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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精灵 文/朱建芳 . 每个月的月圆之夜，是城市狼人现原形的日子，也是清河街上房子精灵们舒展筋骨的日子。清河街的拐角处有一幢新房子，这幢房子的房子精灵上星期刚搬进来，他还不太适应新环境里的站立方式。 他扭了扭身子打个哈欠，说道：“这里海湾风景不错哈，海风也挺凉爽，就是咸了点。”新房子精灵又扭了扭脖子，很热情地跟旁边的红房子精灵打招呼：“我叫阿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多齐。”旁边的房子精灵也伸展一下胳膊。 “嚯，你都换过一任主人了呀。真看不出来，你看起来挺年轻的。”阿豆仔细打量小多齐一眼。 在房子精灵的世界里，精灵的名字根据主人的名字来定的，新房子精灵是叫阿豆是因为他的主人叫阿豆。小多齐这名字表示他第一任主人叫小多，第二任主人名字里有“齐”这个字。要是一幢房子换过好多个主人，那可厉害了，房子精灵的名字可能一口气都读不下来，不过鉴于人类喜新厌旧的坏毛病，房子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推倒重建，所以房子精灵的名字一般不会太长。 小多齐笑了笑：“这有什么，你看那边的老房子，他叫小柱满福安！” “哇哦！站在那边那么久，一定超级无聊吧。”阿豆惊呼了一声。 房子一旦造好有人入住，房子精灵就会出现，精灵靠人类的呼吸越长越健壮，房子也会越来越牢固，人一旦离开，房子精灵也会衰弱下去，失去精灵照顾的房子很快就会垮塌。小柱满福安是一幢两层小洋楼，红色的屋顶像圣诞老爷爷头上的圣诞帽一样鲜艳，奶黄色的外墙像刚融化的冰淇淋一样柔和，窗户玻璃是天空一样纯净的蓝色，凌霄花盛开在院墙上，站在二楼阳台，可以看到整个海湾。不管谁来到街上看到小柱满福安，都会感叹一句：真是一幢漂亮的老房子。小柱满福安年纪虽大，身体倒还算健壮。 “小柱满福安爷爷，给我们讲讲你的故事吧，那么漫长又无聊的岁月，你是怎么度过的？”阿豆这样的年轻精灵好奇心最重，清河街上大部分房子都比较年轻，他们也都想听听小柱满福安的故事。 小柱满福安看着月色下的海湾，想起往事。 小柱满福安的第一任主人小柱是个工程师，性格和善，每天脸上都挂着微笑，他总是穿着妻子熨烫得整整齐齐的衬衫，路上遇到谁都会打招呼。他亲手设计建造了这幢小楼，每过两年，他会拿涂料重新粉刷墙壁，小柱太太温柔贤惠，每天能煮出一大桌好吃的，香极了。小柱的女儿是个文静漂亮的姑娘，她每天放学后在家里练习钢琴曲，从一开始的断断续续，到后来能拿国际大奖，小柱满福安看着小姑娘慢慢成长为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回忆起来，那真是一段美好的岁月呀。可惜后来小柱一家出国去了。 小柱满福安至今记得他们离开那一天的对话。 小柱的女儿说：“爸爸，明天就要走了，我可真舍不得。这里的每一个家具都是我喜欢的呢，还有这楼梯，这窗户，阁楼上那扇窗我能看到大海，晚上能看星星，多么美。” “是啊，这里住了那么多年，真是舍不得呢。”小柱已是头发花白，他把小柱满福安从里到外摸了一遍，“可是打仗了，我们不离开的话实在太危险。昨天我看到街上有很多青山镇逃难来的难民，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衣衫褴褛。青山镇离我们这里只有一百多公里，那边的防守一旦突破，战火就会燃烧过来，我们一家难以活下去。唉，以后有机会再回来看看吧。希望他的第二任主人能对他好一点。” 小柱满福安那时还算年轻，他第一次感受到离别的滋味，虽然舍不得，但还是在心里祝福他们。 父女俩搬走的第三天傍晚，房子外来了两个女孩子，灰头土脸的样子，年纪小一点的女孩子停在小柱满福安门外兴奋大叫：“姐姐，快看，好漂亮的房子，好像是一座没人住的房子，我好冷，我们去里面避避风吧。” 姐姐半信半疑：“小意，这是别人的房子，我们可不能乱闯，我们还是在门外歇一歇吧。” “不是的，你看这里有一张纸，这些字我认得，上面说这个房子的主人去国外了，有需要的人可以住进去。落款写的是小柱先生。我想小柱先生一定是这个房子的原主人，他可真是个好心人。”妹妹说着扯下插在门缝里的纸条。 姐姐轻轻推了一下门，门开了。两个女孩子开心地又蹦又跳，大声喊着：“太好了，我们有家了！” 小柱满福安从她们的对话里知道姐姐叫小满，妹妹叫小意，是从青山镇逃难来的。她们很勤快，把小楼里里外外擦得干干净净。小柱满福安觉得奇怪的是她从没见过这对姐妹的父母，也没听她们提起过，这两个比小柱女儿还小的孩子，怎么会没有父母的照顾，他有些担心。 小满是个特别勤快的姑娘，她拿邻居家的脏衣服回来洗，然后换些食物回来，加上小柱一家临走时留下的粮食，姐妹俩勉强能果腹。 半年后的一天夜里，小柱满福安被一阵巨大的声响惊醒。天边像烧起来了一样，火红火红，一声声爆炸声传来，吓得他直哆嗦。俩姐妹也醒了，她们站在阁楼的窗户边，窗都不敢开，缩在窗帘后面，露出个小脑袋想看又不敢看。窗外不远处是一个海湾，战火在海湾的另一侧燃起，烧红了半个天空。 第二天天刚亮，街对面的房子青河就喊话过来，他想离开小镇，想要约小柱满福安一起走，这里实在太危险了。小柱满福安实在无法接受青河提出的一起逃跑的意见。青河和他不一样，清河的主人早就跑了，清河在那幢木头房子里只住了几年，没有感受过人类家人之间的温暖，所以对房子的感情并不深厚。小柱满福安房子里的小姐妹他实在放心不下，他想要留下来陪她们。 小意缩在小满的怀里，嘤嘤地哭着：“姐姐，我好害怕。”小满也很害怕，但她强装镇定，把妹妹护在怀里，轻声安慰：“没事的，不会打过来的，不会的。爸爸妈妈一定会在天上保佑我们的。” 那一晚，小柱满福安和小姐妹俩都不敢睡觉，天亮了，爆炸声渐渐平息下来。 “姐姐，我难受，我想妈妈了。”小意躺在床上，小脸通红，她发烧了。 小柱的女儿也发过烧，那时候小柱太太陪在她身边喂她吃药，擦身子，给她讲故事，小柱先生下班时带回来好多好吃的东西。 可这姐妹俩什么都没有，小满跪坐在小意身边，拿湿毛巾给她敷额头降温，她皱着眉一脸着急：“妹妹，你一定要好起来，我们家只有我们俩相依为命，你一定要振作起来啊。” 小意没听见似的依旧在床上哼哼唧唧，她烧糊涂了。 门外大街上有人敲着锣喊：“快跑吧，敌人打过来了，快跑吧！” 小满听了慌忙跳起，跑进房间收拾东西，很快一个大大的包裹打包好，她把包裹的带子在胸前打了好几个死结捆紧，然后抱起烧得迷迷糊糊的小意，连滚带爬奔出门外。 小柱满福安第一次感受到了难过，心里喊道：孩子啊，跑慢一点！ 战争的烈火真的烧过来了，街上有两幢房子被炸得粉碎，是阿鲁家的和小七家的。小元家的被炸掉一半，奄奄一息。 小柱满福安的几块窗玻璃被震碎，但他依旧不走，他想着小满和小意那么小应该跑不远，说不定还会回来，他要留下来给她们一个家。 小满和小意没有回来，却从远方走来一支穿蓝色衣服的部队，他们一个个背着枪。 “长官！这个房子不错，我就住这里！”一个粗声粗气的大胡子男人指着小柱满福安的小楼说道。 长官模样的男人点头：“阿福眼光不错呀。这房子漂亮还干净。那你就在这里住着吧。” “谢谢长官！”阿福敬了一个礼，转身直接上楼跳上床呼呼大睡，一副几个月没睡觉的样子。 小柱满福安心里全是不满，这样的人炸了那么多房子，把小满小意的爸爸妈妈都炸死了，就是为了在这里睡觉的吗？居然还睡得着，不觉得羞愧吗？他悄悄打开窗，让凉风吹进来。之前小柱的女儿发烧就是因为贪凉开窗睡觉，现在让这个讨厌的家伙也感受一下发烧的滋味！ 果然，半夜里阿福醒了，他开始打喷嚏，不过，看样子他很健壮并没有发烧。 阿福打开灯，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夜色，然后关上窗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 是一张合影，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站在阿福身边，照片上两个人笑得很灿烂。 阿福的手轻轻拂过照片上女人的脸，用轻到不能再轻的声音说道：“子惠，我们胜利了，五十年前被抢走的土地，我们抢回来了。再过一个月，最多一个月我就能回到你身边。到时候我们结婚，生两个小孩，一家人快快乐乐生活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五十年前，小楼还没造，他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这条街道上所有的房子都没有满五十岁。 阿福的声音很温柔，就像小柱先生跟太太说话时一样饱含深情，小柱满福安差点忘了他是炸死小满小意父母的坏人中的一分子。 “每天都打仗，每天枪林弹雨，每天看到那么多人死去，我真怕自己坚持不住崩溃掉。子惠，我发现我现在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现在的我就像一个恶魔，文明和教养都丢了，连说话的样子都变得粗鲁，可是没有办法，我不把自己装扮成一个恶魔，我就上不了战场，这就是战争。”阿福喃喃自语，小柱满福安安静地一边听一边偷偷打量照片上的子惠和阿福，上面的阿福没有大胡子，高大英俊，子惠靠在他胸口笑得灿烂，真是般配的一对呀。 他也挺可怜的，小柱满福安想。 军队占领了小镇，他们除了第一天来时看起来凶神恶煞似的很讨厌，接下来的日子就像镇上的居民一样生活。居民们渐渐胆子大起来，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卖鱼、卖菜、卖肉、卖米的小贩走上街头摆摊，胆子大的几个摊主还敢吆喝几声。 平静日子没过多久，有一天黄昏，军号响起来，阿福背上枪冲出门去。 一天，两天，五天，一个月……阿福没有再回来，楼上卧室里，他和未婚妻的照片还静静躺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小柱满福安静静地帮他守着照片。 从那以后，小柱满福安常常独自眺望大海，他不知道人类为什么要打仗，想不通平静过日子有什么不好，他开始想念小柱一家，想念小满和小意，偶尔，也想起阿福。 有一天，街上的大喇叭忽然响起来：战争结束了，我们胜利了！仿佛一瞬间，人都冒出来，街上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很多人在欢庆，他们大声唱着欢快跳着。游行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小柱满福安瞪大眼睛仔细看着人群，他很希望自己能再看到小柱一家，或者小满小意，哪怕阿福也可以呢，虽然他心里清楚阿福是敌军，是不可能留在这里的。可惜人群里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 春去秋又来，有一天，一个叫小安的男人带着太太打开院子大门搬进小楼。这个男人缺了一条腿，脾气暴躁。一有不称心的的事，就大发脾气，乱摔东西，好端端的房子，被砸得不像样。他还喜欢喝酒，喝了酒闹起来更疯，像一个疯子。 小安太太是个胆小的女人，丈夫砸东西，她就缩在角落里哭，哭完了等小安睡着了，才敢出来收拾满地的残局。 小柱满福安讨厌这个主人，他有时故意升高门槛把小安绊一跤，有时故意藏起酒瓶子。可是，不管怎么捉弄他，倒霉受牵连的都是小安太太。可怜的小安太太白天帮人家干活，晚上买酒做饭伺候小安，还要挨骂，整个就是一个受气包。 有一天，喝了酒的小安连太太都打，小柱满福安狠狠碰了一下门发出巨大的声响以作警告。 小安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到，一下子酒醒了一半，他拍拍自己的头，然后一下抱住太太说：“对不起，我觉得自己很没用，对不起。” “我知道你心里难过，要不是打仗，你的腿就不会失去，我们的女儿也不会死去。我们一家还能快快乐乐生活在一起。我不怪你，我只怪这战争。小安，你一定要振作起来，不要自暴自弃，替我们的女儿好好地活下去。”小安太太抱住小安的头，两个人大哭起来。 那天之后，小安夫妻俩渐渐不再吵架，后来，他们又有了一个女儿，像小柱先生的女儿一样漂亮。 时间一年年过去，小柱满福安老了，他希望再也不要有战争，他想就这样陪着小安一家走到最后。 清河街上所有的房子精灵都看着小柱满福安，心里像自己也经历战争一样难受。远处，黎明的曙光渐渐出现，所有房子精灵恢复到原来安静的状态，他们看着美丽的海湾，靠近岸边的海水里，几只调皮的海豚愉快地追逐着跃出海面，岸边早醒的花儿绽开花骨朵儿，船笛声时长时短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和平安宁的日子多美好。 来源：《吴江文学》文学公众号 2022-06-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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