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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傍晚，老友朱蠖公见访，蠖公今年九十二，腰脚俱健，唯耳略欠聪耳。此十余年来，吾先与蠖公同居，后虽分别营宇，亦并不感离索，大抵每月必见一二次，而以我往为多。叶遐庵在京，以多病绝少出门，却并不少接谈机会，吾三人情况，大抵如是。有女子章菉君，名茻，太炎先生侄女，近为我掌书记。明日，菉君见告曰：昨日乃重三也，朱先生来访，大概以往中山公园看花之便，顺道来此。吾乃顿悟，于焉发生一种酬唱节目。先是蠖公见访去后，吾写成一七言律云：“访友看花取次来，东城甲第不常开，一年数出经过少，四海相知鬓发衰。老去犹余姜桂性，微时交赏栋梁才，后园霜月毋忘却，荷锸争劙紫菜台。”末联乃指辛丑年武昌冬末一事。盖是时君寓鄂城大朝街，屋后为一菜园，霜月之夜，君率子女，偕吾同诣园，用大剪剪紫菜台，交与于氏夫人，以重量豕脂，亲手调羹，味逾熊掌。事为君寤寐所不能忘，时时道及，吾因涉笔及之。姜桂性、谓君字桂辛，原取材于姜桂之性，老而愈辣，友朋间恒以老辣呼之，君亦欣然自承也。
章士钊先生 次日，吾因菉君之言，重撰一首如下：“王城一例觉春迟，佳节匆匆不可追，偶著是乡宁信美，纵留妙句亦非奇。少从张楚轻苛察（陈胜以苛察为忠，见汉书），老解劳民恶诡随， 独喜故人开百秩，扶孙领媳拜坛壝。”正清本间，而蠖公和章至，其词如下：“世纪初元契合来(吾辈相交，从千九百零一年起)， 布衣昆季襼分开(明年吾入燕从政，而君赴沪，倡言革命)，试由运会探王霸（改革中国应从何入手，时亦邮书暗有讨论)，终向瀛寰验盛衰（归结在遏止外国侵略）。一倚龙城成伟论(君初以柳文授吾子女，自后一生锲而不舍，最近草成柳文指要五十万言付印)，诸从易水蕴洪才（君少从杨笃生辈，研求暗杀暴动等事)，谁知甲子周遭里（从辛丑至今年，已逾一甲子矣)，庾亮楼通郭隗台（吾辈交情，以武昌为始基，北京为结穴，六十年间，交遍四海，而二人独存，可叹)。”蠖公素不为诗，平生无意于此，偶尔发兴， 提笔辄工，又何况局促于原韵乎？
小注所自签识，平生志事，俯拾不讹。昔翁覃溪入此耄年，机智锐退，而蠖公晨起黎明，夜恒入午，手执一卷，终日无倦容，精神诚不可谓非绝对过人云。菉君亦和蠖公见访一律，如下：“春深三月故人来，陌上花刚缓缓开，大好韶光成独负（主人闭户未出），盛年豪气岂全衰？片云出岫占霖雨，四海论诗仰霸才，毕竟残膏沾溉远，幸依怀旧郭隗台（按隗字平仄互用)。”菉君渊源家学，成就非浅，诗经出手，韵味随之，亦当今未易才也。
此文缮录未就，而南京高二适邮书至，题为上巳奉怀孤桐老。诗云：“不向东风怅别离，阴寒唯祝酒盈卮，兰亭逸气工模帖，海淀樱厨想对棋。社燕已随阳雁足，新花岂閟故林枝？嗟余蹇蹇归平澹，藉有从公讌息期。”此诗素手白描，略逊平昔苦心吟断之作，惟诗帖挥洒极工，颇类南宫名札，吾爱之重之，亟和一首：“漫天恶札世争奇，皇象工书反不知，四海久嗟同气少，寸衷唯许素娥知。退之原自长于笔，高叟何妨固在诗，却虑耦耕逢日暮，百年沮溺壮心期。”吾诗亦仓卒成之，无足齿数，唯愿天下人知有独学自成，不求人知之高二适其人，故郑重以出之。高二适本无书名，唯无书名，是以独绝。
吾忆五十年前，即民国二年癸丑上巳以梁卓如、严几道广招朋类，择地修禊为最有名，时吾违难在东京，未得躬与斯会。明年甲寅吾乡“恑客”王公应召入都，曾借题峻诮二公，吾选录数联如左：“两张儒生耻儒术，颇与康生相蹋跸（两张谓张之洞与张百熙，康生谓康有为)，改更祖制师吕王，误道读书宜读律（吕谓吕惠卿，王谓王安石)……改院为堂一反手，独饬船山可依旧（改院为堂，谓改书院为学堂；船山，为公主持之船山书院)，不分新旧何谓同？改书院为学堂同？但怪梁严爰奔走……学子翻然思革命，一时鼎沸同枭獍，念二名城枯朽摧，轵道无由依晋郑……南洼芦苇故依依，飞絮漫天春影稀，沈吟对此不能醉，华屋山邱多是非。”诗以俳体成之，然亦一时名作。在今日看来，高言之，曰广陵散绝，低言之，则粪土之不若已。枭獍云云，亦惟袁世凯时代，出于剧秦美新者之口为无罪。
上一癸卯，为千九百○三，即前清光绪二十九年，乃内陆倡言革命、甚嚣尘上之一岁。当时吾在上海，狂奔叫呶，回忆历历在目。今年元日，吾开笔写诗三首，两绝寄二适南京，一律示菉君，相应附录，纪此因缘：“六十年前二十三，孙公初遣脱蓝衫，周遭甲子成何事？除却嵇康七不堪。”“冰冷东淘俊少年，重提退笔迈无前，中山集纪开新样，火急河东二妙缘。”孙公指孙中山先生，是岁吾草“孙逸仙”小册子，公言革命。东淘，二适产地，与清初吴嘉纪同乡，当时有一个冷冰冰的吴野人之语。此中山指刘禹锡，二适勤攻刘宾客集，发见宾客为人文集作序，每不曰序而曰纪，此义为他文家所忽，几同剏见。火急用柳子厚和刘诗：劝君火急添功用，趁取当时二妙声。
“兔年五度逝无痕，苦忆潜蹤聚宝门，吴楚一麾头到尾，江湖三揖弟兼昆。频惊岁晚春远在，终喜人归道益尊，独虑天书读难尽，高高犹自敞河源。”聚宝门者，南京南城门也，湖南会馆位于门侧之钓鱼台，为杨秀清旧邸，吾到南京，每藏身于馆以避难。江湖句、指吾与太炎结为兄弟在是年。人归用薛道衡人归落雁后句，而实指太炎脱离沪狱之喜。天书难读，谓其时吾正与二适相互研讨柳刘天说及天论，亦兼影射太炎著述质素之高。 作者：章士钊 来源：《癸卯上巳》 整理编辑：泰州高二适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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