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甦醒：孟浩然《春晓》《宴梅道士山房》中的春天

清 明 甦 醒 ：

孟浩然《春晓》《宴梅道士山房》中的春天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春晓》）

      林卧愁春尽，搴帷览物华。

      忽逢青鸟使，邀入赤松家。

      金灶初开火，仙桃正发花。

      童颜若可驻，何惜醉流霞。（《宴梅道士山房》）

孟浩然《宴梅道士山房》一本题作《清明日宴梅道士山房》。清明时节，梅花、山茶早已谢了，木兰、樱花、桃李和海棠也已渐次开过。远处传来几声布谷啼鸣：“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现代人说，布谷鸟鸣是春天到来的标志，是春天归来；而在古人那里，却恰恰意味着春天快要结束了，是春天归去。古人知几，见几而作，对时节变化的感知比现代人早多了。

无论如何，清明节是一个分界，这时天地清明，界分清晰。迟钝也好，敏感也好，这时总归是要分了。俗谚说“布谷叫，清明到”，不说春天到，也不说春天走，只说清明到。

就在这样的清明时节，诗人感受着春日将尽的忧愁。此时之所以忧愁，并不只是因为春日将尽，而是春日将尽的时刻唤起所有时刻，唤醒生命的每一刻，从此知道，无不是将尽的时刻。

难道不总是这样吗：所有时刻，只有将尽，才被唤醒；所有生命，只有将尽，才被唤醒。“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道少”（孟浩然《春晓》）。醒来总是太迟，醒来总在雨打风吹后，醒来鸟鸣如潮，醒来不知花落多少。

春眠之前曾经期待，春眠之后完美错过，春天总在梦中到来，觉醒却闻“不如归去”。也好，此时天地清明，不如归去。就算一切清零，也可以重新开始。

“林卧愁春尽，搴帷览物华”就是这样的重新开始。春日将尽意味着夏日的盛大即将到来。此时，天地清明，万物华实。华实就是从开花转入结实的临界时刻。自春观之，惟见“花落知多少”；自夏观之，则可以“搴帷览物华，见“桃之夭夭，有蕡其实”（《诗经·桃夭》）。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一帷障目，不见物华。春自归去，物自华实，而人唯“觉晓”乃知春去，唯“搴帷”乃见“物华”。

春尽之愁如能唤醒生命，则帷可搴，物可见，华实可期，春眠可觉晓。由春日将尽，知生命将尽，则时时刻刻莫非春日，即使春日仍将不可挽回地逝去。真正的春天正在逝去中到来，只在逝去中到来。此之谓天地清明，此之谓生命甦醒。一日清明，日日清明。一旦日新，日日日新。

生命日新，早晚都新。提早一点，延迟一点，区别并不大。所以，当诗人应邀而至道士山房，见“金灶初开火，仙桃正发花”，也是歆羡，只是歆羡，不必歆羡。此意远胜后来白居易的《大林寺桃花》。“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又如何？“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又如何？此中春日非不归也，桃花非不尽也，不过较人间晚一个月而已。人生不差这一个月，只差一个清明。春天不缺这一个月，只缺一个春晓。

同理可问“金灶初开火，仙桃正发花”又如何？“金灶初开火，仙桃正发花”，而童颜不可驻。“童颜若可驻，何惜醉流霞？”童颜不可驻，依然醉流霞。流霞，流光，无住之住也，无竟之寓也。童颜从不驻留在人类的脸上，童颜永远流淌在霞光清明的天边。

无竟寓书孟浩然《春晓》《宴梅道士山房》

旧藏老纸，100cm*35cm，未裱

用印：寓诸无竟（林俊臣治印）、柯小刚印（霍文才治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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