有了新的体会。

那天阅览室里出来一位中文室的先生,一位日文室的先生接待我。听过我的需求之后,分别推荐了两、三本书给我。

大英图书馆藏书之丰,不必多言。他们如果很轻快地指出几万几千,或几百种可能和我的需要相关的书目,并没有什么了不起;或者,如果他们端出几十种书给我,也属正常。

我佩服他们只推荐两、三本书。那不是草率,也不是武断,而是一种对自己馆藏图书了然于胸的信心之中,还有着对读者的体贴。体贴读者从最方便的入口进去摸索一条阅读的途径。

Librarian,中文实在不该译为“图书馆员”。

大英图书馆那两位先生给我做的示范,让我体会到图书馆不但是不会被网络所取代的,更会借助网络而出现新的生命与面貌。只是想到并不能经常来这所图书馆,不免有些遗憾。

我倒也另外找了些方法,来弥补这些对于图书馆的遗憾。

之一,是从此真正喜欢阅读每一本书后作者所列的参考书目。每一本书的参考书目,都是作者为读者收集的一个主题馆藏。错过这个,太可惜。(读参考书目,还是麦克鲁汉〔Marshall McLuhan〕的最难忘,给你一种灿烂又内蕴的感觉,真的会联想到银河星系。)

之二,则是玩一种游戏。

我的假日活动,本来就是看电影和读书。

近年来,除了读书之外,则越来越沉迷于一种游戏之中:

把一本我知道,手边却没有的书,找出它在什么地方。

把一本我有某种需求,但却不知如何找起的书,找出一个轮廓。

找到了一本书之后,再去寻找其他相关的书。

没什么事情能比这更让我沉迷的。

后来,有一天突然想到,

想找一本我知道,手边却没有的书,

想找一本我有某种需求,但却不知如何找起的书,

想从一本书之后,多了解其他相关的书,

这不就是图书馆在满足我们的基本需求吗?

于是才发现,图书馆的实体空间我虽然少去,但是我却可以说是无日,甚至无时不在思考与使用我心底的一座图书馆。

这就是我的图书馆。

感谢网络。

时间既然是金钱,那就应该懂得用来投资性地阅读,也用来消费性地阅读。

金钱能创造的最大效益还是得靠钱滚钱,所以,阅读一定要设法有个“整款”时间。不妨从每个星期至少有三小时完整阅读时间做起。

一个出版者的工作阅读时间

在出版业工作,的确需要读许多书──许多是未成书的稿子。有的时候,这些需要你评估的书稿,正好是跟你当时感兴趣的主题相关,或者,随意打开一页就被深深地吸引,以一个读者而不是一个编辑的身份忘情地进入。

然而,也有很多时候并不如此。很多书稿,并非你所长,你也不感兴趣。你要仔细地一页页读下去,只是以一个编辑身份不得不进行的工作。可以很快判断要放弃倒好,更多时候,你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有进一步的判断。

这时,你和任何人都一样,为自己另有需要阅读的书在等着,而焦虑不堪。

那张皮椅是理想中的。现实里,我还没找到一张真正喜欢的。

动物之中只有人类,有能力不但可以remember,还可以recollect。人类之中,拥有大量memory的人并不等同于善于recollect的人。

考试教育,训练我们把大脑中最珍贵的CPU,当硬盘来使用了。所以,记忆的事物越多,只是形成越多的浪费。

即使是同一家书店,里面也有性质大不相同的三个区域。进这三个区域,要戴上三副不同的眼镜。

走进新书及特价促销区,你得当走进市场来看。小心鱼目混珠。

看到排行榜和各种名目的推荐书,那是一个大棒球场。排行榜的全垒打固然好看,不要忘了还有其他安打、四坏球和高飞牺牲打。

书架的立柜,可是图书馆的区域噢。要用使用图书馆的方法来检查它。

社会发展与书店

书店在一个社会里的发展,也可以用饮食的环境来对照。

社会的饮食发展,可以分三个时期。

第一个时期,是饮食匮乏,无从选择,大家只求维持基本生存的时期。

第二个时期,是饮食富足,开始山珍海味、大吃大喝的时期。

第三个时期,是超越富足,开始培养美食家品味的时期。

书店在一个社会里的发展,也可以分这样三个时期。

第一个时期,是阅读的环境贫瘠。读者走进这时候的书店,看不到多少种陈列出来的书籍,往往连一些经典的阅读,也都只能在风中悄悄地传说。

第二个时期,是阅读的环境开始开放。这时候的书店,好像脱离一个食物供应不足、货架上零零落落的商店,走进一个全世界食品、食材都汇聚一堂的超级百货商场。各种补充过去阅读空白的书籍倾巢而出,各种争奇斗妍的新理论、新主张铺天盖地,各个商家价格与促销手段令人眼花缭乱,但其中也不免良莠不齐、鱼目混珠的困境。

第三个时期,是阅读的环境不但继续开放,环境的品质也大幅改善。先进百货商场里的食材,不只在表面的种类上丰富无比,实际的品质也都普遍提升。书店不再只以折扣促销为号召,而懂得把各式各样的书籍,按照市场、棒球场、图书馆所应有的模样,予以恰当的展示与介绍。读者也对书籍内容的评价,以及自己阅读需求的评估,都有相当的认识。书店和读者之间,形成有来有往的沟通与互动,也相互提升。

检查一个书店壁面书架的7个基本指标

1. 先用一个你熟悉的知识门类来检查。譬如,哲学。如果你熟悉的门类的书种很不完整,当然值得你怀疑其他门类是否也不完整。

2. 看这一个门类的书种陈列,是否有一个连贯的年代时序。

譬如说,西方哲学类的书,有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但是接下来一下子就跳到笛卡儿,中世纪及笛卡儿之前的都不见。时间序列少了这么一大块,当然表示这个领域不完整。

3. 某一个作家的同时代人的作品,是否够多。

有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希腊时期的其他哲学家的作品是否也有陈列。

4. 同一个作家,他的其他作品,是否够多。

有柏拉图的《理想国》,是否其他的对话录也都有陈列。

5. 同一种书的复本多不多。

如果同一种书重复摆了超过两册,表示这家书店并不很重视书架内容的多元及丰富。

6. 有没有多年前出版的书。

书架上全是新书,不是什么好事。随意抽几本书检查一下版权页,看是何时出版的。有一些出版十年以上时间的书,表示这家书店真乐意在书种的齐全上投资。

7. 设一个检查书。

在这个门类里,设定一种你认为很有意思,但不见得是很为一般人熟知的书,当作检查书。看书架上有没有这个检查书,当作你认为这个门类的书种是否陈列得有代表性的标准。譬如,哲学门类里,你设定为亚当.斯密的《道德情操论》。

就书店里面三个区域的功能来说,网络书店和实体书店各有所长,正好可以互补。

书架和衣柜,有些作用可能是相通的。

一个“文革”时期的图书馆

大陆作家朱正琳,回忆他在“文革”那个阅读最贫瘠的年代,

曾经偷过图书馆的书:

偷书的好处不仅是有书读,而且还让我们大开眼界。──许多“内部发行”的读物让我们见着了,这才知道山外有山。……时隔多年以后我才听说,当时的“内部读物”是分有等级的,行话称为“灰皮书”、“黄皮书”……诸如此类。我们当时当然顾不得这许多,狼吞虎咽地就读开来,那行状确实很像一群饥民突然闯进了一家高级餐厅。

(摘自《阅读的狩猎》/Net and Books)

小学生进了图书馆之后

香港作家梁文道的《弱水三千:梁文道书话》中,有一段对他小学时候图书馆的回忆。他说,当阅读课老师把他们丢进一个小图书馆,关上门之后,他们一群小孩先是肆意翻弄架上的图书,拿书本当武器互丢。累了就拿起那些被摧残得破碎的绘本与童话,重组掉页的故事和彩图。但是,“看着看着,大伙们渐渐静了下来,恍惚进了另一个世界;更准确地说,是离开了这间图书馆所在的此世。直到钟响,老师进来呼唤,我才好像手术后的病人,麻醉药的效力似去还在,呆呆地站起来和其他小朋友排队走回教室。”

这个故事本身就是一个美丽的童话了。

Part 6 一些方法

诸葛亮、陶渊明、朱熹、苏东坡,是怎么读书的?

我不相信这些人真的是各自只有一种读书风格。

网络上,看到有人在很热闹地讨论历史上三位名人的读书风格,比较陶渊明的“不求甚解”,诸葛亮的“观其大略”,以及朱熹的“熟读精思”。

说陶渊明“不求甚解”,典出“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五柳先生传》)。

说诸葛亮“观其大略”,典出“亮在荆州,以建安初与颖川石广元、徐元直、汝南孟公威等俱游学。三人务于精熟,而亮独观其大略”(《三国志.诸葛亮传》)。

说朱熹“熟读精思”,典出“大抵观书先须熟读,使其言皆若出于吾之口。继以精思,使其意皆若出于吾之心,然后可以有得尔”(《朱子读书法》张洪)。

我不认为这种比较是有意义的,因为我不相信这三个人真的是各自只有一种读书风格。

因为,有些书就是需要“观其大略”,有的需要“不求甚解”,有的则需要“熟读精思”。不但如此,同一本书里,有些地方读来需要“观其大略”,有些需要“不求甚解”,有些则需要“熟读精思”。更有甚者,同一本书,可能第一遍读来只能“观其大略”,第二遍“不求甚解”,第三遍才能“熟读精思”。

因此,与其说“不求甚解”、“观其大略”、“熟读精思”是这三个人不同的风格,不如说是三种不同的方法。而我相信,这三个人一定都是对这三种方法都很精娴的。

读书到底有什么方法?或是说,什么才是正确的读书方法?

世界上没有正确的读书方法,只有合适的读书方法。

懂得合适的读书方法,有几个好处。

第一、就是知道对待什么样的书,适合用什么样的方法。

有些书,许多甜食类的书,读来“不求甚解”即可。

许多主食类的书,读来“观其大略”即可。

但是读美食类的书,以及蔬果类的书,则需要用上“熟读精思”。

“不求甚解”、“观其大略”、“熟读精思”,是享用三种不同食物的不同方法。

读一些需要你“熟读精思”的书,你却用了“不求甚解”的方法,那是糟蹋。

读一些只需要你“不求甚解”的书,你却用了“熟读精思”的方法,那是浪费。

第二、可以很快地知道怎么判断一本书是哪种饮食。

虽然我们谈了很多饮食的分类,但是如前所述,现在的饮食选择太多了。书店里、图书馆里、网络上,太多阅读选择披着各种外衣,试图吸引我们的目光。

不谈网络,光说书店好了。以目前新书出版的速度来说,一个星期没进你常去的那家书店,你很可能就以为自己走进了一家新的书店──新书平台区上,几乎大部分的书种都更换了一遍。

这么多书,你要购买,从何选择?

如果你懂得交互使用“不求甚解”、“观其大略”、“熟读精思”这三种方法,可以节省你一些时间。

遇上一本你看来还不错的书,先是随意翻阅一下,这就是“不求甚解”。

然后,从书的封面、封底、作者介绍、作者前言、目录这几个部分对这本书“观其大略”。

再来,挑一个和全书精神最呼应,也是目录或前言里作者最看重的段落,仔细地“熟读精思”个三五分钟。

这三个步骤下来,应该足以让你判断让这本书就此留在平台上,还是你需要把它带回家了。(请参阅第78页《不值得付出那么多时间的书》一文 )

第三、买回家,或借回家的书,知道如何享用它的精髓。

有的书,你就坐进沙发,打开立灯,“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地读完吧。

有的书要“观其大略”,做些笔记,放到书架上待日后查阅。

有的书,部分“观其大略”,部分要“熟读精思”。

有的书,则要全书“熟读精思”。一遍两遍三遍地读。

许多思想深邃的经典,都有这个特色。由于涵盖的方面既深且广,所以不一遍两遍三遍地熟读精思,等于是最大的浪费。

网络上没有和这三个人并陈,事实上应该列在一起的,还有一位先生,就是苏东坡,他的读书法也是超厉害的。

有人问苏东坡,说他那么博学,一般人学不学得来。苏东坡说,可以啊。他少年时候读书,很多书都是读好几遍。像他读《汉书》,就是如此一遍又一遍。第一遍他读《汉书》,专门只读和治理之道有关的所有内容,第二遍专门研读其中的人物,第三遍官制,第四遍兵法,第五遍货财。如此,每读一遍,专门针对一个主题全面搜罗,对其他主题则视若无睹,就可以读通这个主题。多读个几遍下来,就可以每个主题都很精通了。最后,他说了一句,“若学成,八面受敌,与慕涉猎者不可同日而语。”这样的功夫学成了之后,可以八面作战也从容自如,和那些只是随意说说爱读书的人比起来,是不可同日而语的。简直是天下无敌的架势了。

苏东坡的方法,不是拿来读八卦杂志的。这种阅读方法,第一,拿来读一般人觉得复杂又深奥,看来头都昏了的书,是最好用的;第二,拿来当主题阅读上使用,也是最好用的。(请参阅202页《主题阅读没那么深奥》)

苏东坡的方法,可以称之为“八面受敌”。“八面受敌”是一种多层次的阅读。“八面受敌”的方法中,一定包含了另外几种方法的同时使用。

读书读书,我们从小就听惯了要“用功读书”。

“用功读书”的说法真没有错,错在我们的学校教育和考试制度下,太多人把“用功”解释为“用力”。

用力读书,教科书上根本不值得去记的一些琐碎资料,也成了担心成为题库的可能,于是用力笔而记之,背而诵之。

我们从很早就被破坏了阅读应该“不求甚解”、“观其大略”、“熟读精思”、“八方受敌”,四者交互使用的认识。

“用功读书”,其实应该明白的是对待不同的书,应该用什么样不同的“功夫”──要知道所谓诸葛亮、陶渊明、朱熹、苏东坡的四套功夫,可以如何交叉运用。

不懂得用不同的功夫来读不同的书,而只知道用力读书,就是死读书。

死读书,就是把大脑的CPU当硬盘来用。CPU被浪费了不说,要使用起其他硬盘的时候也无从使用起。

做笔记的方法

所以,有些书是应该买三本:一本做笔记。一本留待他日有崭新的重逢体会。再多买一本,送给朋友。

我们的记忆既然无法保存那么多,所以回头温习一些书是很重要的。因此有人会认为应该做笔记,有助于日后快速recollect。

说笔记,有很多地方可以写,纸条、笔记本等等,但是也有人认为最好的地方是在书本本身的字里行间。

但是除了不舍得之外,因为很多书每次看都有每次不同的感受与心得,所以也有人认为应该不要笔记,这样将来重读的时候,才有助于当一本新书来读,有新的体会和发现。约翰.厄斯金说:“我再次读到这本书时,画线的地方会使我想起第一次阅读时的感想,就很难有新的发现与启示,倒是不画线时会使人产生新鲜的感觉和印象。”所以他的习惯是在阅读时做索引。

我两种论点都赞成。所以,第一遍读一本书的时候是,在书上直接做笔记。有些书做了笔记之后觉得真好,就再买一本,放在书架上,留待他日有一次崭新的重逢。(这时候,也会再多买一本,送给朋友。所以,有些书是应该买三本的。)

至于有些海内孤本的书,一些得来不易的书呢,那我就先去影印一本。在影印的那本上做笔记,原书则保留。

书后,常有索引。索引,很大程度可以说是作者给你列的一个笔记。提醒你这些笔记的重点,可以在哪些哪些页找到。但是“各人有各自的注意点,普通的检目,断不能如自己记别的方便。”蔡元培说。

“在一部书后面写上阅读完毕的日期和我的一般评论,至少让我回忆得起阅读时对作者的大致想法和印象。”蒙田说。

胡适谈读书要四到:眼到、口到、心到、手到。他说:“发表是吸收智识和思想的绝妙方法。吸收进来的智识思想,无论是看书来的,或是听讲来的,都只是模糊零碎,都算不得我们自己的东西。自己必须做一番手脚,或做提要,或做说明,或做讨论,自己重新组织过,申叙过,用自己的语言记述过,──那种智识思想方才可算是你自己的了。”所以他是除了在书上折角和用铅笔做记号之外,另做笔记。

胡适的这段话把笔记的作用说得极为清楚。

做笔记,不只是为了日后recollect,很多时候也是为了当下的理解。譬如,北宋的张载说:“心中苟有所开,即便札记。不则还塞之矣。”把自己的体会,趁着热腾腾的时候赶快写下来,固然是一个原因,我自己感觉到的另一点是,如果真的是很深的体会,倒不怕消散,怕的是一些联想。某些联想,正好在那个时候才有,所以不能不快记下来。

我很相信“韩信将兵,多多益善,处理笔记之法亦犹是也”的说法。古人有裁篇别出之法、重复互注之法、散叶法、索引法,现代PDA、电脑、网络这么方便,我的方法大约是下面几种交叉使用:

一、直接记书上。这一类的笔记,主要有三种:

1. 深感启发的记号,譬如“!”,及心得。

2. 作者只起了一个头,觉得需要后续。去别的地方追踪的地方,譬如“□”。

3. 觉得看不明白,待下次再来收拾的记号,譬如“?”。

4. 不同意作者的论点的记号,及反驳,譬如“X”。

二、有些笔记要很快或马上追踪的,记在随身的PDA上。

三、有些话长了一点,则记在小笔记本上。(纸本的笔记本,可以让你比较快速地用潦草的笔迹记心得。)

四、最后,把二和三类的笔记key 进电脑。特别心爱或重视的第一类笔记的段落,也key 进电脑。这些进了电脑的资料,从网络上再追查起来就方便了,而再接下来的笔记也就都直接在电脑上处理了。

PDA、笔记本、电脑上,虽然都有笔记,但是最终,书上你自己直接用那些潦草笔迹做下的笔记还是有最不同的意义:

“经你标记的一本书即等于你的一部最富智慧的日记;而你把它借出去,无异把自己的心灵抛弃。……那书上包含着你自己的见解与评论,这些正如你的头与心脏是属于你身体的一部分一样,是万万不能借人的。”艾德勒说。

我信奉他的这个说法。

有了笔记的书借给别人,让别人看进你大脑事小,万一搞丢了你的大脑,可就事情大条了。

检验有没有读懂书

如果一下子就懂,就明白了,那你又为什么要读这本书?

把书读过了,不等于把书读懂了。

在书上做了笔记,电脑上做了笔记,也不等于读懂了。

偏偏,读一本书,最重要的就是要把它读懂。

读书是一个对话过程,作者与读者的对话。

读懂一本书,也就是读者明白了作者跟他最想说的话是什么。

这有几点要注意的:

一、先知道作者到底说了些什么。

但这不是要每一个字都知道,而是针对不同的书,以及同一本书里不同的段落,用前文谈过的种种方法,来掌握作者到底说了些什么。

二、检查你确实知道作者说了些什么,就要讲得出几件事情:

1. 你体悟到什么启发;

2. 从这些启发,你接下来要去追查的是什么;

3. 讲得出来什么地方看不明白;

4. 讲得出来不同意作者哪些地方,并可以指出他讲得不足的有什么地方。

三、读懂一本书,怎么才算读懂,可能人言殊异。不同的人,又可能产生不同的体悟与怀疑,所以,不用理会别人的意见,最重要的,就是你,你自己能不能讲得出这些事情。讲得出来,才有可能跟别人(包括读者与作者)印证,看看别人懂的又是什么。

所以,读懂就是读明白。越明白的事情,越应该可以简明扼要地说出来。虽然一些思想结晶的经典,作者想要说的事情浓度很高,可以稀释出来的东西也很多,所以显得复杂,但是如果没法简单地说出来,就是还没读懂。

讲得出来的意思是,不能看笔记,要能够自然而然地就把这些事情讲得出来,又可以写得出来。

很多人怕书读不懂,因而不愿意接触一些看来,或自己觉得难读的书。

但是应该有心理准备,读得懂、读得明白这件事,一定是经过不明白而来的。很多书,尤其是美食阅读,就是如此,必须花时间,有一个过程。

如果一下子就懂,就明白了,那你又为什么要读这本书?

清朝康熙年间的李光地说:“……人于书有一见便晓者,天下之弃材也。……读书从勤苦中得些滋味,自然不肯放下。往往见人家子弟,一见便晓,多无成就。”

因此,不懂,有疑,是好事。

“昔人云:'小疑则小悟,大疑则大悟,不疑则不悟。’……彼泛然而轻信者,非能信也,乃是不能疑也。”(黄宗羲语)

有些地方实在不明白的时候,不要急,也不见得要非过不可。就这一点,李光地的说法可能最令人安心:“人须要用心。但用过心,不独悟过好,只疑过也好;不但记得好,就不记得也好。中有个根子,有时会发动。”(这也是笔记上要做问号的原因。)

事实上,也只有在不懂之后,有一天却突然懂了,才是最开心的事。

所以,千万不要拿自己读不懂的理由,而远离一本书。

主题阅读没那么深奥

任何阅读的发生,都是基于好奇。但是好奇,有深浅之别。主题阅读没什么深奥的,不过是最强的好奇刺激起来的。

艾德勒谈到阅读的四个层次中,最高的层次是“主题阅读”。

提到“主题阅读”,我听过两种反应。一种是太简单化,一种是太复杂化。

简单化的人会认为,任何阅读都有主题,甚至任何一本书也有主题,所以“主题阅读”也就是阅读。

复杂化的人,则可能是被“主题阅读”的英文(Syntopic)吓到了。总好像这是一种很高段的阅读层次,非自己能力所能企及。又好像这是一种需要很深奥的阅读技术或方法。连艾德勒本人都说这是阅读四个层次中最高的一个,而我连前三种都摸不太清,这当然是离我仍然很遥远的一种阅读。

如果换一种说法来解释,“主题阅读”也许可以很方便地理解,也可以很平易地接近。

由我来说“主题阅读”,这是“由于某个问题或疑惑激发你强烈的好奇,而同时阅读许多种书籍,参考许多资料(今天当然包括网上的资料),有能力找出一个答案”。

所以,“主题阅读”至少包括两个要件:

第一、你要有“某个问题或疑惑激发你强烈的好奇”。

第二、所以, 你要“同时阅读许多种书籍,参考许多资料,有能力找出一个答案 ”。

这么说就可以知道,两个条件里,其实第一个条件“强烈的好奇心”才是最重要的。

或者,因为对一个问题的强烈好奇驱动,迫使我们来不及只听一位作者叙述他的观点,一定要赶快同时邀请许多其他的作者也来陈述他们不同的意见。

或者,因为我们听某一个作者叙述他的观点时,觉得不够明白( 而他又基于这个理由或那个理由没有讲清楚 ),或是不同意他的观点,所以我们不能不赶快寻找其他的作者,听听他们的意见,来帮助解决这个疑惑,或者证实自己的看法。

同时跟许多书籍的作者对话,是“主题阅读”之成为“主题阅读”的面貌,然而其根由,却是那对某一个问题的强烈好奇心。没有对某一个问题的强烈好奇心,后面的事情,不会发生。

任何阅读的发生,即使只是读单一本书,都是基于好奇。

但是好奇,有深浅之别。

你自己有一天突然对一件事情、一个现象、一个问题,产生了怀疑、产生了好奇,于是开始想要去找东西来阅读,这种好奇,是最强的。

最近你听说了什么什么书热门,老板谈,同事谈,成了每一个人的话题,因此你也受到影响,觉得自己如果不看一下落伍,所以也很好奇地买一本来看,这也是好奇,但是没有第一种好奇那么强烈。

至于你到书店里,突然看到你很喜欢的一位作家的新作上市了,你毫不考虑就买下一本,那里面虽然也有你对他新作里到底表达些什么的好奇,事实上你对这个作者的认同与喜爱,应该更超过你对他作品的好奇。这里面有好奇,但是相对而言,是三种好奇里最淡的一种好奇。

所以说,买书或阅读,总和好奇有关,但好奇的深浅还是有别。

主题阅读,通常都是由于第一种,最强烈的好奇而引起的。你一下子对一个问题产生了极强烈的好奇。正因为你不是因为对一本书的书名、一个现在流行的话题感到好奇,而是因为一个“问题或疑惑”刺激起强烈的好奇,所以,这种好奇是没法从光是阅读单一本书而获得解答的。

由于接近饥渴的好奇,而开始搜寻各种书籍与资料,是“主题阅读”的必须。

然而,光是这样还不够。搜寻各种书回来,从网上抓各种资料回来是一回事,有没有阅读,如何阅读,以及有没有能力掌握阅读的重点与效率,以至于最后找到可以让自己满意的答案,则又是另一回事。

正因为要同时阅读这么多书和资料,所以你必须明白哪本书是你要全书读完的,哪些书是可以先只读一个章节的,哪些书是可以先读一个段落,哪些书可以先放到一边去。在网上查的资料,你也要明白哪些只是引向其他线索的杂讯,哪些是书籍里也不及收录的新发现与新资料可以最先或最后来读。

这里面,的确涉及到一些阅读的方法。

这些方法,有助于你在搜集来丰富的阅读线索后,不至于被众多的线索所纠缠,或者造成更大的迷惑,并且在一定的时间内,找到你可以满意的答案。虽然艾德勒说这些方法有不同的层次,但我认为不要被“层次”的说法所吓阻。

层次,是一种说法。层次的提升,可以是渐进的,但也可能是跳跃的、突破的。在阅读方法这件事情上,强烈的好奇心,正是一个可以形成跳跃与突破的最大动力。

跳跃与突破的点,正可以由最高层次的“主题阅读”来切入,然后回头掌握其他层次自己还不熟悉的方法。──只要你有一个够强烈的问题或疑惑可以刺激出你足够的好奇心。

主题阅读,是一个需要“整款”时间阅读的最好的例子。

根据我个人的经验,当我开始一个主题阅读的时候,一方面你的好奇动力会驱策你使用所有的“零钱”时间来阅读你带在身边的书或资料──会议与会议中间多出了一点时间,赶快读;晚上回到家坐上饭桌就拿出来,赶快读(真不是个好习惯)。这会使有些人觉得“自己真的有那种冲动想去吸收,真正的想带给自己一种感动,阅读是不该被规范时间的”(一位中学生和我谈话时说的)。

可是,就我的经验,要想把一个“主题阅读”真正追寻到一个段落,光靠这些零钱时间是远远不够的,必须有“整款”的时间,持续的“整款”时间。而之前就说过,持续的“整款”时间,必须靠强烈的自我纪律才能做到,像陈原先生那样。

“主题阅读”可以是生活里轻松愉快的任何一个主题。你很喜欢《哈利.波特》,知道里面那些飞天的扫把。要不要针对“扫把是怎么飞上天的”这个题目,来一段你的主题阅读之旅?

少阅读一点的理由

人生是一个大圆的话,阅读是能使这个大圆圆满的很重要的一环,但绝不是唯一的一环。

有时候,我们要少读一点书。

古往今来很多人提过要少读一点书的重要。我比较了一下他们的说法,大概不出两大类。

第一大类,少阅读还是为了多阅读,有点休息为了走更远的路的味道:

譬如:要少读,才会精通。

这一点,李光地说得最有意思:“如领兵十万,一样看待,便不得一兵之力;如交朋友,全无亲疏厚薄,便不得一友之助。领兵必有几百亲兵死士,交友必有一二意气肝胆,便此外皆可得用。”

朱光潜在这方面也说得很透:“与其读十部无关轻重的书,不如以读十部书的时间和精力去读一部真正值得读的书;与其十部书都只能泛览一遍,不如取一部书精读十遍。”

可是,我更喜欢的,倒是第二类理由。

人生本来就不只有阅读。

叔本华说:“读书时,作者在代我们思想,我们不过在追寻着他的思绪,好像一个习字的学生在依着先生的笔迹描画。”因此,他说:“读书时,我们的头脑实际成为别人的思想的运动场了。所以读书甚多或几乎整天读书的人,虽然可藉此养精蓄锐,休养精神,”但是却会“渐渐丧失自行思想的能力,犹如时常骑马的人终于会失去步行的能力一样”(〈论读书〉)。

夏丏尊语:“读成文的书与读不成文的书,须兼程并进,相辅相助。学习的方法可有各式各样,有时需用实验的方法,有时需用观察的方法,有时需用演习的方法,并不一定都依靠书。”

少读书,甚至不会读书,也能有极大的智慧,也有例子,譬如惠能大师。一个幼年丧父,家贫而没有识字机会的小孩,只不过在一个送柴给客人的路上,听人家诵《金刚经》,“心即开悟”,不但由此开始他的求道之旅,并且成为禅宗六祖,由门人整理口述而成《六祖坛经》,流传至今。

除了这种特例,笛卡儿则从另一个面向,告诉我们他是怎么放下阅读,而发现了更根本的事情。

笛卡儿自述早年进的是欧洲最著名的学校,并且“以为读书可以得到明白可靠的知识,懂得一切有益人生的道理,所以我如饥似渴地学习”。

但是他毕业后却看法大变,“发现自己陷于疑惑和谬误的重重包围”,因此做了这样的决定:

“除了那种可以在心里或者在世界这本大书里找到的学问之外,不再研究别的学问。于是趁年纪还轻的时候就去游历……”

然而,这一段考察各地风俗人情的经历(其间他甚至参与过一场战争),除了让他大开眼界之外,仍然无助于让他发现过去在书本中所没有发现的真理。于是他下定决心:

“同时也研究我自己,集中精力来选择我应当遵循的道路。这样做,我觉得取得的成就比不出家门、不离书本大多了。”

而后,他就把自己的心得整理为《谈谈方法》。(以上摘文出自北京商务印书馆译本。)

《谈谈方法》的原书名是《谈谈正确运用自己的理性在各门学问里寻求真理的方法》,由于太长,所以简称为《谈谈方法》。

笛卡儿的原意,认为他谈的方法是可以为每一个人所用的,并且不想让人觉得深奥难解、板起脸来说教,因此他坚持称之为“谈谈”,而不说是“论”,只可惜今天大家仍然习称为“方法论”,而忘了笛卡儿的本意。

笛卡儿认为,所谓的“智慧”,“指的并不只是处事审慎,而是精通人能知道的一切事情,以处理生活、保持健康和发明各种技艺”,而“这种知识要能够做到这样,必须是从一些根本原因推出来的……也就是本原”。(出自另一本著作《哲学原理》的法文版译本序文。)

而他在摸索,思考这个“本原”的时候,用的就是他所说的:“任何一种看法,只要我能够想像到有一点可疑之处,就应该把它当作绝对虚假的抛掉”,因此,思考最重要的是“怀疑”。所以,“我思故我在”里的“思”,不是别的,是“怀疑”。

因此,笛卡儿谈了谈他的四个方法,原话就清楚明白,真的是“谈谈”:

第一条是:凡是我没有明确地认识到的东西,我决不把它当成真的接受。

第二条是:把我所审查的每一个难题按照可能和必要的程度分成若干部分,以便一一妥为解决。(英文译本中则强调切分的“部分”越多越好。)

第三条是:按次序进行我的思考,从最简单、最容易认识的对象开始,一点一点逐步上升,直到认识最复杂的对象;就连那些本来没有先后关系的东西,也给它们设定一个次序。

最后一条是:在任何情况之下,都要尽量全面地考察,尽量普遍地复查,做到确信毫无遗漏。

由于这是一个很颠覆的过程,也可能很漫长的过程,就像打掉旧屋要重建,新屋没建起来的时候,需要有一个暂时的居处。因此他为了“受到理性的驱使,在判断上持犹疑态度的时候,为了不至于在行动上犹疑不决,为了今后还能十分幸运地活着”,给自己定了一套临时的行为规范。这几条行为准则,归纳整理起来是这样的:

一、遵从这个社会及法律的规定。在所有的意见中,采取最远离极端,最中道之见,来约束自己。

二、在不明白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时,要跟从或然率。看不出或然率大小比较的时候,还是要做一抉择。一旦抉择,就不再以为它们可疑,而相信那是最可靠、最正确的看法,果断坚决,不再犹豫,反复无常。就像密林中迷路的人,总要前行,不能停留在原地。

三、永远只求克服自己,而不求克服命运。只求改变自己的愿望,而不求改变世间的秩序。要始终相信一点,除了我们自己的思想,没有一样事情我们可以自主。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改善。改善不了的,就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事,就不要去痴心妄想。这样也就可以安分守己,心满意足。

笛卡儿的《谈谈方法》的重点就是如此。

“凭着这种方法,我觉得有办法使我的知识逐步增长,一步一步提高到我的平庸才智和短暂生命所能容许达到的最高水平。”笛卡儿说。

这可以说是少读书或不读书也能追求智慧的方法,但这也可以说是所有阅读上的终极方法。

Fashion与经典

Fashion,就是享受当代各行各业顶尖的人的创作成果。

我不时为一个名词的定义,陷入苦思。

一九九○年代初,我在一家出版公司的总经理位置上,为“策略”是怎么回事而苦恼。看了许多书都不认为找到答案。一直过了七、八年的时间,想到“策略”就是“不以一时的胜负为胜负”,才算告一段落。

大概也就从那时起,我又开始为另一个名词而苦思不得其解:“fashion”。

我第一个工作,在大约五年时间里,从特约编译做到编辑主任的位置。

那是段养成期。其中最重要的经验,应该是为了筹备一本英语学习杂志的创刊,所以去图书馆翻了十年份的Time杂志,并且公司订了五十多种英文期刊,最后虽然杂志没编成,但是每个月要读那么多种期刊的经验,十分受益。我后来去三家杂志社工作,都和那段时间看大量的杂志有关。

因此,照出版业分book people和magazine people 来说,有满长一段时间,我都算是magazine people这一国的。

之后,我的工作内容逐渐转向,我开始成为book people,主要出版书籍,而不是杂志了。从时报到大块到商务印书馆,我经历了规模和历史不一的出版公司。然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再看杂志了。从少看,最后变得不看了──国内外任何杂志。

书,除了工作上的之外,自己阅读的书,也越来越集中到经典──尤其是年代很久远的经典。杂志,对我的吸引力越来越淡。每个月、每个星期变换的人物与主题,对我而言就是主食阅读。但我不需要从杂志里来的主食,光是从书里来的主食,就不够我阅读了呢。

所以,我对一个名词越来越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Fashion.

最早,我的好奇应该是从fashion magazine 怎么翻译的而开始。先是好奇这种离我好远好远的杂志,中文到底应该有个什么样的说法,偶尔见到一些人请教一下,这几年,随着各种以fashion为名的杂志越来越多,fashion这个字越来越和各式各类产品出现在我们四周,我那点好奇越来越浓,到了几乎是见人就问的地步。

时尚、流行,是最多人说的。可就是没法让我接受。

如果译为“时尚”、“流行”,我不觉得刻下那些名为fashion magazine或是和fashion 沾得上边的杂志,对我有什么特别需要阅读的意义。我不认为自己的生活里需要那么多“时尚”、“流行”,也不认为许多人对“时尚”、“流行”的解释,值得让我放弃许多其他阅读时间来交换。

但另一方面,我又觉得此事透着不对劲。fashion 和那么多东西有那么密切的结合,那么多事物又打着fashion的旗号,我要和社会大众所关心的议题如此越走越远,怎么都说不过去。只是因而就想叫我勉强去接触,我又做不来。

我最大的乐趣,还是继续一点一滴地在做那些网络与书之间的联系。但fashion到底是什么,这个问号则持续地闪动着。

2006年7月,我刚搬家。有天趁着整理家里的空当,把许舜英在杂志上连载的一个对谈专栏,还有过去出版的一本书,看了一个下午。第二天,我写了封信给她。我一方面简述了一下自己这十年对fashion这个名词的困惑,一方面提到那天下午阅读她文字的时候,我对这个名词的说法突然跳了出来:“fashion,就是享受当代各行各业顶尖的人的创作成果。”

阅读经典,对我的意义一直是享受过去时间里,各个知识领域里最顶尖的人物所留下来的思想结晶。现在,当我体会到,fashion就是享受当代各行各业顶尖的人的创作成果时,我从一个一直背身而立的人,成为可以转身拥抱fashion。

连带着,我也重新看起杂志了。

所有的杂志,其实都是希望以fashion为名,为号召。

我感性的说法是,经典和fashion,如此可以在我身上有个和谐的相处。理性的想法则是,可以从经典和fashion中,左右逢源。

但是有一天读到卡尔维诺的《为什么读经典》,才知道自己的体会有多么肤浅。

卡尔维诺在这本书的前言里,给经典是什么下了十四个定义。

其中,最令我感动的是最后两个定义:

十三,经典是将当代的噪音贬谪为嗡嗡作响的背景之作品,不过经典也需要这些噪音才能存在。

十四,经典是以背景噪音的形式而持续存在的作品,尽管与它格格不入的当代居主导位置。

只要把“噪音”两个字替换为“fashion”,就是对我这十年困惑最好的回答。

艾德勒的读书法

《如何阅读一本书》谈到了四个层次的阅读方法。

基础阅读:相当于识字阶段的阅读。

检视阅读:在一定时间内,快速掌握一本书大意的阅读。

分析阅读:深入了解作者的意图,掌握全书的大纲,并懂得找出作者使用的关键字与他进行沟通。

主题阅读:针对一个主题,同时阅读好几本书,就不同作者之间的意见进行比对与辩证。

这些阅读层次固然也可以和“观其大略”、“熟读精思”、“八面受敌”找到相似之处,但是说明的角度和方法仍然大有不同。以“分析阅读”为例,就先说明了为什么需要“分析阅读”──因为书的作者总会隐藏其写作的意图。至于为什么要隐藏,这一段回答得就有够精彩:

读者是要“发现”书中隐藏着的骨架。而作者则是以制造骨架为开始,但却想办法把骨架“隐藏”起来。他的目的是,用艺术的手法将骨架隐藏起来,或是说,在骨架上添加血肉。如果他是个好作者,就不会将一个发育不良的骨架埋藏在一堆肥肉里,同样的,也不会瘦得皮包骨,让人一眼就看穿。如果血肉匀称,也没有松弛的赘肉,那就可以看到关节,可以从身体各个部位的活动中看出其中透露的言语。

由于作者和读者要玩一个“隐藏”与“发现”的游戏,因此,“分析阅读”建议:

一、尽快知道自己手里拿到的到底是哪一类型的书(小说或非小说等);

二、以列出大纲的方式掌握住全书的内容,

三、找出作者要问的问题,也就是他的意图,

四、找出作者使用的关键词汇,以及他使用这些词汇最精确的意义,和他达成共识(come to the terms),扫除他在有意或无意利用这些词汇所造成的迷雾。

中国虽然也有许多人谈读书的方法,但是如同中西哲学论述的方法大相径庭,中国人谈读书的方法,也是归纳纲要多,细部解说少。而《如何阅读一本书》则是层层逻辑推演,不厌其烦地细部说明。

主题阅读,是针对一个题目所产生的强烈的好奇心所推动的,让我们迫不及待地想听听各个不同的作者,对这个题目各有什么说法。

因为同时要听好多位作者谈话,所以一定要同时动用到许多不同的阅读方法。不然,你可能只忙着听这个人的,漏了听那个人的;或者,听了很多人的,但又什么也没听进去。

为了Fashion这个字是什么意思,我苦思了快十年。

薄薄不到一百页的这一本书,对思想可以产生氢弹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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