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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傲江湖》时间轴终极考

2022-03-05  玉稻筱麦坊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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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傲江湖》海报(韩国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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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就看过丁俞斌先生所著的《金庸武侠故事编年和人物大全》。第一眼就惊为天书,曾经在多篇笔记中表达了我对他由衷的大写的烫金的勾边的带阴影效果的佩服之情。所以这些年来所做的笔记,但凡在时间轴方面的参考和借鉴,大部分是拿来主义。一直觉得,关于金庸小说年代和背景的考据,无出其右。之前有读者质疑我有几篇关于《笑傲江湖》笔记里的时间节点,我还多次搬出丁老师的不刊之论来佐证力证。

  最近一段时间五十肩发作,膨出也趁机复出,一直卧床休养。再读《笑傲江湖》,竟然发现,丁老师关于《笑傲江湖》的时间坐标……有点小问题,故事发生的大脉络和中轴线……还是有待小斟酌……值得小商榷的。

  我连用了三个『小』字,说明其中的时间偏差……误差,已经不是一点点小了。

  金庸在后记中说『本书没有历史背景(此处暂略223个敏感字)⁽¹⁾⁽²⁾⁽³⁾,事实上,这本书的历史背景完全有迹可寻。

  先来看明教演化为日月神教及其之后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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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神教(《笑傲江湖OL》副本场景)

  《倚天屠龙记》最后一回末尾写道:

……朱元璋倒还记得明教,将他所建的朝代称为『明朝』。但因明教维护百姓,朝廷官府便对其残杀镇压,时日既久,后世首领无能,明教终于也渐渐式微了。

  这句话,铺垫了明教的衰落。《明史》记载,朱元璋还没有登基之前(公元1367年10月),就暗中成立了以左丞相李善长为组长的《大明律》律令起草工作领导小组。他称帝之后,为了稳固统治,全面镇压各类教派,大规模捕杀各种宗教成员。洪武七年(公元1374年)二月,《大明律》正式颁布,其中《刑律》十一卷,对白莲教、明尊教(明教)、弥勒教等秘密结社组织及一切『左道乱正之术』予以取缔和严惩⁽⁴⁾

  因为字触禁犯忌,其中活跃在河北定州、山西交界处太行山黑木崖的一支义军,逐渐演变成为后来的日月教。也就是说,日月神教创立于洪武年间——公元1368~1398年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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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木崖

完美世界游戏美术创意大赛作品,by武振伟

  那么,以日月神教存在的时间来看下《笑傲江湖》的时间空间:

  二十一章中,黑白子在地牢中对任我行说道:『……本教弟子欺师灭祖,向来须受剥皮凌迟之刑,数百年来没人能逃得过……

  三十章中,『令狐冲暗想:「日月教数百年基业,果然非同小可。」

  三十一章中,童百熊责问假东方不败:『……可是将一个威霸江湖数百年的日月神教毁了……

  习惯上,两百年以内,一百多年,哪怕是一百九十九年,一般不说成『数百年』,约定俗成的『数百年』的概念,再少不能少于两百年。那么就按颁布《大明律》之后开始对明教秋后清算之时往后推两百年。这一推,就推到了隆庆二年(1568年),时间起点,锚定在1568年或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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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起点已是确然,那么讫于何时呢?这个线段的另一个端点,可以在《鹿鼎记》中找到参考答案。
  澄观禅师第二十三回出场时,韦小宝14岁,其时已是公元1669年(康熙八年)的春天。书中描述澄观『是个八十来岁老僧』,那么这位80后的老禅师必是生于1581~1590年之间(即便是1580年,老和尚虚岁也要90了)。他说『听说前朝有位独孤求败大侠,又有位令狐冲大侠,以无招胜有招,当世无敌』。且不管他说的前朝是明朝之前的朝代,还是本朝先帝在位之时,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的年龄一定比令狐大侠要小,甚至要小不少。反过来说,令狐冲一定不能迟于1580年出生。否则,24岁的令狐冲就要在少林寺遇见同龄或者同辈的澄观小和尚了,少林寺的行辈⁽⁵⁾就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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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版澄观老师侄(余子明饰)

  《鹿鼎记》中,晦聪方丈向韦小宝介绍『本寺僧众,眼下以「大觉观晦,澄净华严」八字排行』;《笑傲江湖》中提及的寺中行辈,只方字辈(方证、方生)和觉字辈(觉月禅师,以及俗家弟子黄国柏、辛国梁、易国梓,与觉字辈为同辈⁽⁶⁾。第十七章『倾心』中有这样一段旁白:
……少林派『方』字辈的僧人辈份甚尊,虽说与五岳剑派门户各别,但上辈叙将起来,比之五岳剑派各派的掌门人还长了一辈,因此辛国梁、易国梓等人的辈分也高于令狐冲。
  金庸在全系作品中的少林字辈虽为虚构,但字辈名不可以重复这样的常识性错误是不可能犯的。所以觉月的觉字辈,一定是晦聪方丈的师父观证禅师的师叔伯辈。既然『辛国梁、易国梓等人的辈分也高于令狐冲』,那么令狐冲和观证禅师平辈,比澄观老师侄高了两辈。
  起止端点既定,线段就画出来了。以令狐冲接掌恒山门户,悬空寺飞桥上密议的这一天作为通常意义上理解的『按不低于两百年算』的『数百年』概念的时间刻度,来进一步精准确定故事发生的时间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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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山(《笑傲江湖OL》副本场景)

  原文中有一个非常好的时间切口,如果这个切口吻合,那么一切归位。这个时间切口,就是林平之母亲的年纪:
……林震南忽道:『娘子,你今年三十九岁罢?』林夫人啐道:『呸!这当儿还来问我的年纪?我属虎,你不知道我几岁吗?』林震南道:『我发帖子出去,便说是给你做四十岁的大生日……』林夫人道:『为什么好端端给我添上一岁年纪?我还老得不够快么?』
  林夫人属虎,出场时是39岁。假使以1568年作为参照点,那么林夫人生于1529年后;前面说到令狐冲生于1580年前,好了,来排一下从1529年到1580年之间的虎年,分别是:1530年、1542年、1554年、1566年和1578年。先排除后两个虎年的可能性,如果林夫人是1566年或者1578年出生的,那么这位『前朝』的令狐冲大侠,年龄反而比澄观老师侄小了。那么,前三个虎年,哪一个才是林夫人的生年呢?
  觉月禅师在五霸冈出场时,书中描写他『三十来岁』。按照少林寺的辈分谱系来算,令狐冲比觉月小了十岁左右,以觉月和之后的观、晦、澄四辈按二十年一辈来算,理应比澄观大最起码三四十岁以上。其中符合条件的虎年,只有1530年。《笑傲江湖》开篇,林家被『灭门』这一年,毫无悬念是蛇年,也就是156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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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门(《笑傲江湖OL》副本场景)

  这个时间切口一剑出血,那么整个方程式迎刃而解,可知令狐冲是生于1545年(嘉靖二十四年),履新恒山掌门当天和方证、冲虚密议,是1570年。方证说起『百余年前』《葵花宝典》『为福建泉州少林寺下院所得』之后,江湖正邪两道争夺宝典的过程,令狐冲时年25岁。以此推衍,『百余年前』应为1470年前后;5年后令狐冲和任盈盈终得曲谐,笑傲江湖故事结束,是157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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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版令狐冲(李亚鹏饰)


  这个时间节点和时间区间,比丁俞斌先生推算的分别往后平移了63年和59年!
  丁老师《编年》中有不少地方是估计估算估摸着估估的,比如《笑傲江湖》结尾的时间:『四月,令狐冲、任盈盈新婚燕尔重游华山』,从哪里能推算出是四月?书中只说『四个月后,正是草长花秾的暮春季节』。是『四个月后』,而不是四月;『草长花秾的暮春季节』,农历一般指暮春三月,公历的话则是五月。新婚夫妇选择此时来华山踏青,是有扫墓意味的,所以一定是三月,绝无可能是四月。
  你说我这个推算也不准?好,咱们来问金庸。
  1994年10月25日,金庸赴北大访问,并接受了名誉教授荣衔。27日,先生在演讲之后和学生进行交流互动,其中有位同学提问:『《笑傲江湖》的时代背景是否明朝正德至崇祯年间?』先生回答道:『这位同学估计是在明朝正德至崇祯年间,我想他很有历史知识,大致差不多。
  『正德至崇祯年间』,以《碧血剑》开场为分水岭,也即公元1505~1633年。
  Perfectly matched!
  O了。这就写完了啊!忽然有些酒意阑珊的散场感。仿佛话还没有说完,酒已经没了。那么再聊个九块九的?好像少于五千字就不算笔记似的。
  其实考据的过程真的很像一场Role-playing game,闯的是一路笑傲江湖的关,做的是一个GameOver的梦。考据完了,梦就醒了。
  有些草蛇灰线,就像游戏里的支线,非但不能接近真相,反而南辕北辙;做考据的人,都有不同的考据点,差之毫厘的射线,失之千里的答辩。
  比如,假如把五毒教改名五仙教的过程及发展作为考据点的话,又是另一番结论了:
  《笑傲江湖》第十六章中说到:
  岳不群)知五仙教是个极为阴毒狠辣的教派,『五仙』云云,只是美称,江湖中人背后提起,都称之为五毒教。其实百余年前,这教派的真正名称便叫做五毒教,创教教祖和教中重要人物,都是云贵川湘一带的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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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仙教(《笑傲江湖OL》游戏原画)

  『百余年前』『叫做五毒教』,何铁手拜袁承志为师之时,还是五毒教。新修版《碧血剑》第十八回『朱颜罹宝剑 黑甲入名都』中,新加了一段:
  惠王命魏涛声邀请五毒教入招贤馆,先送了二十万两银子,再答允任由五毒教盗取户部大库的库银,不限其数,又说要图谋一件大事,事成之后,将云南、贵州两省定为五仙教布法行道的地盘,敕建教观,任由五仙教打醮做法,收取民间布施。对五毒教而言,自是无穷无尽的生财大道,此后独霸云贵,当真可以无法无天。何铁手心想最多所谋不成,也没什么损失,便即答允了。
  这一段,是用来打补丁的。《笑傲江湖》和《碧血剑》中的这两段一呼应,显而易见前后之分。袁承志收何铁手为徒,是1644年(崇祯十七年)3月,『百余年前』按一百年算,蓝凤凰执掌五仙教,至少是1744年以后的事了,这时,已是乾隆中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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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版蓝凤凰(李菲饰)

  以此而论,《笑傲江湖》的故事是发生在清朝?自然绝无可能。澄观老师侄都说了啊,前朝的令狐冲大虾如何如何……

  又比如,若是按书中所提及的官制称谓作为考据点的话,也完全可以否定清朝一说。第六章『洗手』:

  那官员展开卷轴,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据湖南省巡抚奏知,衡山县庶民刘正风,急公好义,功在桑梓,弓马娴熟,才堪大用,着实授参将之职,今后报效朝廷,不负朕望,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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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盆洗手(《笑傲江湖OL》副本场景)

  『参将』一职,虽然明清都有,但是官职大小却相去甚远。明朝的参将只是个连品级都没有的校尉,而清朝则是正三品的武官(八旗的参将品级比汉人绿营的参将更高一些)。『洗手』一章中说『刘正风……给皇帝封个「参将」那样芝麻绿豆的小小武官』,刘正风也自承『兄弟已受朝廷恩典,做一个小小官儿』,又道『捐了这个芝麻绿豆大的武官来做做,原是自污』……那么显见,这个『参将』,是明朝的参将。刘三爷再怎么『家财富厚』、『发了几代』,也不可能买到正三品这样的官秩吧。若是清朝的参将,那可是大将军了。要不然,河北沧州游击吴天德同志受组织提拔,走马上任福建泉州府参将,怎么会千里走单骑,孤零零一个人去报到啊?所以这个『参将』,一定也只能是明朝的官儿,只是个上校级别的军爷,相当于现在的团级干部,最多勉强任个副主任科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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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说朴学之道,是一种人生态度,如此看来,好像……是吧。困卧在床,不能动止的这些时日,殚思极虑、抵死谩生。终于还是完成了《笑傲江湖》的时间考。这是说金笔记的第六篇考据文。我把这六篇,合称为『六卖绳见⁽⁷⁾』。但是,问题来了,我推演出来的令狐大哥出生的时间,却是丁老师测算的《侠客行》故事结束八年之后,石破天二十八岁时。也就是说,我这一考未过二考补,三㸆菜粥四烤面,把《笑傲江湖》和《侠客行》烤一锅里去了!
  我是不是要再写一篇关于《侠客行》时间轴的最终考?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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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亥年 甲戌月 己亥日

笑傲江湖-琴箫合奏


注(1)、(2)、(3):见留言区补记。

 (4):见《明会典》卷一百三十:凡谋叛但共谋者,不分首从,皆斩。妻妾子女给付功臣之家为奴。财产并入官。父母祖孙兄弟不限籍之同异,皆流二千里安置。知情故纵隐藏者,绞。有能告捕者,将犯人财产全给充赏。知而不首者,杖一百,流三千里。若谋而未行,为首者,绞。为从者,皆杖一百,流三千里。知而不首者,杖一百,徒三年。(据《钦定四库全书》)

 (5):《敕赐祖庭少林释氏源流五家宗派世谱之碑》记载,元代雪庭福裕禅师立曹洞根本一宗,并预先排定70个字作为字辈,以供后来僧人按顺序取法名,定法裔辈数高下。

 (6):见《笑傲江湖》第十七回:方生道:『这四个都是我师侄』、『你下手如此狠毒,连杀我师侄三人。

 (7):这一篇之前,这个系列叫做『五云手』,可不是《连城诀》中铁骨墨萼梅念笙的首徒万震山的绰号,『五』是五篇的意思,和十七掌、十九剑是一样的数词概念。把这些考据文称之为『云手』,一方面是因为写这样的文章的确太累人,《飞狐外传》中陈禹使云手累死了吕希贤,赵半山同样使云手废了他的武功。想来这云手,和写考据文一样,是能累死人的;二是之前有朋友说,你的说金散文都是很好很有美感的,但是那些驳论文、立论文就满不是那么回事了,云里雾里,不明觉厉,甚至感觉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写的。多了一篇,只好改名了。此处『六』指篇数,『卖』是卖弄,『绳见』则是华袖藏拙,装作自贬。『神』字有自夸自捧之意,改成『绳』字,一是谐音所需,二是假意自谦,牵强为出人意表的见解或异乎寻常的看法。

  其实准确的说,这是第七篇考据文。早先写的《老逢初度,盘问翁翁年纪》也是。只不过既已归入『十七掌』,就不能再交叉分类了,而且……题目的格式不同……我也不能让不同的格式……乱了队形。

又注,丁老师关于《侠客行》的时间考是完全言之成理、无懈可击的,我是很服气很认同的哈。就凭几个细微的时间线索,这份功力,堪称古往今来金学考据第一人!翻了一下丁老师的资料,居然和我一样,也是一枚混迹官场的书小呆,而且近在苏中,三小时不到的车程。不知有没有机缘见到,也不知他酒量好不好。《睽卦》第四爻,爻辞: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厉无咎』,九四这一爻,说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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