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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尧精读《资治通鉴》 第4集

 廿氏春秋 2022-06-16 发表于四川

【原文】魏斯者,魏桓子之孙也,是为文侯。韩康子生武子;武子生虔,是为景侯。

【白话】魏斯,是魏桓子的孙子,就是魏文侯,三家分晋时魏国的第一任国君。韩康子生韩武子,韩武子又生韩虔,是为韩景侯,三家分晋时韩国的第一任国君。

【原文】魏文侯以卜子夏①、田子方②为师。每过段干木③之庐必式。四方贤士多归之。

【白话】魏文侯尊奉卜子夏、田子方为老师,每次经过段干木的住所,都会扶着车前的横木行礼。四方贤能之士,很多都来归附于他。

【姚注】

卜子夏:姓卜,名商,字子夏,著名的孔门弟子,以文学见长,小孔子四十四岁。孔子死后,子夏来到西河讲学,担任魏文侯的老师。

②田子方:姓田,名无择,字子方,魏文侯慕名聘他为师,执礼甚恭。据《吕氏春秋·当染》记载,田子方师从于著名的孔门弟子子贡(田子方学于子贡,段干木学于子夏)。但根据《庄子·田子方》记载,田子方自称师从东郭顺子,属道家学派(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数称溪工。文侯曰:“溪工,子之师邪?”子方曰:“非也,无择之里人也。称道数当故无择称之。”文侯曰:“然则子无师邪?”子方曰:“有。”曰:“子之师谁邪?”子方曰:“东郭顺子。”)。观田子方与魏文侯之交往,可能他儒道两家都曾学过。

③段干木:复兴段干,名木。据《吕氏春秋·期贤》记载:魏文侯从段干木的住所经过,手扶着车轼行礼致敬。车夫问:“您为什么要扶轼致敬呢?”魏文侯说:“这不是段干木住的地方吗?段干木可是个贤者啊!我又怎么敢不致敬呢?而且我听说,段干木最重视自己的品德操守,就算我拿出国君之位,他也不会我交换,我又怎敢不对这样的贤者致敬呢?段干木的荣耀是在道德上的荣耀,而我的荣耀,只是在名位上的荣耀;段干木的富有,是在仁义上的富有,而我的富有,只是在财货上的富有。”车夫问:“既然如此,那您为什么不让他来当国相呢?”于是,魏文侯请段干木来做国相,段干木不肯接受。魏文侯只好给他丰厚的俸禄,并且经常到他的住所探望请教。于是,魏国人都很高兴,竞相歌颂道:“我们的国君喜欢正直,所以敬重段干木;我们的国君喜欢忠义,所以尊崇段干木。”没过多久,秦国准备出兵进攻魏国,司马唐劝谏秦君道:“段干木是个贤者,而魏国礼敬于他,此事天下无人不知,恐怕我们不能对魏国动兵吧?”秦君认为司马唐说的有道理,于是收兵不再攻魏。

【原文】文侯与群臣饮酒,乐,而天雨,命驾将适野。左右曰:“今日饮酒乐,天又雨,君将安之?”文侯曰:“吾与虞人①期猎,虽乐,岂可无一会期哉!”乃往,身自罢之。

【白话】魏文侯与群臣饮酒,正在高兴的时候,天上突然下起大雨,魏文侯下令准备车马前去山野。左右问道:“现在饮酒正在开心,天上又下着大雨,您要到哪里去呢?”魏文侯说:“我和管山泽的虞人约好今天打猎,虽然在这里很欢乐,但我又怎能不打个招呼就取消约定呢?”于是,文侯亲自前往告诉虞人停止打猎。

【姚注】

①虞,古时掌管山泽禽兽之官。如《史记·五帝本纪》:“舜曰:谁能驯予上下草木鸟兽?皆曰益可。于是以益为朕虞。”古时君主打猎,并非只为玩耍,亦有练兵性质。

【原文】韩借师于魏以伐赵,文侯曰:“寡人与赵,兄弟也,不敢闻命。”赵借师于魏以伐韩,文侯应之亦然。二国皆怒而去。已而知文侯以讲①于己也,皆朝于魏。魏于是始大于三晋,诸侯莫能与之争。

【白话】韩国向魏国借兵攻打赵国,魏文侯说:“我和赵国是兄弟之邦,不敢从命。”赵国向魏国借兵攻打韩国,魏文侯也以同样的理由拒绝。两国使者当时都愤怒离去,但两国后来得知魏文侯对自己的和善态度后,都前来魏国朝觐。自此,魏国成为三晋之首,天下诸侯皆不能与之争锋。

【姚注】

①讲:和解,讲和。如《史记·樗里子甘茂传》:“樗里子与魏讲,罢兵。”《战国策·齐策》:“赵令楼缓以五城求讲于秦。”

【姚论】由于晋国的强大,南面压制着楚国不能北上;西面压制着秦国不能东进。三家分晋,最大的受益者其实就是秦楚,然在战国初期,由于魏文侯能团结三晋,因此仍是诸侯莫能与之争”。随着魏文侯死后三晋分裂,秦国遂得以进军中原。

【原文】使乐羊伐中山,克之;以封其子击。文侯问于群臣曰:“我何如主?”皆曰:“仁君。”任座曰:“君得中山,不以封君之弟而以封君之子,何谓仁君!”文侯怒,任座趋出。次问翟璜,对曰:“仁君。”文侯曰:“何以知之?”对曰:“臣闻君仁则臣直。向者任座之言直,臣是以知之。”文侯悦,使翟璜召任座而反之,亲下堂迎之,以为上客。

【白话】魏文侯派乐羊攻打中山国,攻克后封给自己的儿子魏击。魏文侯问群臣:“我是个什么样的君主?群臣一致回答都说:“您是位仁德的君主!”只有任座说:“您占领中山国后,不用来封给自己的弟弟,却封给自己的儿子,这怎么能算什么仁德的君主呢!”魏文侯闻言大怒,任座一看风向不对,赶紧快步离开。魏文侯接着又问翟璜,翟璜回答道:“您是位仁德的君主。”魏文侯问:“你怎么知道的?”翟璜道:我听说只有君主仁德,臣子才敢直言。任座刚才的话很耿直,所以我据此可以得知您十分仁德。”魏文侯闻言大喜,赶紧派翟璜去把任座追回来,然后还亲自下堂迎接,奉为上宾。

【姚论】为什么封给弟弟就算仁德,封给儿子就不算仁德,这点我们现在已经很难讲清楚了,且从魏文侯没有改封一事可以看出,他自己也不觉得这是个多严重的错误。真正值得我们注意的,是以魏文侯的仁义贤德,都不免会听到反对意见而愤怒。是以领导者不仅需要任座这样知无不言的直臣,也需要翟璜这样善于协调的能臣。

【原文】文侯与田子方饮,文侯曰:“钟声不比乎?左高。”田子方笑。文侯曰:“何笑?”子方曰:“臣闻之,君明乐官,不明乐音。今君审于音,臣恐其聋于官也。”文侯曰:“善。”

【白话】魏文侯与田子方饮酒,文侯说:“编钟的音乐似乎有点不协调,左边的高了。”田子方笑了笑,魏文侯问:您为何发笑?”田子方说:“我听说,君主应当明白的是怎样任用乐官,而不是明白怎样辨识乐音。现在国君您对音乐如此明辨,我担心您反而在任用乐官的事情上犯糊涂。”魏文侯道:您说的对。

【姚论】作为领袖,对具体的专业细节问题发表意见时必须慎之又慎。以案例中的魏文侯而言,试想当他找来乐官,指出其左边声音过高时,乐官能怎么说?多数情况下,乐官只能承认错误,把左边的声音调低一些,并且对魏文侯说几句奉承的话,以保住自身的安全和官位。如果乐官居然不承认错误,以专业知识据理力争,则魏文侯的权威将受到严重挑战,或许恼羞成怒之下只好责罚乐官,为自己找个台阶下。因此,只要魏文侯对音乐的声调高低发表意见,就会对乐官的工作带来困扰。更严重的,乐官会根据魏文侯的意见来猜度他的喜好,从此上行下效,弃专业和制度于不顾,最终导致整个国家的礼乐都出现混乱。

【原文】子击出,遭田子方于道,下车伏谒。子方不为礼。子击怒,谓子方曰:“富贵者骄人乎?贫贱者骄人乎?”子方曰:“亦贫贱者骄人耳,富贵者安敢骄人!国君而骄人则失其国,大夫而骄人则失其家。失其国者未闻有以国待之者也,失其家者未闻有以家待之者也。夫士贫贱者,言不用,行不合,则纳履而去耳,安往而不得贫贱哉!”子击乃谢之。

【白话】魏文侯之子魏击出行,途中遇见田子方,下车伏地谒见。田子方却没有回礼。魏击大怒,对着田子方说:“是富贵的人有资格对人骄傲呢,还是贫贱的人有资格对人骄傲?”田子方说:“当然是贫贱的人有资格对人骄傲,富贵的人怎么敢随便对人骄傲呢?国君对人骄傲就会亡国,大夫对人骄傲就会亡家。亡国之后,就没有人再把他当国君对待;亡家之后,就没有人再把他当大夫看。至于贫贱之士,如果言行不合君主的意,则随时可以穿鞋子走人,到哪里得不到贫贱呢?”魏击于是向田子方道歉。

【姚注】田子方见魏击受封中山后趾高气昂,遂有意挫其少年锐气,可惜魏击并未领悟。以《资治通鉴》的这段文字来看,魏击在礼数上还不算太糟糕,但根据《史记·魏世家》的记载,魏击见田子方时只是普通的谒见,并没有伏地(子击逢文侯之师田子方于朝歌,引车避,下谒。田子方不为礼)。在听完田子方一番宏论后,魏击也没有道歉,而是很不高兴地离开了(子击不怿而去)。

【姚论】纵使田子方的“不为礼”让魏击感到不快,但他也不能用那种口气和言辞对田子方讲话。魏击的父亲魏文侯对田子方尚且恭恭敬敬,魏击怎么就敢对田子方大怒呢?居然还敢问田子方“富贵者骄人乎?贫贱者骄人乎?”意思是觉得自己是富贵者,田子方只不过是个贫贱者,这简直是极其无礼失德的表现。魏击的父亲魏文侯在对着段干木的住所扶轼行礼时曾说过:“段干木可是个贤者啊!我又怎么敢不致敬呢?而且我听说,段干木最重视自己的品德操守,就算我拿出国君之位,他也不会我交换,我又怎敢不对这样的贤者致敬呢?段干木的荣耀是在道德上的荣耀,而我的荣耀,只是在名位上的荣耀;段干木的富有,是在仁义上的富有,而我的富有,只是在财货上的富有。”这就是魏文侯了不起的地方,在贤者段干木面前,他自认为是个贫贱者。可是魏击呢?他还没有继承父亲魏文侯的君位呢,就敢自命为富贵者,而把他父亲的老师田子方视为贫贱者。魏文侯礼敬贤者,遂使天下拜服,秦国为此不敢进兵伐魏。而魏国日后的衰亡,其实从此时魏击的不敬贤者就已经露出端倪。

【原文】文侯谓李克曰:“先生尝有言曰:'家贫思良妻;国乱思良相。’今所置非成则璜,二子何如?”对曰:“卑不谋尊,疏不谋戚。臣在阙门之外,不敢当命。”文侯曰:“先生临事勿让!”克曰:“君弗察故也。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文侯曰:“先生就舍,吾之相定矣。”

【白话】魏文侯问李克:“先生曾经对我说过:'家里贫穷就想有个好妻子,国家混乱就想有个好宰相。’现在,我想在魏成和翟璜二人中选一人为相,你看哪个合适?”李克回答道:地位卑下的人不谋划尊贵者的事,地位疏远的人不谋划亲近者之事。我本在宫门之外任职,不敢对这种事情发表意见。”魏文侯说:“先生,这是国家大事,请不要推让!”李克道:“君上您只是疏于考察,所以才会有疑惑啊!我们观察一个人时,平常要看他亲近的对象,富贵时看他交往的对象,显赫时看他推荐的对象,困顿时看他有所不为的操守,贫穷时看他拒绝哪些不义之财。只要根据以上五点,就足以判定人选,又何必非要等我来说呢?”魏文侯说:“先生请回府吧,我已经定好宰相的人选了。

【姚论】李克见魏文侯的这段对答非常得体,值得后来者借鉴。宰相,身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高而权重。每个关心国政的重臣,都会有自己心目中最合适的宰相人选,李克也不例外,但他绝不能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否则将无可避免地会引来魏文侯的猜忌。我们试着模拟一下:当魏文侯问李克“魏成和翟璜谁更适合做宰相”时,李克直接就说魏成适合,那么魏文侯会怎么想?他一定会想:“你为什么脱口而出就说魏成,是不是你已经谋划很久了?是不是拿了魏成什么好处?或者你根本就是魏成一党?又或者魏成早已是众望所归?”读者或许会觉得,没这么复杂吧?是不是想太多?如果你真这么认为,那只能说明你根本不懂得领袖的心理。身为领袖,最最害怕的就是臣属之间结党,以致自己大权旁落。因此,即便李克心中早有属意人选,但也绝不能马上说出来,必须先作推辞,以示自己严守为臣者的分际。

那么,当魏文侯再次要求李克推荐宰相人选时,他为什么不直接说魏成,而要绕个大弯子呢?这就是李克聪明的地方了。

首先,诚如李克所说,“卑不谋尊,疏不谋戚”,低位阶的官员议论高位阶的官员人事,终究有不方便的地方,所以李克不愿意直接说出人选的名字,他要让魏文侯自己说出来。

其次,如果李克先说出魏成的名字,接着列举魏成的五项优点,那就变成李克替魏成做说客了。且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如果你真的要推荐魏成,说了他的五项优点后,是不是也要说他的缺点?而你要否决翟璜,是不是也要分析翟璜的优点和缺点?这样事情传出去,不但自己会得罪翟璜,而且还很容易在朝廷上造成党争,可谓后患无穷。按照李克的回答方式,则没有这些问题,他只是提出做宰相的五项原则,魏文侯对号入座,自然知道他说的是魏成,但李克毕竟没有点出名字。如果魏文侯决心选魏成,那也是同意李克提出的五项原则,用不着怀疑李克与魏成结党。如果魏文侯决心用翟璜,那也不用反驳李克,毕竟这五项优点也同样可以安插在翟璜身上。

由此可见,在事关权力和利益的问题上,尤其需要重视说话的方式方法。不能自认为心底无私就直话直说,否则既害了自己,也害了自己推荐的人。毕竟,你是否真的心底无私,这只有你自己知道,重要的是你要让别人觉得你没有在结党营私。

【原文】李克出,见翟璜。翟璜曰:“今者闻君召先生而卜相,果谁为之?”克曰:“魏成。”翟璜忿然作色曰:“西河守吴起,臣所进也。君内以邺为忧,臣进西门豹。君欲伐中山,臣进乐羊。中山已拔,无使守之,臣进先生。君之子无傅,臣进屈侯鲋。以耳目之所睹记,臣何负于魏成!”李克曰:“子言克于子之君者,岂将比周以求大官哉?君问相于克,克之对如是。所以知君之必相魏成者,魏成食禄千钟,什九在外,什一在内;是以东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此三人者,君皆师之;子所进五人者,君皆臣之。子恶得与魏成比也!”翟璜逡巡①再拜曰:“璜,鄙人也,失对,愿卒为弟子!”

【白话】李克从魏文侯处离开后遇到翟璜。翟璜问:“听说君上今天召先生去征求宰相人选,到底定了谁呢?”李克答:“魏成。”翟璜脸色大变,愤怒道:君上担忧西河(今陕西东部,与秦接壤)的边防,我推荐吴起去驻守。君上担心内陆的邺县(今河北临漳西南),我推荐西门豹去管理。君上想攻打中山国,我推荐乐羊领兵。中山国攻克之后,没有人去镇守,我推荐了先生您。君上的儿子没有合适的老师,我推荐了屈侯鲋。光凭这些耳闻目睹的事实,我哪点比不上魏成!”李克说:“你把我推荐给君上,难道是为了结党以谋求高官的吗?君上问我宰相的人选,我就是按照五项原则回答的。我之所以断定君上肯定会选中魏成作宰相,是因为魏成虽有千钟俸禄,却只把十分之一留作家用,而将十分之九都用于社会,这才向东求来了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这三位大贤。这三位,君上都尊奉为老师;而你所举荐的五人,国君都任用为臣属。你怎么能和魏成比呢?”翟璜听后徘徊不敢上前,再三行礼道歉,说:“我翟璜,真是个粗人,讲错话了,愿终身为您的弟子!

【姚注】

逡巡:逡,音qūn,退让。逡巡,退让、徘徊不前、欲行又止的样子。

【姚论】李克在魏文侯向他征求人选时,先是拒绝,接着又兜了个大圈子,最终还没有直接点出人名。可当翟璜事后问他情况时,李克却没有任何废话,干净利索地就说了“魏成”的名字。之前在任座指责魏文侯不是仁君的案例中,我们可以看出翟璜是个处事灵活、善于沟通的人。可就是这么个聪明人,居然在李克从魏文侯处离开后的第一时间就急不可耐地打听人选,而且问话方式是单刀直入,没有任何绕弯子的客套话,足见他心里对宰相位置的渴望。试想,如果李克回答“这事我也不知道,由君上本人决定”,行不行?答案是不行的。人性往往就是这样,东西归自己所有,才会觉得公平;一旦东西被别人拿走,就会觉得不公平,就会觉得有黑幕。李克不知道魏文侯想用谁当宰相也就罢了,既然他知道魏文侯准备任用魏成,那心里就一定要有准备,翟璜事后一定会觉得不公平,一定会怀疑李克投靠了魏成,所以才推荐魏成。即便李克当初没有推荐魏成,只要事后结果是魏成任相,则翟璜也必定会认为是李克的推荐。无论你高兴不高兴,这就是政治的现实。李克越是含糊其辞,翟璜的疑心反而会越重。因此,李克心里明白,这一关是躲不过去的,必须直接了当地跟魏成说清楚。李克第一句话就是“你把我推荐给君上,难道是为了结党以谋求高官吗?”这不但厘清了自己与翟璜之间的公私关系,也洗刷了自己因私心推荐魏成的嫌疑,即我既然不会因为私心而推荐你翟璜,自然也不会因为私心而推荐他魏成,五项原则完全是出于公心。李克说魏成荐三贤而文侯尊奉为师,翟璜荐五人而文侯任用为臣,一方面固然是抬高魏成的身份,另一方面亦是暗示翟璜功高震主。试想,从边疆到内陆,从文臣到武将,内陆的股肱之臣都是由翟璜推荐,如果再让翟璜担任宰相,魏文侯是否会担心大权旁落?至于魏成子,他推荐的都是不愿意做官的贤德,自己家里也不积蓄财货,政治上相较翟璜要安全太多了。翟璜听完李克之言而后自称“鄙人”,又表示愿意终身成为李克的弟子,或许正是因为听懂了李克的警醒之意。

另,翟璜在魏成子之后继任宰相。司马光《资治通鉴》中这段关于“卜相”的记载出自司马迁《史记·魏世家》,史料来源虽然看似可靠,但应该不是史实。钱穆在《魏文侯礼贤考》中提到:“伐中山,在赵烈候元年,魏文侯之三十九年也。三年而灭之,则四十一年矣。卜相之事,应又在后。魏成子,贤臣也,又亲文侯之弟,岂至四十一年后而始相?且翟璜、李克均相文侯,应犹在魏成子后。岂有文侯于晚节十年之间,三易其相,而皆贤者。而以前四十年,谁何人为相,顾漠无一闻于后耶?余意子夏、田子方、段干木皆在文侯早年,(三人中段干木又稍后)而魏成子进之。魏成子之为相应在前。吴起、乐羊、西门豹、李克、屈侯鲋皆在文侯中晚,而翟璜进之。翟璜之为相,应在后。似无同时卜相二人之事。”杨宽在《战国史料编年辑证》中提到:“魏文侯卜相而问李克之事,当以《吕氏春秋·举难》之记述为初相。《魏世家》、《说苑》与《韩诗外传》所述'卜相李克翟璜争’之故事,乃后人依据魏成子与翟璜不同之政绩加以敷张而成。余意文侯在位之时,正当经济、政治剧变之际,因而选择当政之相国,成为其首先必须解决之问题。早年以其弟魏成子为相,所推重者如子夏、田子方、段干木等,皆为著名之儒者。文侯在中年起用翟璜为相,翟璜所推举之吴起、乐羊、西门豹、翟角等,皆为将相之才而显赫功勋者。文侯在晚年起用李悝为相,更进一步实行变法,开创战国初期变法之风。”姚尧以为,杨宽此论亦甚为合理,毕竟魏文侯的三家分晋在礼教上是说不过去的,因此他通过礼遇卜子夏、田子方和段干木三位名儒,以缓解儒家对其破坏礼教的攻击。为了笼络这些名儒,于是魏文侯任用推荐这些名儒的魏成子为相。待到魏文侯国内基业稳定,权力掌控牢固,开始谋划对外扩张时,就不怎么需要名儒来为其维护礼教,而是需要干练能臣为他领兵治民,遂用推荐多位能臣的翟璜为相。

又,我们将《吕氏春秋·举难》中关于卜相的文字摘录如下:

魏文侯弟曰季成,友曰翟璜。文侯欲相之,而未能决,以问李克,李克对曰:“君欲置相,则问乐腾与王孙苟端孰贤。”文侯曰:“善。”以王孙苟端为不肖,翟璜进之;以乐腾为贤,季成进之。故相季成。凡听於主,言人不可不慎。季成,弟也,翟璜,友也,而犹不能知,何由知乐腾与王孙苟端哉?疏贱者知,亲习者不知,理无自然。自然而断相,过。李克之对文侯也亦过。虽皆过,譬之若金之与木,金虽柔,犹坚于木。

孟尝君问于白圭曰:“魏文侯名过桓公,而功不及五伯,何也?”白圭对曰:“文侯师子夏,友田子方,敬段干木,此名之所以过桓公也。卜相曰'成与璜孰可’,此功之所以不及五伯也。相也者,百官之长也。择者欲其博也。今择而不去二人,与用其雠亦远矣。且师友也者,公可也;戚爱也者,私安也。以私胜公,衰国之政也。然而名号显荣者,三士羽翼之也。

翻译成白话是这样的:

魏文侯有个弟弟叫季成(即魏成),有个朋友叫翟璜。魏文侯想在二人中择一人为宰相,却又不知道选谁好,就去问李克。李克回答道:“君上要设立宰相,只要看乐腾和王孙苟端谁更贤能就行了。”文侯说:“有道理。”魏文侯认为王孙苟端不贤,而他是翟璜推荐的;认为乐腾贤能,而他是季成推荐的,因此任命季成为相。但凡言论能够有机会上达君主的人,在谈论别人时就必须慎之又慎。季成,是魏文侯的弟弟;翟璜,是魏文侯的朋友。魏文侯连季成和翟璜谁更好都搞不清楚,又怎么能真正搞清楚乐腾和王孙苟端谁更好呢?对疏远低贱的人了解清楚,对亲近熟悉的人反而不了解,世界上哪有这种道理?按照这种方法来决定宰相人选,必定是要犯错误的。李克回答文侯的话也是错的。不过,虽然两人都有错,但就像金和木一样,金虽然也软,但比木还是要硬的(意指李克之过比文侯之过要轻)。

孟尝君问白圭道:“魏文侯的名声比齐桓公还要大,但他的功业却不及春秋五霸,这是为什么呢?”白圭回答说:“文侯以卜子夏为师,以田子方为友,礼敬段干木,这是他名声超过齐桓公的原因。他在择相时说:'魏成和翟璜哪个可以’,这就是他的功业不及五霸的原因。宰相,是百官回首,选择范围必须要广博。可是现在魏文侯择相时却只是在那两个人中间挑一个,这跟齐桓公任用自己的仇人管仲为相比起来相差太远了。更何况,任用师友为相,这是出自公心;任用亲朋为相,这是为了私利。私利胜于公心,这是衰微国家的政治。然而,他的名声之所以还能显赫荣耀,全都是靠那三位贤者带给他的。”

【原文】吴起者,卫人,仕于鲁。齐人伐鲁,鲁人欲以为将,起取齐女为妻,鲁人疑之,起杀妻以求将,大破齐师。或谮之鲁侯曰:“起始事曾参②,母死不奔丧,曾参绝之;今又杀妻以求为君将。起,残忍薄行人也!且以鲁国区区而有胜敌之名,则诸侯图鲁矣。”起恐得罪,闻魏文侯贤,乃往归之。文侯问诸李克,李克曰:“起贪而好色;然用兵,司马穰苴弗能过也。”于是文侯以为将,击秦,拔五城。

【白话】吴起,是卫国人,曾在鲁国当官。齐国攻打鲁国时,鲁国人曾想任用吴起为将,但考虑到吴起娶的妻子是齐国人,所以鲁国对吴起有所猜疑。于是,吴起杀死自己的妻子,以求得将军的兵权,大破齐国军队。有人在鲁侯面前诬陷他说:“吴起当年在曾参门下求学,母亲死了也不赶回去奔丧,曾参认为这是大不孝,与他断绝关系。现在,又通过杀妻的方式以求得您的将军之位,可见他吴起真是个残忍缺德的人!况且以我们小小的鲁国,却居然有了战胜强敌的名声,这势必成为众矢之的,引来各路诸侯对鲁国的图谋。吴起害怕鲁国治他的罪,听说魏文侯是贤明之主,于是前往投奔。魏文侯征询李克的意见,李克说:“吴起为人,既贪婪又好色,然而说到用兵打仗,连齐国名将司马穰苴也不如他。”于是,魏文侯任命吴起为将军,攻打秦国,占领五座城市。

【姚注】

谮:音zèn,诬陷,中伤,说坏话。

起始事曾参:吴起的老师不是曾参,而是曾参之子曾申。司马迁《史记·孙子吴起列传》的记载是“(吴起)遂事曾子”,由于后人习惯上称呼曾参为“曾子”,是以司马光《资治通鉴》就记载成了“起始事曾参”。事实上,曾参死于公元前435年,吴起生于公元前440年。曾参死的那年,吴起才5岁,而他是成年后在卫国杀了三十多人后逃出来再拜师曾子的。其实,这里的曾子指的是曾参的次子曾申。曾申师从左丘明学《左传》,之后传给了吴起。

【姚论】这又是一个所谓“德胜于才”的故事,按照司马光的德才之辩,吴起也是个不能任用的“小人”,可是魏文侯却用他抵御秦国,百战不殆。

【原文】起之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卒母闻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将军自吮其疽,何哭为?”母曰:“非然也。往年吴公吮其父疽,其父战不旋踵,遂死于敌。吴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白话】吴起做将军时,与最下等的士兵同甘共苦,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食物;睡觉时不铺席,行军时不骑马,亲自裹扎士兵背负的粮草,为士兵分担辛劳。有士兵生了毒疮,吴起亲自为他吮吸毒脓。士兵的母亲听说此事后痛哭,别人问她:“你的儿子只是个士兵,而吴起将军却亲自为他吮吸毒疮,这是何等荣幸之事,你为什么还要哭呢?”士兵母亲回答道:“不是这样说的。当年吴起将军曾经为孩子的父亲吮吸过毒疮,从此他的父亲打起仗来绝不后退,最终战死于敌阵之中。现在吴起将军又为我的儿子吮吸毒疮,不知道这孩子将来会死在哪里,所以我为他哭。”

【原文】燕湣公薨,子僖公立

【白话】燕湣公去世,其子燕僖公即位。

公元前402 己卯

周威烈王 二十四年

【原文】王崩,子安王骄立。

【白话】周威烈王姬午去世,其子姬骄即位,是为周安王。

【原文】盗杀楚声王,国人立其子悼王。

【白话】盗匪杀死楚声王芈当,国人拥立其子楚悼王芈疑即位。

公元前401 庚辰

周安王 元年

【原文】秦伐魏,至阳孤。

【白话】秦国攻打魏国,大军直至阳孤

【姚注】

①阳孤:《史记》作“阳狐”,今山西垣曲东南。然秦国位于魏国西面,而今山西垣曲位于魏国都城安邑的正东。也就是说,若秦军果然攻到今山西垣曲,则势必将深入魏境并越过魏都安邑。以魏文侯国力之盛,吴起战力之强,显然不至于此,是以此处恐有记载错误。

公元前400 辛巳

周安王 二年

【原文】魏、韩、赵伐楚,至桑丘。

【白话】韩国、魏国、赵国联合攻打楚国,大军直至桑丘(今山东兖州西)。

【原文】郑围韩阳翟。

【白话】郑国围攻韩国的阳翟(今河南禹州)。

【原文】韩景侯薨,子烈侯取立。

【白话】韩景侯韩虔去世,其子韩取即位,是为韩烈侯。

【原文】赵烈侯薨,国人立其弟武侯。

【白话】赵烈侯赵籍去世,赵人立其弟(名不详)即位,是为赵武侯。

【原文】秦简公薨,子惠公立。

【白话】秦简公嬴悼子去世,其子(名不详)即位,是为秦惠公。

公元前399年 壬午

周安王 三年

【原文】王子定奔晋。

【白话】周朝的王子姬定出逃到晋国。

【原文】虢山崩,壅河。

【白话】虢山(今河南三门峡西)发生崩塌,泥石壅塞黄河。

公元前398 癸未

周安王 四年

【原文】楚围郑。郑人杀其相驷子阳。

【白话】楚国围攻郑国。郑国人杀死宰相驷子阳。

【姚注】驷子阳:郑穆公名姬兰,有子名姬騑,字子驷。古时,诸侯国君的儿子常称公子+名”,国君的孙子常称公孙+名”,国君的曾孙则常以其祖父(即国君的儿子)的字为氏。驷子阳的驷,即是以其祖父、郑穆公之子姬騑的字为氏。

公元前397 甲申

周安王 五年

【原文】日有食之。

【白话】出现日食。

【原文】三月,盗杀韩相侠累。侠累与濮阳严仲子有恶。仲子闻轵人聂政之勇,以黄金百溢为政母寿,欲因以报仇。政不受,曰:“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及母卒,仲子乃使政刺侠累。侠累方坐府上,兵卫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刺杀侠累,因自皮面决眼,自屠出肠。韩人暴其尸于市,购问,莫能识。其姊嫈闻而往,哭之曰:“是轵深井里聂政也!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绝从。妾奈何畏殁身之诛,终灭贤弟之名!”遂死于政尸之旁。

【白话】三月,刺客杀死韩国宰相侠累。侠累与濮阳(今河南濮阳)人严仲子有仇,严仲子听说轵地(今河南济源南)人聂政很勇敢,便拿出黄金百镒为聂政的母亲祝寿,想让聂政来为他报仇。聂政不接受,说:“我的老母亲还健在,我不敢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去答应别人的要求!”等到聂政的母亲去世,严仲子便派他去行刺侠累。当时,侠累正端坐府中,周围警卫森严,聂政单刀直入冲上台阶,把侠累刺死。然后用匕首划破自己的面皮,挖出自己的双眼,割出自己的肚肠而死。韩国人把聂政的尸体放在集市示众,公开悬赏以找人辨认,却始终无人知晓。聂政的姐姐聂嫈听说此事后来到集市,哭着说:“这就是轵地深井里的聂政啊!因为我还活着关系,聂政才自毁面容,希望不要连累我。可我又怎能因害怕杀身之祸,最终埋没了我弟弟的英名呢!”于是,聂嫈在聂政的尸体旁自尽。

公元前396 乙酉

周安王 六年

【原文】郑驷子阳之党弑繻公,而立其弟乙,是为康公。

【白话】郑国宰相驷子阳的余党杀死了郑繻公姬贻,立其弟姬乙,是为郑康公。

【原文】宋悼公薨,子休公田立。

【白话】宋悼公宋购由去世,其子宋田即位,是为宋休公。

【姚注】这一年,魏文侯魏斯去世,其子魏击即位,是为魏武侯。司马光《资治通鉴》将此事记在公元前387年,有误。

公元前395年 丙戌

周安王 七年

本年无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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