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小芬的世界（42）

在孟姨的斡旋下，小芬与青杨和好了。其实两人本来也没闹什么大别扭，还没闹到掰脸的程度，只是出现了一点儿误会，说开了也就没事了。

青杨与小芬商量，说你我认识一两个月了，还没去过你家，啥时候也让我见见未来的老丈人和老丈母娘啊。小芬说，咱俩的事我还没和家里的说呢，等我和家里打个招呼再说罢。青杨说，敢情咱俩的事，你父母还不知道啊。小芬说，没把握的事不能说。青杨说，咱俩现在的关系就差上床了，还不算有把握啊。小芬说，行啊，孟青杨——看你这人长得挺斯文的，没想到你的肠子也挺花花的啊！

小芬觉得自己和青杨的事也该和家里透透风了，于是回家把这事对父母说了。

我们把小芬对男朋友的描述，套用时下报纸上的征婚启事的写法，简化如下：

    孟青杨，男，四十岁，中专学历，身高一米七五，离异，身边无子女。有住房，产权。现为冷饮屋老板，月收入两三千元。

母亲青杨的评价是：条件还可以，岁数也不算大。

父亲对此也无异议：关键的问题是人要本分，别的都不重要。

小芬听父母这样说：你们同意了？

母亲笑了：别装模作样的了——我和你爸说不同意好使吗？我呀，现在也学奸猾了，向你爸学习，把好人做到底！

初审顺利通过，接下来就是“面试”了。于是，母亲正式发出邀请：就这个星期天，你就把你那个孟什么扬领来吧，认认门儿！

小芬前脚走，母亲后脚就给另外几个闺女打电话，把小芬有了男朋友的消息通报给她们。

四个闺女中，最让母亲放心不下的就是老闺女。如今小芬找到了归宿，老太太的心里能不高兴吗。

母亲对闺女下了命令，让她们星期天都过来，姑爷也得过来。

老大小华和老三小兰在电话里表示一定过来，并且保证把大姜和何大伟带来。

老二李臻说学校快放寒假了，特别忙。老戴也很忙，市政府正在搞机构改革，动作特别大，要把几个局合并成一个局……

听李臻这么说，母亲不高兴了：行了行了，你说的那些我听不明白。我就不信，你们两口子再忙，能有国家总理忙吗？人家国家总理也不至于连回趟家的工夫也没有吧？老二啊，老二，我不是说你，你的心里……好了，你们都忙吧，不想来就算了。

母亲撂下电话，父亲问：咋的，老二不回来了？

母亲说：也没说死，留了个“活络”话。她爱来不来，自己寻思去呗。哎，你说她这人像谁呢，和自己的姐妹一点儿也不亲。

父亲说：老戴最近的情况不太妙，有可能处长的位置保不住了。

母亲白了父亲一眼：别瞎说好不好？老戴的处长当得好好的，咋能保不住呢！

父亲说他不是瞎说。他是在早晨出去遛弯儿时，听老陈说的。这个老陈原来与老戴是一个局的，刚退下来没几个月。老陈说，上面正在搞机构改革，把他们局与另外两个局合并成一个局，原来的三套人马变成了一套人马。这就是说，每三个局长得下来两个。同样，每三个处长也得下来两个。

母亲说：三个下来俩，那也不一定就让咱家的老戴摊上啊。

父亲说：那可不好说……我听那个老陈说——这个老陈不知道老戴和我是啥关系。那个老陈说，戴长安在局里的口碑很一般，都说他一个中学老师出身，没有啥水平，谁都知道他是咋调来的，咋提拔上去的。

母亲说：现在的事啊，啥水平不水平的，就看你上面有没有人。

父亲看问题从来不像母亲那般乐观：我觉得老戴这回可是有点儿悬……

星期天上午，小芬和别人串了个班，早上起来把自己拾掇了一番。青杨来了，俩人上超市大包小裹买了些东西，然后乘出租车朝铝制品厂家属宿舍驶去。

快邻近春节了，商家都抓住这一时机搞促销，都把摊床摆到店门前，放着音乐，大街小巷披红挂绿，烟花爆竹的摊床一份儿挨一份儿……这喜庆的气氛让小芬的心情格外好。

在出租车上，小芬不住嘴地向青杨介绍她的家庭成员，从大姐和大姐夫说到三姐和三姐夫，谁是啥脾气，谁是啥秉性，讲得清清楚楚。

青杨说：你和我讲这些啥意思啊，这不是给我增加心理压力吗？

小芬笑了：你也没啥见不得人的，怕啥呀？

青杨也笑了：那是，我一不缺胳膊，二不少腿，我怕啥呀！

青杨的一句话，勾起了小芬的心事。她把脸扭向窗外，不做声了。

小芬想起了赵平。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赵平第一次去她家的情景，紧接着又浮现出自己第一次去赵平家的情景……一切恍若昨日，触手可及。只几年的光景，生活竟发生如此大的变故。

从来不知道什么是伤感的小芬，此时竟然出现了伤感的情绪。生活的磨砺会使一个人成熟，尽管小芬自己没意识到这种变化……

青杨瞧着小芬的侧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在与小芬交往的过程中，青杨隐隐约约感到，赵平像个时隐时现的幽灵，环绕在小芬的心头。青杨不止一次发觉，在他与小芬聊得很开心时，如果偶然提及赵平，小芬那阳光灿烂的笑容瞬间便不翼而飞。每每遇到这种情况，青杨的心里总是有些酸溜溜的。

青杨也是个普通人，尽管人的品质很不错，但他并非圣贤，凡人身上的一切他不可能没有。青杨觉得，自己在小芬心中的分量远没有那个叫赵平的人重。青杨知道，小芬与赵平离婚不是因为“第三者插足”之类的原因所造成的，正因为如此，离婚后的小芬才会对赵平的一家如此牵肠挂肚，彼此的情感并未因一纸离婚证书而消失。

                 （原载于《当代》长篇小说选刊200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