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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我的心情,是那些花儿、那位少年照亮的

 睿说 2022-06-08 发表于陕西

                                           文\肖遥   图\安云

   顾恺之的洛神赋图中,曹植一行走到烟波浩渺的洛水之滨,邂逅了“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的洛神,女神凌波微步、飘忽徘徊。曹植和洛神不能接近,甚至不能交流,但他们远远地互献歌舞来表情达意,尽管最终人神疏途,但是他们收到了彼此的心意。我想,知道自己在喜欢的人心里也被眷恋被珍藏,那种感受不论是人是神,此后都会怀着温暖带着自信更开心地走下去吧。

    这种来自途中邂逅的陌生人的好感,布劳提根小说《德国假日》的风格,用我们的方言说是写得很“骚情”,可骚情里又带着纯真美好。以至于布劳提根这样幽默到刻薄的作者,都要提醒自己“我担心太多的幽默会毁掉这个故事”。故事里,一群20出头的德国男孩坐在旅游大巴上观光,一辆大众汽车从旁经过,靠窗的男孩注意到车上的美少女,立刻招呼朋友们一起围观。第一次,意识到男孩们的目光,副驾的短发女孩局促不安地玩自己的头发。当两车又一次并驾齐驱,男孩们争相把脸紧贴在窗户上看,他们“满面笑容,打情骂俏”,女孩回以一种暧昧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犹如一个完美的高速公路蒙娜丽莎。两车你追我赶,少男少女们也若即若离,当再一次两车并排以每小时60英里的速度前进时,这位金发碧眼的短发女孩给了男孩们一个大大的微笑,开车的长发女孩也冲他们热情地挥了挥手。男孩们的手好像几面旗帜一样挥舞着,以每分钟一英里的速度调情和微笑。他们高兴极了。

   小说《游戏的终结》里则把这种“疑似惊鸿照影来”写得极致伤感,三个小姐妹在玩一个游戏,她们冲一列经过的火车摆造型,火车飞驰而过,她们摆起姿态来不至于不好意思。她们发现第二节车厢的一位金色卷发、浅色眼睛的男孩,看到她们会打招呼,会露出大大的笑容,每次都扔下一张绑在螺钉上的小纸条来传递他的欣赏。他被莱蒂希亚装扮的“尼罗的维纳斯”和“中国公主”倾倒,他并不知道患有麻痹症的她只能扮雕像。终于,他在纸条上与她们相约见面,但令他失望的是,他最想见的莱蒂希亚没来,他只收到了她的一封信,莱蒂希亚没有勇气让喜欢的男孩看到她的残疾。第二天,莱蒂希亚偷着戴上了妈妈的珍珠项链和姨妈的红宝石戒指,头发上插了孔雀毛,戴上玫瑰色的面纱,她双手指天,头往后仰(这是她能做的唯一的动作),连她的小姐妹都觉得“她美极了,这是她扮过的最美的雕像。”而他“将身子探出车窗,只看她一个人,他转过头,看着她,对我们视而不见,直到列车带着他倏地驶远”……这是她最后一次扮演雕像,他也再没出现在火车窗口。

   既然没有结果,这种交集的意义何在呢?就如同很多年前,距离高考进入倒计时, 我每天早上骑一辆破自行车上学,这俩车子闸不太好,链子掉了三次,带被扎了一次,座子破了个大洞。可当它把我撂雪地里崴了脚的那次,它倒是毫发无损。不过我不缺冒着风雪骑车的动力,当我蹬着破车呼哧呼哧往前冲时,他意气风发地从我身边掠过,虽然他的二八自行车比我的破车还叮当作响。有时我也会骑得飞快,故意不让他追上,我俩就这么你追我赶地到学校,车棚门口种了一丛迎春花,开得辉煌灿烂。我会装作看花,俄延着不着急进车棚,等他也到了,我会和车棚大爷打招呼,这是制造对视最好的机会。

   我们也并非完全没有互动,有次全校集合开会,熙熙攘攘的人流里,我一眼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很醒目,个子高高,就像漫画《丁丁历险记》里的丁丁,额发被西北风高高吹起。忽然忘了我俩还没有说过话,我情不自禁地喊了声:“嗨!”喊完以后我就后悔了,但是他竟然冲我挥了挥手!在那些乏味单调的日子里,这种又冲动又尴尬的感觉莫名强烈,以至于我花了大量的时间来回味这个互动瞬间,每个昏昏欲睡的早读前,班长会组织我们举起右拳高呼高考誓言,我一边喊一边昏昏欲睡,一边喊一边心不在焉,一边喊一边心事重重,现在想起来,在那些黎明前的黑暗里,我的心情,不是那些声嘶力竭喊出来的誓言,而是那些花儿、那位少年照亮的。

  “惊鸿一瞥”甚至未必是视觉上的,也许是心灵上的,甚至未必“江湖只配少年有”,甚至可以和爱情无关。我朋友阿猫讲了个故事,前段时间,她在一个酒店隔离。足不出户的焦虑让她差点患上幽闭症。尽管她努力劝说自己权当在度假,但每晚0点的核酸检测就像是灰姑娘的舞会钟声,把她一秒打回原形,不惯熬夜的她崩溃到失眠。直到有天晚上换了一位检测人员——她迷迷糊糊打开门,从略微佝偻的腰,看出他不年轻了。这晚的核酸检测,没让她感到像以往一样惶恐——他拿出棉签,就像拿着一个小刷子对着一个珍贵的瓷器。做完核酸以后,他低头整理样本,就着昏黄的光线,动作有点慢,她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立刻关门,他感受到了她犹豫,欠身道了句“打扰了。”她也鞠了一躬说“辛苦了。”俩人都被这个互动给逗乐了,声音里透着愉悦互道“晚安”。她才想起连日来做核酸的小伙子总让她自惭形秽的原因,不是因为防护服也遮不住他的玉树临风,而是他动作的粗暴和眼神的不耐烦。

   此后,每晚隔门听见他这位佝偻着腰的大白,呼啦呼啦走过来,不知为何,她会觉得走来了一只五彩斑斓的火鸡,莫名有种喜感。那段时间,阿猫正在看小说《流俗地》,盲女银霞能从人的动作里听出表情,能从走道里镇流器的声音听出邻家男孩对她的情愫,当时觉得不可思议,现在阿猫信了。就像在这个深夜的孤岛上,知道不能过多言语和交流,只能相互点点头。隔着面具、口罩和防护服,却分明地体察到的温情和善意。疫情切断了很多,也链接起了很多。在面具底下,反而更清晰地呈现出人心的不同温度和底色。不论职业装束下扮演的角色如何可盐可甜,我们的敌人从来不应该是彼此。

  (首发于《中国新闻周刊》第1046期)

作者肖遥:专栏作家,出版随笔集《酱醋茶扮成诗酒花》。

作品常见于《中国新闻周刊》《三联生活周刊》《读者》《时代邮刊》等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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