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德怀自述

我是1898年农历九月初十出生于一个下中农家庭。家有茅房数间，荒土山地八、九亩。山地种棕、茶、杉和毛竹，荒土种红薯、棉花。伯祖父、祖母、父母并我兄弟四人，八口之家，勤劳节俭，勉强维持最低生活。

在我八岁时，母亲去世，父亲病重，家贫如洗，只能卖山林树木，典押荒土得以为生，最后留了三分地作为口粮来源。家中一切用具，床板门户，一概卖光。在母亲去世后的一个月，年仅半岁的四弟无人照顾，随后饿死。

我满十岁时，家中一切生机全断。正月初一，邻近富豪家中喜炮连天，我带着二弟出门乞讨，讨到油麻滩教书老先生家中，他问我们是否是招财童子？我说我是叫花子，二弟回复自己是招财童子，老先生给了二弟半碗饭和一小片肉。兄弟二人乞讨至黄昏才回家，还没有讨到两升米。我已饿昏了，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回家就倒在地上，靠祖母的一碗青菜汤才缓和过来。

由于乞讨受人欺辱，我不愿再以乞讨为生，便以砍柴、捉鱼、挑煤卖为生。在冬季时，寒风刺骨，脚穿草鞋，穿破旧的衣服和蓑衣出门，日难半饱，饥寒交迫。

十三岁时，在离家不远的土煤窑做童工，抽煤洞里的水，每天工作十二、三小时，工资三十文。为了多赚几文钱，还到煤洞里挑煤。挑煤时，头顶油灯，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摸索前行，巷道通风不良，卫生极差，经常发生塌方、冒水等事故，一死就是十几人或几十人。干到第二年，煤矿亏本倒闭，厂主跑路，工资也没发，散伙时工人每人只分了四升米。

在1916年3月中旬我入湘军当兵，当时我的年龄按生日九月初十算，还不满十八岁，勉强收录加入湖南陆军第二师三旅六团一营一连。师长陈复初，旅长陈嘉佑，团长鲁涤平，营长刘铏，连长胡子茂。

岗位是二等兵，月饷伍元伍角。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荣升为一等兵，月饷六元。当时伙食费每月一元八角至二元，每星期六吃猪肉。每月除伙食、零用，可剩三元八角，每月以三元至三元五角寄家。

1918年7月的一天，新任营长袁植对我说：“旅部要选派一人去长沙，侦查敌军后方内情，想派你去。”

我说：“内情不易侦查，我在那里没有熟人。”

袁说：“主要是去长沙府正街某茶庄，找你老连长胡子茂，他会向你谈的。同时，请他前来帮忙，当军需正。去时经安仁、衡阳吴佩孚防地，返回时，经醴陵、茶陵张敬尧某部防地。问子茂军情要婉转些，不要使他察觉是来当侦探的。”

接到任务后前往长沙，在府正街的一个茶庄找到胡子茂。闲谈数语后便告诉他袁营长请他去当军需正。胡犹豫了一会说，这倒是自己的事，应该去帮忙的。现在老百姓恨北军入骨，望南军心切。

我问：“北军内部不和，真假如何？”

他说：“北军上下都不和，可能会有变化，但现在还不明显。”

随后告辞准备返程，计划搭车去醴陵经茶陵返浣溪圩，在小吴门车站，被北军军警缉查处逮捕，关禁闭半月余，受刑审讯数次。

其中有一次实在难以忍受了，想承认是侦探，死了算了。但马上又想到自己来当侦探，任务未完成，反为贼用，还是不能招供。

我就说是到长沙找工做，无其他口供，又无其他证据，终于取铺保释放了。铺保是我乡梁六十嫂开的织袜厂。获释后，经醴陵、茶陵回到浣溪圩，时八月终。

1919年春夏之际，湖南湘军驱逐北洋军阀张敬尧，当时冯玉祥、吴佩孚与张敬尧分裂，吴、冯两部北撤，张部孤立，湘军乘势进攻。

在驱张敬尧战役中进攻宝庆时，排长李闰生负重伤，后不知下落。连长周磐令我代理，后不久追张残部至湘阴境内，正式任命我为排长。

我入伍三年，由二等兵到一等兵，不久当副班长、班长，在讨张战役近结束时，当排长。

消灭张敬尧部后，1920年整编了部队。湖南军队大扩编之后，必然要扩大地盘。赵恒惕主湘，借口联省自治实现封建割据。援鄂战争出动时，第二师担任正面攻击，沿铁路北进。团长袁植命我代连长，率加强排（四个班）分驻南县之注磁口。

南县注磁口是一个有三百户左右的小镇，物产甚富。稻米最多，水产丰盛，家禽家畜产量亦大，还有大量芦苇、野禽等天然副产。各种苛捐杂税名目繁多，地租高利贷等剥削异常严重，贫富悬殊也特别明显。

我常在晚饭后往镇郊农民家闲谈。有姜子清是贫苦农民，谈到当地恶霸地主欧盛钦，他哥哥是赵恒惕督军署的高级少将参议，仗势欺人，强占他多年淤积起来的稻田苇地。姜多次要求帮忙夺回淤地。

经过仔细了解，确有其事，而且欧还在该地封河禁止网鱼、封苇地禁止砍伐、禁止猎野禽，巧立名目加税收、强占良田房产、放高利贷，强迫买青苗。

欧盛钦兼职当地的税务局长及堤工局长，滥增百货税收，横行霸道，无恶不作，危害群众比土匪还甚。

某天，我对姜说，应组织救贫会，人多势众，才能把欧打倒。

姜说，口齐心不齐。谈起欧盛钦人人都恨，作起来个个都怕。

我问姜：“你也怕吗？”

姜说：“不怕，但只我一个人不行。”

我说：“今晚我派几个武装兵，你带路去把欧杀了。”

姜高兴极了。

我说：“去时都化装，事后不得有任何人泄露。”

当晚，派了一班长王绍南及魏本荣等三个人，由姜子清带领，将欧声钦秘密处决了。

向他们交代清楚：只杀欧本人，不得伤及其他人。

出了一张匿名布告，宣布欧的罪状。

第二天税收停止，贫民窃议称快，但第三天继续收税，这使我感到，杀一两个人无济于事，不能解决问题。

以后听说，姜要求斩草除根，把欧本人和其妻儿都杀了。

过了几天，队伍即离开该地，经三仙湖，由小火轮送湘阴登岸，向平江进击沈鸿英流窜部队。

六团开到长沙平江县城新市街向平江进迫时，沈鸿英部经浏阳、醴陵向广西逃窜。

平复后的十一月底，在注磁口处决欧盛钦之事被告发。某日，团长袁植派特务排长徐某来到我处，他说：“袁团长请你去长沙团部。”

我说：“好吧。”

走约五里，有一班人潜伏着将我逮捕。

徐排长说：“这是袁团长奉赵督军命令，不得已来捉你的。听说你杀欧高级参议的弟弟和全家。”

我说：“杀欧盛钦有其事，但未杀全家。”

徐说：“这是欧高级参议告发的。”

我说：“欧是当地为富不仁的最大恶霸，仗势欺人。”

数了欧盛钦一堆罪状。士兵听了表示同情，徐即假说，团长也是不得已的，到督军署后，定会设法营救等。

走了六十里，离长沙还有二十余里，我说休息一下吧！休息时，牵我走的一位青年士兵靠紧我坐着，把捆我双手的绳子偷偷地解松了，又把手重重地在我背上按了两下，示意我逃走。我领会了他的意思。

又走了几里，即要过捞刀河，离长沙只十五里了。想想自己的命只抵偿一个恶霸的命不合算，死在这狗财主之手实在不甘心!决心在过河时逃跑。

在渡船上，我叫徐排长说：“大衣口袋里还有几十块钱，你们拿去吧！不要好了那些看监狱的财狼。”

徐排长说：“幸而得救时，仍然退还给你；万一不幸就替你办后事。”

我说：“用不着，你们拿走吃一顿，剩下的就分了吧！”

在船离岸不远，乘徐来抄钱时，狠狠的给他一撞，他落水了。我一跃上岸，缚在手上的绳子也脱落了，便向东㮾梨市飞跑。士兵向天放了几枪，无人追赶。这二十多块钱，成了我的买命钱。

谢谢他们，尤其是那位阮江口音的青年士兵，永远忘不了他！

一气跑了二、三十里，天也黑了。跑到了塱梨市与长沙之间的七里巷，险是脱了。就草地坐着，将身上的湿汗衫脱下，肚饥疲乏，身无半文。躺着休息了一会，望着天上的星星在眨眼，口里随意念着：“天地转，日月光，问君往何方？天下之大，岂无容身之处吗？”念头一转，劲就来了。

走啊！夜半来到易家湾湘江河岸，有薄薄的雾，望见有小船，我念着：茫茫湘江畔，渔翁扁舟有灯光。小姑在补网，老翁收行装。尊声大爷行方便，老翁笑问往何方？

我说：“要过江，身上无半文钱。”

老翁说：“上船来，送你过江去，不要你的钱！”

问了他的姓名，叫罗六十老倌，无子仅一女，年过半百了。

老者问：“先生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我说：“我不是先生，是穷人。”

他望望我身上，又摇摇头，怀疑我不是穷人。我即详告事因。船抵西岸时，我将汗衫交给他，他无论如何也不要。我跳上岸，将汗衫丢在船上说：他日相逢，留作纪念吧！

上岸后，我向郭得云家飞跑。

1930年，红军占领长沙时，我到易家湾还找到了这位年近七十的罗六十老倌，将没收土豪的粮物送给了他一些。他不知道我的名和姓，我觉得他是恩人。

逃脱后去了朋友郭得云家，不久便决定去广东投靠鲁广厚，后因想法不合，决定回家种地。

回到家里时，邻友正在泡稻谷种和排红薯种，按当地农作物季节，是在清明三月中旬下种。

1922年6月底到7月初，黄公略、李灿等先后来信，相约去投考湖南军官讲武堂。黄、李替我办理一切入校手续，并照我在郭家所说替我改名为彭德怀（原名彭得华）。

八月去长沙考试很顺利，考取后即可入校住宿。每月伙食费五元，八人一席，五菜一汤吃得很好，不要其他任何开支。

毕业后，我即回六团一连任连长。

十月左右，二师师长鲁涤平在姜畲（湘潭和湘乡之间）召集团长以上的军事会议，反对赵恒惕，准备去广东投靠孙中山。团长袁植态度暧昧，会后回团部途中，被鲁涤平伏兵所杀。

1924年4月下旬开到长沙靖港待命。后经衡阳、永州、全州向桂林进迫，解陆荣延及其所部（他部下沈鸿英部叛变）之围。

7月，正值盛暑，刘道经营长回营，不久，又因事请假回家，我代理营长。八月下旬或九月初，回驻湘阴、长沙线休整。

1925年1、2月间，六团开赴湘西北之慈利一带，协助贺耀祖师等收复灃县、石门、慈利。

1926年4月，唐生智所辖的国民革命军第八军进入长沙，将原湖南第二师改编为第八军之第一师。原三旅六团改为第一团，团长由第二营营长戴吉阶升任，我仍任第一营营长。

1927年9月底某晚，周磐电话约我谈话，请我到师部。周磐说：“老师长（指刘铏，当时刘随鲁涤平回湘，任宣抚史）回湘，批准了戴吉阶辞职，由你任第一团团长，雷振辉接任一营营长。第一师改为独立五师，团的番号不变，今后归鲁直接指挥，摆脱何健控制。”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