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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天宇:阚城遗址探秘

 济宁二中谭天宇 2022-05-31 发表于山东

2020年起持续了两年之久的疫情使我本来计划好的几次考察无法进行,离开自己所在的城市成为了一件麻烦而又危险的事情。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由于无法前往外地,我把更多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我居住的这座城市——山东省济宁市。我开始关注济宁市我没有去过的一些古迹。

2022年春季刚刚开始的时候,我和家人开车前往梁济运河边之后去梁山县拳铺镇的网红店——田园炒鸡去享用午餐。在从梁山回市区的途中,车刚刚行驶到梁山县与汶上县的交界处时,我猛然看到路边有一座规模较大的、人工垒砌的土丘,还有一座石碑竖立在路边。

在济梁公路边看到的石碑

“这肯定是一处古代遗址”——看到后我的脑海中第一时间便闪现出了这一想法。毕竟以前考察过的各种古代遗址太多了,往往一眼便可以认得出来。然而这一刻我首要的目的是把车上已经熟睡的、还不到两岁的孩子送回家去,于是没有在此地停留。

虽说并没有停下来细看,但是对于汶上县与梁山县交界处的这处古迹却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查阅了一些文献资料后,我的想法果然得到了印证——这处遗址的名字为阚城遗址,地名又称“致密城”“殷密城”。它是我国最早、也是世界上最早的上古城池之一,约有五千年的历史,于北宋晚期毁陷于地震和黄泛。后来修建京杭运河时又被南旺湖所淹没。1855年黄河改道北流,运河废弃,南旺湖渐渐淤为陆地,阚城遗址逐渐浮出水面。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汶上县文化部门在南旺湖遗址上进行调查,初步印证了阚城遗址后续曾有发掘的计划,但由于一系列原因并没有实行。

原来在路边无意间见到的这座土丘居然有着这样的历史,立即激发起了我进行研究的兴趣。之前虽说也去过南旺,但是那一次仅仅只是参观了古运河上的分水龙王庙遗址,阚城遗址很值得我去看看。于是我便决定在空闲的时候到汶上县与梁山县交界处的这座古城遗址探究一下。

521日上午,我总算是有了难得的“偷得浮生半日闲”。于是我便驱车前往阚城遗址。济宁的春末夏初时节烈日非常灼人,我不得不戴了一顶大的遮阳帽,并且把面部遮挡的就只有两只眼睛。出了济宁市任城区之后,我沿着济宁至梁山的公路一路向西北方向驶去。阚城遗址位于汶上县的南旺镇,这座千年古镇是著名的交通、文化重镇,具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和文化积淀。过了南旺镇之后,我便仔细观察着路两边的景致,寻找着上次路遇的石碑。

在开出了南旺镇有一段距离后,我总算是找到了那块石碑。它就在路边,如果不注意的话很容易被错过。我把车停在了路边,下车去看着这块碑。碑上面刻着“济宁市文物保护单位 阚城遗址 济宁市人民政府一九八六年三月八日公布 汶上县人民政府二〇二一年十月十八日立。”石碑后面是一道沟,我从旁边的小路绕过这道沟之后,见到的是一片广阔的麦田。现在这片土地上小麦长势很是良好,部分小麦还在泛青,但大多数已经发黄了。再过二十多天,便可以开镰收割了。这片土地上的小麦长势良好,得益于它的肥沃。而它的肥沃是因为明代至民国,长达五百年的时间里它都是南旺湖的一部分,汶水与运河都给它带来了丰富的淤泥。现在虽说它不再是湖了,然而淤积的湖泥又为农作物的生长提供了丰富的养料。淤泥为农作物的生长提供了便利的同时,也为历史的发掘制造了难题,它使得下面古城的历史成为了一个谜。我只能翻阅各种书籍,从那字里行间之中力图去还原它下面阚城——又名致密城——的过往。

阚城遗址今貌

阚城所处的位置在今日梁山县、汶上县、嘉祥县的交界处。这里地势平坦、土地肥沃,早在距今5000年左右的传说时代就有先民在此地从事农业生产。根据考古发掘得出的资料可以判定,当时生活在此地的先民属于山东土生土长的大汶口文化,其种植的主要粮食作物为粟。父系氏族社会阶段,生产力有了相当大的发展进步,出现了剩余产品。财富的不均刺激了人类的贪欲,不同部落之间为争夺土地和掠夺财富为目的的战争时常发生。为了防御入侵与掠夺,人们不得不高筑起防御性的城墙,并在四周挖壕沟,是为“城”之雏形。《墨子》中的《七患》总结了筑城的目的以及城池对于早期国家形成的重要意义:食者,国之宝也;兵者,国之爪也;城者,所以自守也;此三者,国之具也。[1]意思是,粮食是国家的宝,军队是国家的爪牙,城郭是用来自我守卫的。这三者是一个国家所必须具备的。

鲁西南地区在此基础上,于距今5000年左右便产生了早期的奴隶制国家。这块今天被称为“南旺”的地方,尚有蜀山、鹿地、汶水、阪泉等地名遗存,零散地记录着上古先民生产生活和部落联盟争战的信息。据考古发掘得出的资料,济宁市在上古时是大汶口文化核心区。距今6400年至4600年,大汶口文化先民在汶上县及其周边地区留下了大量活动的遗迹。据唐兰先生研究,大汶口文化已经具备了文明产生的重要条件,进入了早期奴隶制国家的阶段。他提出,“大汶口文化是少昊文化,它是从氏族社会进入奴隶制社会初期建立的奴隶制国家”“少昊之国在黄河与淮河,又继承太昊炎帝之后,所以发达得比较早。[2]

汶上县南旺镇的蚩尤冢

从考古发掘的结果得知,山东地区的大汶口文化在距今4600年被来自河南的中原龙山文化所取代。而传说时代的蚩尤则有可能是山东大汶口文化古国的末代君主,他率领山东大汶口文化的部落联盟对抗来自河南的中原龙山文化的黄帝部落联盟。他们在鲁西南地区历经数次大战,最后蚩尤战败身死。蚩尤被黄帝分尸,肢体分散安葬于巨野、汶上与阳谷,这就是散落于各地的蚩尤冢。皇帝与蚩尤的战争其实质就是中原龙山文化古国对山东大汶口文化古国的征服与占领。阚城作为大汶口文化古国的重要城池,曾是他们争战过的地方。阚城遗址附近有次丘镇,“次丘”的读音近似“蚩尤”,说明这里很可能是上古蚩尤部族活动之地。对于此问题我在《济水流域的蚩尤遗踪》一文中有更为详细的考证。距离阚城遗址西南方向十余公里处有长沟的城子崖遗址(非济南的同名龙山文化时期遗址),而它东北方向十余公里处有东贾柏遗址。可见济水与汶水滋养的这片沃土上古时期是一片人口稠密、农业发达的地区,因此在距离不远的十几公里之内便分布有众多的古城遗迹。

我在这片辽阔的麦田间的小路上行走着,一阵微风拂过,麦田迅速掀起了金色的浪,我遮阳帽上的带子也随风摆动着。脚下的这条小路是一条崎岖不平的土路,由于行走的人不多,路上长满了杂草。杂草划过我穿的白袜与凉鞋,走在这样坑坑洼洼的小路上确实要小心一些。我走到一棵高树边,扶着树干,仔细端详着,力图从这片土地上找出阚城的遗迹来。可是与我先前去过的亢父故城、长沟城子崖古城相对比,阚城由于在南旺湖下浸泡并淤塞了几百年,如今在地面上已找不到城墙、房屋的遗迹了。面对着这一片时过境迁的土地,我也只能引用史料中所见的另一位研究者的感慨来表达此刻的心情:“年代荒远,欲究其确,难矣。”[3]

在阚城遗址进行考察

阚城遗址的东、西、南三面都是一片平地,北面有一块凸起的土包。这边是上次路过时我首先注意到的土丘。我回到济梁公路上,向北走了一段,又穿过一片麦田,来到了这座土丘的脚下。土丘的东侧立有一方石碑,上面刻着“山东省文物保护单位 茅家堌堆墓群 山东省人民政府 一九九二年六月十二日公布 汶上县人民政府 二〇二一年十月十八日立”

这片土丘是春秋时期鲁国国君的墓葬,民间又称之为“九公墓”“姬家皇林”。《姬氏志》引《左传》载:“(鲁)桓公十年公游于阚,次年又会宋公于阚。[4]《后汉书》中的《郡国志》也提到:“在须昌县东南有阚城,《博物志》云即此亭是。鲁桓公登临此地时“望气卜吉”,西南眺望风水旺盛,“南旺”的地名即由此而来,言死后葬于此,后世如其遗愿。[5]其后的鲁国庄公、闵公、僖公、文公、宣公、成公、襄公、昭公诸公均葬于此。

阚城不仅周边有着肥沃的土地,还有着充足的水源,所处位置很是优越。郦道元在《水经注》中也提到了致密城,而且还详细地描绘了它当时周边的水系分布。致密城处于济水流域,它北面不远处便是汶水汇于济水之处,“(汶水)又西南过无盐县南,又西南过寿张县北,又西南至安民亭,入于济。而在这片土地上,孔子曾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水经注》载:“淀水西南出,谓之巨野沟,又西南迳致密城南,《郡国志》曰:须昌县有致密城,古中都也。即夫子所宰之邑。制养生送死之节,长幼男女之礼,路不拾遗,器不彫伪矣。巨野沟又西南入桓公河北,水西出淀,谓之巨泉水,西南迳致密城北,西南注流洪渎。[6]现在阚城遗址的南方与北方不远处各有一条河,北方的名为南兴河,南方的名为汶河。南兴河应当即为《水经注》中提到的“巨良水”,汶河应当为《水经注》中提到的“巨野沟”。孔子在此地从事“教化”讲学,使得这一地区民风有了很大的改观。致密城北侧的鲁昭公被擅权的季氏大夫埋在诸公墓道之南(外),以示不得进入祖茔。孔子认为季氏的这种做法不合周礼,后孔子就任鲁国大司寇,主持在昭公墓南面及墓地东西两侧开掘了一道“┏┓”形的沟壑,意在聚合昭公遗散在外的魂灵,使与鲁国其他诸公神灵相沟通。这条沟后人命名为“孔子沟”,又名“讲沟”,寓孔子曾于此地讲学之意。然而可惜的是,随着岁月的变迁,此地沧海桑田的变化使孔夫子当年留下的这些工程完全找不到遗迹了。现在的墓群只是一个高出地面5米有余、上面长满各种杂草的小土包。这座遗址上专门安装了监控摄像头,防止盗墓贼的光顾,可见汶上县文物保护的力度还是很大的。

阚城遗址北侧的茅家堌堆墓群

临走之时再度举目四望,只见这片不久后即将丰收的麦田中的一个个麦穗儿,就像是一个个跃动的音符,谱写着丰收带给农民的欢乐和喜悦,也谱写着埋葬在地下的古城隐秘的乐章。希望这座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古城能够早日重见天日,让人们一睹济水流域先民创造的辉煌古文明的真实风貌。



[1] 冀昀编译:《墨子》,线装书局2007年版,第36页。

[2] 唐兰:《从大汶口文化的陶器文字看我国最早文化的年代》。山东大学历史系考古教研室编:《大汶口文化讨论文集》,齐鲁书社1979年版,第83页。

[3] 汪海波著:《蚩尤考证》,齐鲁书社2014年版,第179页。

[4] [西晋]杜预等注:《春秋三传》,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82页。

[5] [西晋]司马彪、[南朝宋]范晔撰:《后汉书》,中华书局1965年版,第3452页。

[6] [北魏]郦道元原著,姜涛主编:《水经注》,线装书局2016年版,第118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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