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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7年,北京宣武门外南半截胡同内的绍兴会馆,住着来自浙江绍兴的周姓兄弟,周树人和周作人,此时,作为五四新文化运动主力的鲁迅,还没有登场,或者说,还未存在。 36岁的周树人,还是民国教育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员,做了多年的基层公务员,早已老气横秋,暮霭沉沉,似乎跟“青年“二字并不搭边,这一年,他陷入了中年的困惑。 他好像是一个没有青春期的人,在他的记忆里,童年的记忆更为活色生香,他后来在《朝花夕拾》中透露了这一点。但是,在他所有的文章中,很难找到他的青春记忆,当时年轻人所共有的“蔷薇色的梦”,那些本该属于年轻人的底色,却太过寥寥。 似乎,周树人的青春,只剩下民国灰暗背景下,一个基层公务员在北京城脚奔走的背影。
这一年,周树人把弟弟召唤到了北京,并非是为了筹谋即将到来的新文化运动,而仅仅是为了谋生。此时,他最大的理想,不过是维系支离破碎的家庭。 暂住在绍兴会馆时,周树人兄弟爱看一本名叫《新青年》的杂志,在这个由《青年杂志》改版的刊物上,几乎都是胡适、陈独秀等人号召文学革命的文章,但这场热闹的革命,还并没有引起兄弟俩的兴趣。从辛亥革命,到“二次革命”,再到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这一场场风云,作为旁观者,或许早已经无动于衷了。周树人继续抄写他在工作中搜集来的古碑,周作人则正专注于梵希古希腊的诗歌。 周树人,并没有意识到,从1917年开始,中国开始进入青春期。而他,也将迎来自己的“青春期”。 而这一切,与两位“老青年”有关,一个是蔡元培,一个是陈独秀。
1904年,参加上海暗杀团的蔡元培和艰难支撑着《安徽俗话报》的陈独秀,还算得上是“青年“,那一年,他们相遇,然后,两人一起在暗杀团里玩炸药。 1917年,蔡元培被任命为北大校长,陈独秀创办的《新青年》杂志已经在上海发刊两年,很快,蔡元培以三顾茅庐般的死缠烂打,请陈独秀出任北大文科学长,尽管当时的陈独秀既没有学位,有没有教书经验,直接内退上位,外界颇有未词,但这一切都难不到蔡元培,很快,一份为陈独秀特制的履历以北大名义送到了教育部。 后来,有人诟病蔡元培沈巍校长伪造履历,显然他们忘了,这个外表安分守己的蔡校长,本就是一个“莽撞”的“老青年”,玩了几年的炸药,区区一个简历,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这样一来,陈独秀顺利到了北大,一同来的,还有《新青年》杂志。
与此同时,26岁的胡适也在蔡元培的盛邀之下,成为北大最年轻,薪水最高的教授。同样是1917年,胡适在蔡元培等民国元老的簇拥下,在北大上了第一堂课《大学与中国高等学问之关系》,这位不久之前还对国内衰朽感到失望的年轻人,一不留神站在了一个新舞台的中央。 就这样,蔡元培、陈独秀、胡适等人,开始了一校一刊的合作,共同扛起了新文化运动的旗帜,这个在后世学者眼中无限神圣的《新青年》,当时的发行量少的可怜,1917年,它的全国总印数,不过一万五六千,但他的影响力,却有效的送到了青年群体。 不管是正在师范读书的毛泽东,还是正在军队服役的蒋介石,都是《新青年》的忠实读者。 当然,还有绍兴会馆的周姓兄弟。
《新青年》所进行的思想启蒙,为一个崭新青春群体的介入奠定了基础,北大由一个旧学府变成了激情蓬发的梦想实验地。 1918年,经过一年的改革,形形色色的组织已经在北大建立起俩,著名的沙滩红楼落成,新的图书馆也投入使用,学校内外,青春成了主要腔调。 同样在这一年,周树人写完首部白话小说《狂人日记》顺利发表,全国激荡,鲁迅横空出世。 也是在这一年,一个名叫毛泽东的青年,扛着行李,从长沙直奔北京,进入北京大学,与他一同走进北大的,还有萧子升、李维汉、罗章龙等。
后来的人们,似乎更关注北大大师云集的教授阵容,却忽视了它天下一流的学生阵容,比如,张国焘、许德珩、杨振声、孙伏园、俞平伯等。 就在毛泽东来到北大后,这年秋天,北京青年学生汇集在天安门前,准备收获国家复兴的希望,刚刚结束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国成为了战胜国。而18年前,同样在天安门前检阅部队的德国,却成了战败国。 这是那段岁月,一次少见的庆祝游行,这一天,北大校长蔡元培在万人之前,发表了题为《黑暗与光明的消长》的演讲,他说,幸而正义果胜强权,协议过竟占最后之胜利,我国已有一线生机。 当时的北大学生,相当部分将一战结束和中国成为战胜国当作“世界大变局的起点”和“推动中国社会政治的起点“,在他们眼中,世界将重新洗牌,中国就要站起来了。 可是这种期望,不过是长期压抑后的一次释放和反弹,一战结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出口,这个出口并无法将所有黑暗全部照亮。
举国欢庆的时候,唯有绍兴会馆的周树人兄弟,对惨淡的显示依然没有抱有幻想。 《凡尔赛合约》的签订,证实了周姓兄弟的判断。 自此之后,或许是被鲁迅蓄有浓须的老脸所吸引,绍兴会馆多了许多年轻人,鲁迅到北大讲课,许多年轻的社团开始围在他的身边。 1919年春天,在确定一战后世界格局的巴黎和会,艰苦挣扎的中国代表团陷入绝境。日本将接替德国在山东的地位,中国的状况将会更加糟糕,国人陷入愤怒和猜疑,不安的情绪像传染病一样蔓延。 有人预言,北京一定要出事。 北京大学,距离天安门很近,尤其是红楼,在窗口都能看见紫禁城起伏的屋顶,1915年,天安门前封闭的广场被开放的天安门广场替代,北大红楼和天安门广场遥遥相望,似乎决定了这两个建筑某种宿命般的联系。 五月四日,星期天,一个和煦的春日。鲁迅在日记中写了一个“昙“表示当天多云的天气。 这一天,北大的青年队伍在红楼汇聚,蔡校长挡在前面,苦口婆心的劝阻,但学生们不肯。 “老青年”让开了,舞台留给了白衣飘飘的新青年们。
队伍走出校门,沿着北池子大街向天安门行进,下午一点,队伍已经壮大至三千多人,天安门广场白旗舞动,与北面褪色的红墙形成鲜明的呼应。通过老照片,似乎都能听到那些年轻的、激昂的、嘶哑的呐喊。 在这一天,新青年终于以身体运动取代了“老青年”的思想运动,占据了历史的舞台。 下午2时30分,队伍从天安门广场出来,巴黎和会的“外交失败”,他们决定去找外国公使要个说法,他们的目标有两个,一个是美国使馆,一个是日本使馆,到这一刻,一切都还是相对和平的。 不过,星期天,公使馆都不上班,在那个中国人不能擅入的区域,队伍中激扬的情绪相互激荡,到了一个高点,于是,愤怒演变成冲突,赵家楼曹宅成为了火山的喷口。 正在曹宅养伤的章宗祥正撞到枪口,当他从浓烟中狂奔而出,却迎面撞上了如雨点般的年轻的拳头。 事态愈发不可收拾,这些新青年们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一场呐喊。 而引领这一切的“老青年”们,却集体缺席。 这一天,胡适并不在北京,他的老师在上海演讲,他前往陪同翻译。 这一天,鲁迅没有出门,刘半农来家里做客。 这一天,周作人正带着妻儿在日本探亲。 胡适后来说,中年的智识阶级不肯出头,所以青年阶级替他们出头,替他们开口。
《新青年》里的“老青年”,不久就风流云散。1920年,陈独秀离开北京到了上海,《新青年》成为了共产主义小组的机关刊物。留在北京的胡适,正与李大钊陷入“问题和主义“的论战中。 鲁迅终于以3500元的价格在北京西直门八道湾胡同毛下一个院子,在这座城市有了一个家,而后走进北大,正式开始任教,但他依然是压抑的,偶尔的幽默显示出他的天真本性,这个带有疲倦和沧桑的“老青年”,正坚韧的面对淋漓的献血和惨淡的人生,在绝望的边缘苦苦挣扎。 而那些在一年前成为历史主角的新青年们,热情依然不减,舞台留给了那些尚未正式露面的“新新青年”。 9岁的杨绛,正在北京女师大附属小学上学,一脸稚嫩顽皮。 22岁的周恩来,正踏上去往欧洲的轮船。 27岁的毛泽东在北大待了两年,又背着行李,回到了湖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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