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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廷纪《忆云词》

 WENxinHANmo 2022-06-19 发表于辽宁

项廷纪(1798-1835),字莲生,原名鸿祚。浙江钱塘人。道光壬辰(一八三二)举人,春闱不第。越二年(一八三五)卒,年仅三十八岁。素有词名,谭复堂将其与纳兰性德、蒋春霖并举,称为三百年中分鼎三足,可见评价之高。著有《忆云词甲乙丙丁稿》,其自序云:“生幼有愁癖,故其情艳而苦,其感于物也郁而深;连峰巉巉,中夜猿啸,复如清湘戛瑟,鱼沉雁起,孤月微明;其窅敻幽凄,则山鬼晨吟,琼妃暮泣,风鬟雨鬓,相对支离;不无累德之言,抑亦伤心之极致矣!”(《甲稿序》)又云:“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时异境迁,结习不改,霜花腴之剩稿,念奴娇之过腔,茫茫谁复知者?”(《丙稿序》)又云:“当沉郁无憀之极,仅托之绮罗乡泽以洩其思,盖辞婉而情伤矣!”(《丁稿序》)于此略见作者之情趣。朱孝臧题云:“无益事,能遣有涯生。自是伤心成结习,不辞累德为闲情,兹意了生平。”(《强村语业》卷三)亦约廷纪自序言之也。

[点绛唇八首]

梦怯秋清,小屏题遍相思句。露浓如雨,不响梧桐树。

采药栏空,是旧吹笙处。愁凝伫,暗蛩无语,凉月随人去。

一样东风,杜鹃催去莺留住。澹烟微雨,春在花飞去。

弹指光阴,又是佳期误。长亭暮,恨无重数,芳草天涯路。

雨后鸣蝉,晚天云破柴窑碧。道人留客,一笑纶巾侧。

缺月飞来,挂在疏林隙。秋无迹,倚栏横笛,酒醒微凉入。

白露飞回,绿杨丝外轻帆转。水平村远,一镜菱花满。

赋别江淹,已是登临倦。无人管,夕阳帘卷,风里渔歌断。

轻棹归来,与君重看西湖月。落花时节,弹指经年别。

柳叶双蛾,才展东风结。相思切,酒阑歌阕,总向灯前说。

小院秋清,后堂却下葳蕤锁。玉管斜亸,老桂馀香堕。

总是无眠,判得终宵坐。风吹过,一星萤火,来照凄凉我。

雪映清流,望中了了长淮树。雁声随舻,重到江南路。

寂寞空台,尚有鱼竿否。孤城暮,水寒风冱,早挂轻帆去。

一样春风,杜鹃催促莺留恋。落华如翦,吹满闲庭院。

南陌东城,到此芳情减。朱门掩,双双归燕,怕有人愁见。

[浪淘沙四首]

绿酒负金蕉,叠鼓春宵。小屏风底暗香焦。闲梦一床推不去,夜夜枫桥。

往事只魂销,双鲤迢迢。梅花与我两无聊。剩有眉楼弓样月,还忆吹箫。

池面绿生涡,雨打残荷。茶烟风细漾帘波。枕簟新凉人浅醉,无奈秋何。

懒去听笙歌,心事销磨。芭蕉声到睡时多。纨扇纱帘休忆著,只梦渔蓑。

兰烬黦湘屏,蛛网帘钉。林莺捎落护花铃。撒尽榆钱飘尽絮,春也零星。

月又上窗棂,风又泠泠。坠欢如梦不曾醒。只有乌龙眠自在,绿草闲庭。

楼上五更寒,风雨无端。愁多不奈一生闲。莫问画堂南畔事,如此江山。

铅泪洗朱颜,歌舞阑珊。心头滋味只馀酸。唱到宫中新乐府,杜宇啼残。

[减字木兰花三首]

清明过了,小雨绿匀堤外草。倚棹湖边,絮影花香共一船。

相思人面,曾向第三桥畔见。斜日归休,楼上春寒燕子愁。

阑珊心绪,醉倚绿琴相伴住。一枕新愁,残夜花香月满楼。

繁笙脆管,吹得锦屏春梦远。只有垂杨,不放秋千影过墙。

云低天重,银海无声千顷冻。一抹炊烟,凝在疏林小市边。

诗情跌宕,何必灞桥驴背上。乘兴来游,更著蓑衣唤钓舟。

[东风第一枝二首]

更不成晴,何曾是暝,飞丝摇漾残昼。麹尘低蘸亭燕,茶烟细笼院柳。酿花天气,早酿得、春醲如酒。莫妨他、油碧芳期,容易雨疏风骤。

萦絮粉、模糊鸳甃,铺楝雪、迷离翠岫。痴云著意商量,湘波几重皴皱。禁寒作暖,想未管、绿莺啼瘦。怎知人、尽日恹恹,闷过海棠开后。

斗草庭闲,簸钱院静,东风吹满香絮。满寒尚勒花期,天意似催春暮。杏梁归燕,几曾会、相思言语。便等闲,飞入卢家,不带离魂同去。

空自想、俊游伴侣,又频恼、酒边心绪。鸾笺待写深情,肠断都无新句。初三下九,问旧约、更谁凭据?怕有人、蹙损双蛾,日日画楼听雨。

[声声慢]

卖饧小巷,挝鼓深闺,合成一片春声。暗逗芳心,长堤隐隐车声。二十四番风讯,满西湖、吹散歌声。倦游也,正画楼夜雨,滴碎檐声。

又是纱窗晓霁,问惊回香梦,谁簸钱声。燕语莺啼,中间却带鹃声。更莫诉愁不住,怕落花、飞尽无声。花自落,减秋千、墙里笑声。

念奴娇三首]

今年春事,又匆匆过了,画帘吹絮。昼掩蘼芜深院静,愁锁一庭香雨。荫碧池塘,闹红台榭,都是鸠啼处。远山凝翠,有人还忆眉妩。

回想趁月移船,临风擫笛,多少闲情绪。却是旗亭花落后,零落酒边残谱。巷陌饧箫,寺门茶鼓,总负寻芳侣。断肠无那,锦屏题遍新句。

啼莺催去,便轻帆东下,居然游子。我似春风无管束,何必扬舲千里?官柳初垂,野棠未落,才近清明耳。归期自问,也应芍药开矣。

且去范蠡桥边,试盟鸥鹭,领略江湖味。须信西泠难梦到,相隔几重烟水。翦烛窗前,吹箫楼上,明日思量起。津亭回望,夕阳红在船尾。

清芬透甲,记新橙初擘,去年时候。只怕匆匆秋又老,篱菊满园铺绣。雨后曾移,霜丛小摘,携得香盈袖。有人消渴,夜寒犹殢杯酒。

应怪酸也如梅,黄才胜橘,搓了还重嗅。惯识书生滋味冷,齿软不禁眉皱。却到而今,宿酲自解,谁管吟诗瘦。并刀似水,破来长忆纤手。

[东坡引]

栏干愁倚遍,幽怀怎消遣。看花悄步闲庭院。海棠开一半,海棠开一半。

绿窗自掩,珠帘还卷。罗帐揭,香衾展。绣奁未整熏炉暖。如何人不见,如何人不见。

[河传二首]

秋雨,千缕,洒方塘。欹枕西堂夜长。梧桐叶儿风打窗,新凉,薄衾闲半床。

愁里画屏天样远,银烛短,梦也无人管。怕相思,越相思。除非,影儿权作伊。

风转,帆卷,日西斜。人在天涯忆家。疏疏柳丝攒暮鸦,红些,练波明断霞。

休傍栏干船去泊,心绪恶,何况腰如削。酒才醒,愁又生。谁听,琵琶不宜停。

[南歌子五首]

卓女炉边酒,崔娘画里人。一晌楚台春,端详依旧是,瘦腰身。

对面嫌光逼,回身见影单。花落小屏寒,寸心灰欲尽,泪阑干。

花影层层碎,炉烟细细吹。谁识恨千丝,只愁遮不断,两相思。

茜被何曾暖,铢衣为底熏。一缕博山云,晓风吹得散,是离魂。

有分知侬瘦,何时共汝圆。妆罢黯留连,可怜空见惯,意难传。

[绮罗香二首]

帘影移香,池痕浸渌,重到藏春朱户。小立墙阴,犹认旧题诗句。记西园、扑蝶归来,又南浦、片帆初去。料如今、尘满窗纱,佳期回首碧云暮。

华年浑似流水,还怕啼鹃催老,乱莺无主。一样东风,吹送两边愁绪。正画栏、红药飘残,是前度、玉人凭处。剩空庭、烟草凄迷,黄昏吹暗雨。

借病瞒愁,判闲作梦,单枕又惊春半。小揭珠帘,隐隐似闻微叹。罗帕重、洒泪成鹃,锦笺长、寄书寻雁。莫因循、误了芳华,柔肠能得几回断。

题红前事谩省,空任香销粉蠹,舞衫歌扇。除却榴裙,瘦尽楚腰谁见。防夜约、拜月推寒,厌晨妆、蹋青嫌远。最无情、最是飞花,晓风吹不转。

[临江仙四首]

有限春宵无限梦,梦回依旧难留。泪珠长傍枕函流。书来三月尾,灯尽五更头。

见说而今容易病,日高还掩妆楼。桃花脸薄不禁羞。瘦应如我瘦,愁莫向人愁。

乱红窣地春无主,宿寒还恋屏帏。梦中何日是归期?玉台金屋,空逐彩云飞。

烟月不知人事故,夜深来照花枝。蕙炉香烬漏声迟。阑珊灯火,残醉欲醒时。

暝色一川谁管领,落霞点破空明。枳篱开处钓船横。晚凉荷叶,浦微雨豆花棚。

载酒江湖无长物,药炉诗卷茶铛。此生定与白鸥盟。浮家秋水,阔归梦晓云轻。

一架牵牛花褪了,日长亭院秋清。云罗低抹远山青。疏疏小雨,凉透木犀屏。

薄睡起来添半臂,夕阳又照西棂。更无人会此时情。自钞宫谱,闲品玉靴笙。

[瑞鹤仙]

漏琼侵钿琯,正依依、梦别小坊幽院。熏衣练香软,掩金蝉组帐,密灯慵剪。翠尊自暖,未相思、柔肠寸断。恨雁翎不寄,云笺十二,碧城天远。

葱蒨螺心睡髻,凤眼横钗,赋情难遣。乌丝泪满,诗写在,旧团扇。算啼鹃枝上,烘愁澹月,曾识秋娘半面。看今宵,两处凭栏,是谁病惯。

[恋绣衾]

漏残酒醒灯半昏,被池寒,檀篆自熏。想月转,墙西角,悄无人,愁过夜分。

揉蓝帕子余香在,怕如今,添了泪痕。梦不到,梨花院,任东风,吹作碎云。

[风入松二首]

垂杨丝雨小窗前,湿粉坠香绵。东君不是繁华主,怕匆匆,信了啼鹃。要趁楝花风起,送他桃叶舟还。

每逢三月病恹恹,诗负衍波笺。连宵懒索金蕉饮,有篝灯,知我无眠。忽忆去年今夜,春寒第几楼边。

生香吹散锦熏笼,门掩绿阴中。筹花斗草年年事,今年怎,事事疏慵。桃叶轻随逝水,柳枝瘦舞迥风。

月明应笑画堂空,小阁睡娃僮。新愁隔断相思路,湘罗揾,难寄啼红。不恨寻春较晚,可怜俱是飞蓬。

[南浦二首]

春水涨溪,浑是濛濛,昨夜杨花吹遍。走马问章台,长堤外,和雨和烟一片。纤腰自舞,料应未识相思怨。可惜笑桃人别后,孤负年年青眼。

怪他眠起无端,好光阴都付,小莺雏燕。不向陌头看,怎知我,近日魂销肠断。丝丝缕缕,几时系得东风转。且去西泠桥畔等,万一舣船重见。

一片縠纹柔,钓船开划出,银塘初晓。花雨飏微澜,东风静、镜里山眉浓扫。皴红皱碧,楼台倒影朱栏小。几日鸭头新涨暖,沁湿护堤芳草。

最怜赋别江郎,正绿波南浦,销魂未了。双桨送桃根,眠鸥认、还是湔裙曾到。相思渺渺,武陵重去仙源悄。柳下轻萍才数点,昨夜絮飞多少。

[水龙吟四首]

瑶池昨夜新凉,一奁环佩秋声碎。多应卷尽,晴丝万缕,静香十里。鹭怅盟寒,鸳惊梦冷,画栏谁倚。剩吴娃小艇,采芳重到,料比似,人憔悴。

可是凌波仙子,嫁西风,靓妆都洗。碧筒唤酒,红衣试舞,旧欢难记。怕点清霜,怕逢疏雨,怕随流水。算关心只有,跳珠零乱,作相思泪。

西风已是难听,如何又著芭蕉雨?泠泠暗起,澌澌渐紧,萧萧忽住。候馆疏砧,高城断鼓,和成凄楚。想亭皋木落,洞庭波远,浑不见,愁来处。

此际频惊倦旅,夜初长,归程梦阻。砌蛩自叹,过鸿自唳,剪灯谁语?莫更伤心,可怜秋到,无声更苦。满寒江剩有,黄芦万顷,卷离魂去。

蕊倦群按霓裳,冰肌不染人间暑。宿酲初解,秾妆净洗,嫣然笑语。抱月生香,凌波弄影,晚凉微步。自移根玉井,芳心更淡,只合向,瑶台住。

十里明珰翠羽,最难分,野塘鸥鹭。棹歌声里,云鬟荡桨,烟笼似雾。莫遣西风,片时吹作,碎琼飞舞。爱秋容艳绝,一枝开近,蓼花红处。

几时飞上瑶京,月中环佩珊珊静。朦胧似醉,悠扬似梦,迷离似影。真个曾销,黯然欲别,凄凉谁省。寄相思只在,黄泉碧落,听一片,啼鹃冷。

楚些歌残漏永,翠帘空,篆香温鼎。梨云罩夜,絮烟笼晓,梧阴弄暝。来不分明,去无凭据,旧情难证。待亭亭倩女,前村缓步,唤春风醒。

[天香]

纨扇凉轻,纱幮月静,嫩阴浅隔庭树。艳雪玲珑,小莲葱蒨,清绝自然无暑。兰姨蕙姊,可相识、蕊珠仙侣。最称晚妆浴后,熏风暗飘窗户。

凭栏几番摘取,下瑶街、茜裙沾露。待剪冰丝穿就,茗瓯闲贮。莫道罗帱夜短,更携得、琼芳鬓边觑。一枕秋香,催人梦雨。

玉唾含漦,珠胎溅沫,骊渊未醒痴睡。碾月肌明,镂冰骨软,不数鹧班新制。银膏浅炷,应化作、鲛人铅泪。螺甲重添活火,鳞鳞翠帘风细。

凉宵水纹浸被,漾空濛、海天云气。更好凤团闲对,麝塺初试,一自星槎去远,剩仿佛、吴家断肠字。冷抱薰炉,蓬山梦里。

[玉漏迟三首]

寄愁何处好,金奁怕展,紫箫声杳。十幅乌丝,寂寞怨琴凄调。犹忆笼香倚醉,是旧日、承平年少。憔悴早,词笺赋笔,半销衰草。

最怜渌水亭荒,曾几度流连,几番昏晓。玉笥薶云,付与后人凭吊。君自孤吟野鬼,谁念我、啼鹃怀抱。消瘦了,恨血又添多少。

病多欢意浅,空篝素被,伴人凄惋。巷曲谁家,彻夜锦堂高宴。一片氍毹月冷,料灯影、衣香烘软。嫌漏短,漏长却在,者边庭院!

沈郎瘦已经年,更懒拂冰丝,赋情难遣。总是无眠,听到笛慷箫倦。咫尺银屏笑语,早檐角、惊鸟啼乱。残梦远,声声晓钟敲断。

西风无着处,如今闲了,斜阳高树。摇落江潭,一片乱鸦飞去。客思吟商最苦,更消得、庾郎愁赋。深院宇,残萤断雁,伴人凄楚。

谁怜病枕难禁,正飒飒吹来,萧萧不住。采绿前游,空有砌蛩能诉。弹指几番怨恨,怕化作、漫天碎雨。君听取,凉声又惊秋暮。

[沁园春]

卷起湘帘,是谁留住,巫山片云。爱流苏百结,遥连步障,琉璃四角,低压文裀。梅影笼宵,杨花扑昼,里许元来别有春。闲思想,自同心撒后,不怕黄昏。

输他见惯横陈,笑比似、红墙隔几层。记销金寒重,枕怜双粲,软绡凉透,床怯初分。珠络明县,香筒暗减,围得柔乡到晓温。无眠夜,听珊瑚钩响,第一销魂。

醉太平四首]

桥横碧汀,山围翠屏。小亭弦索凄清,杂溪声树声。

烟笼鬓青,风吹酒醒。几时待访云英,趁江船月明。

诗魔酒魔,愁过病过。撩人一段横波,唤卿卿奈何。

池喧绿荷,墙围碧萝。骤凉亭院风多,近黄昏睡那。

朱颜醉酡,青衫泪多。一生闲里消磨,问人生几何。

新诗细哦,花梢日矬。点灯时候难过,掩纱窗梦佗。

云过露钟,花边絮风。月华初转楼东,却弯弯一弓。

题书泪红,缄书恨重。醉魂飞出帘栊,到卿卿梦中。

[浣溪沙十八首]

惯把横陈恼谢娘,儿家生小住潇湘。虚名赚杀楚襄王。

不为心灵因低瘦,只愁缘尽转嫌凉。思君欲断更无肠。

欲寄华笺与小苹,空留莺语到黄昏。几时飞向苎萝村。

绣被寒添浑似水,篆炉香烬不成云。每思前事一销魂。

曾向西池采玉游,可人天气近中秋。半年前事到心头。

今夜梦魂何处去,一重帘幕一重愁。重重遮断旧妆楼。

浅帻凉尊事已非,西风催换薜萝衣。小山堂下旧人稀。

秋水满塘随鹭宿,斜阳一树待鸦归。再来惟有梦依依。

袅袅风前玉一枝,销魂人爱比肩时。素清花压鬓云垂。

午枕生凉便楚簟,夜灯敲雨试滇碁。些儿闲事又眠迟。

镜槛书床共绿阴,蕙炉烟袅昼愔愔。萧闲不受一尘侵。

玉雪青瓯挑茗眼,乌丝小字习琴心。更携纨扇索新吟。

青粉墙低柳倚门,疏帘斜入燕寻人。最难消遣是深春。

闲凭绣闲思梦笑,怕翻箫谱见啼痕。樱桃花下又黄昏。

水近雷塘缓缓流,绿杨风软不知秋。教人无赖是扬州。

画舫载来歌舞梦,玉箫吹破古今愁。旧时明月照迷楼。

风蹴飞花上绣茵,柳丝无力绊残春。今年时节去年人。

蝉锦暗销双枕泪,雁弦愁锁一筝尘。不思前事亦伤神。

九陌轻尘散钿车,五更残梦怯悲笳。西风吹我落天涯。

象筦乌丝题影事,酒旗歌板送年华。夕阳红到马缨花。

帘轴花阴晚日趖,纤纤蹙损远山螺。个人归计太腾挪。

莫待柳绵吹作雪,可怜桃叶去随波。无情无绪奈春何。

藕叶风多四面吹,素馨香重两鬟垂。簟纹如水漾罘罳。

道是日长偏易晚,不曾午睡又难支。可能消受夜凉时。

新月娟娟孕绮霞,征鸿贴贴下平沙。已凉天气好思家。

怅望银河空渡鹊,厌听金井乱啼鸦。梦魂寻不到天涯。

又是同云酿雪天,猧儿嫌冷唤愁眠。为郎憔悴有谁怜。

檀板倦翻金缕曲,绣衾虚费水沈烟。不应忘了过新年。

荇带牵风作晚凉,柳丝拖水湿斜阳。平林漠漠远烟黄。

双桨送人何处去,最无情上棹船郎。儿家不合近横塘。

半臂银蝉韵字纱,两鬟钿翠粉云斜。红丝穿泪沁琵琶。

几日绿窗闲睡稳,不知开到玉簪花。病来帘外是天涯。

愁砑云蓝赋恼公,如今骨出似飞龙。四年惆怅杏花红。

天上人间春寂寂,东鹣相鲽去匆匆。相思无益悔相逢。

虚说卢家白玉堂,可怜三十六鸳鸯。谁将消息报王昌。

晓梦怕逢欢处醒,春宵偏是别来长。怨郎无益转思郎。

[徵招四首]

茂陵不为伤秋病,西风自吹人瘦。天阔雁书稀,只恨凝蛾袖。麝烟寒易烬,剩断梦、年年依旧。离绪无端,俊游都谢,那禁杯酒。

雨骤。战长宵,梧桐树,叶叶乱捎鸳甃。任道不销魂,到销魂时候,黄花开过否?第一是、重阳前后。拼夜阑挑尽篝灯,与影儿厮守。

江城几夜听箫鼓,看看又过除夕。拥被不成眠,更寒侵帘隙。蜡灯摇瘦碧,第一度、凄凉今日。红袖尊前,玉梅窗底,有人相忆。

岑寂。送华年,青衫上,零乱粉香犹湿。镜卜总无凭,断天涯消息。可怜归未得,怕明岁、依然为客。拌捡点十万鸾笺,记倦游踪迹。

冷鹃啼落西湖月,词人可怜俱老。玉笥总埋云,剩秋风残照。薄游欢意少,忍重展、乌丝遗稿。竹屋薲洲,酒边花外,黯然怀抱。

愁草。掩闲门,知音绝,谁听怨琴悽调。暗苇泣孤蛩,耿窗灯寒峭。角巾归去好,定还共、夜台歌啸。醉魂远翦纸难招,悔相逢不早。

茶烟半榻书连屋,幽深别开池馆。柳下惯维船,记柴门曾款。陂塘秋未老,正风里、露华香满。几蹋槐花,几题桐叶,鬓丝偷换。

金粉。忆南朝,移家后,定有新诗盈卷。高阁枕江流,卷涛声不断。梦游思往事,尽分付、传神翠管。写故园一片斜阳,怕暮鸦啼乱。

[齐天乐九首]

翠乡不暖行云梦,如今画屏遮断。霜咽疏钟,风沈断漏,依旧谢娘难见。凉宵曲宴,只月满楼空,舞慵歌倦。痛惜前欢,砑光裙上茜香满。

佳期容易间阻,自从云汉隔,天远人远。烛扣闲情,船筝夜约,分付乱蛩新雁。谁怜瘦减,料孤负年年,绣衾罗荐。愿作红绡,揾盈盈泪眼。

金铃犬吠笼鹦睡,纱窗骤添寒绪。斗帐围香,篝灯倚暖,预觅探春新句。吟情正苦,更索索疑风,萧萧似雨。谩捣红冰,相思却到断肠处。

东阑有人步玉,恨铺平藓径,好事偏阻。雁阔书稀,乌栖檐静,冻涩五更更鼓。才听又住,怕压损阶前,小梅一树。向晓开帘,漫天都是絮。

湿云初放红楼晓,丝丝雨残犹陨。淡写山眉,轻笼日脚,笑我清游无分。余寒尚紧,恁绕过春分,海棠吹尽。忽忆苏堤,香泥多少袜尘印。

闲愁几番自遣,一鸠啼午寂,难寄芳讯。小市评花,幽坊换酒,谁念鬻茶风韵。蟾蜍砚润,记采壁题名,旧时疏俊。待约明朝,刺船应未稳。

画眉唤客停船暮,空祠尚临寒渚。络径藤荒,支亭石断,茆屋两间谁住?羊裘在否?算如此青山,尽容渔父。剩我闲来,绿尊聊为酹芳醑。

登临试寻旧迹,是参军去国,晞发歌处。七里滩声,一江帆影,阅尽斜阳今古。天涯倦侣,问何日归休,再盟鸥鹭。只恐先生,厌人行役苦。

山童莫唱青林乐,清商暗吹愁到。桐翠垂檐,槐黄糁径,吟断露昏烟晓。疏帘梦觉,待写入琴丝,和成凄调。冷落齐纨,一襟哀怨更谁弔。

年年蜕痕未换,剩西风鬓影,难寄幽抱。碧树无情,斜阳易晚,消受凄凉多少。余音自嫋,忍唤得秋来,顿教秋老。漫约孤蛩,背灯啼夜悄。

碧云低蘸红楼影,如今倚楼人远。卖酒炉空,题诗壁坏,零落粉奁香碗。缘深梦浅,恨弹指西风,候蛩凄断。莫问南湖,一袈裟地更谁管。

当时何限俊侣,算填词李十,能溯欢宴。巷口斜阳,湾头剩水,记与徐娘初见。重开画卷,认几曲疏帘,那回曾卷。柳已无多,晓鸦啼到晚。

梦中记得登山约,风声雨声催醒。出郭浓阴,平堤新涨,此去柴桑村静。寺门深迥,剩满地苍云,马蹄不稳。人语吹来,重楼高倚万松顶。

还向虚亭坐久,听泉穿径竹,尘念都冷。猨定安禅,鸟啼入梵,只有老僧心领。经床试茗,却回忆年年,总孤清景。犹是寻诗,一钟烟外暝。

山城几夕无风雨,依然闷过重九。鞠冷荒畦,橙香小院,客里暗惊时候。茱萸插否?问今日登高,共谁携手。空有书来,加餐两字置怀袖。

江南归梦路远,吴霜新点鬓,休更搔首。铜辇秋吟,金盘晓泪,相见定怜诗瘦。微闻别后,困京洛缁尘,壮游非旧。事事销除,不销除是酒。

湖山不醒笙哥梦,离觞又催南浦。听鼓官津,听钟野寺,听到垂虹风雨。荷乡未暑,有丁卯同舟,载将诗去。剩我无聊,登高怀远更吟苦。

横桥谁念竨侣,城南天尺五,今日韦杜。鳌禁移家,鸥波泛宅,一样年年羁旅。为君细数,算楚尾吴头,倦游重赋。问讯王郎,别来相忆否?

[采桑子三首]

霜红一树斜阳冷,堕叶惊蝉,衰草如烟,倦枕支秋梦不全。

浮名只为填词误,诗酒流连,花月因缘,写入乌丝尽可怜。

镂金蹙雾红衫薄,妆罢嫌迟,出茧双眉,不遣春愁露一丝。

粉笺银沫云蓝滑,待写新词,半晌寻思,闲教丁香画雀儿。

艳词空冠花间集,不上云台,却上阳台,一读南华事事乖。

谢郎朋齿狂犹昔,红粉成灰,蜡炬成灰,剩得闲情赋锦溪。

[卜算子]

花落小楼寒,客散重门静。明月随人出画廊,曲曲栏干影。

浅醉几曾忺,薄睡匆匆醒。也似相思也似愁,人比秋风冷。

[湘月]

绳河一雁,带微云澹月,吹堕秋影。风约疏钟,似唤我、同醉寺桥烟景。黄叶声多,红尘梦断,中有檀栾径。空明积水,诗愁浩荡千顷。

乘兴欲叩禅关,残萤几点,风寒星不定。清夜湖山,肯付与、词客闲来消领?跨鹤天高,盟鸥缘浅,心事塘蒲冷。朔风狂啸,满林宿鸟都醒。

那 迫 使 你 前 趋 的 风

《死亡赋格》问世后,在德语世界引起高度评价,批评家称这首诗“逃避历史的血的恐怖上升到纯诗的轻盈”,称其为“我们时代最宏伟的诗之一”。10它被上演,被谱曲,被选入各种诗选和中学课本。深受策兰诗影响的战后西德最重要的艺术家基弗甚至直接根据策兰的诗作画,如《你的金色头发玛格丽特,你的灰色头发苏拉米斯》,他甚至直接把干枯的罂粟沾在画布上……
继《罂粟与记忆》(1952)之后,策兰又陆续出版了多部重要诗集,获得了包括毕希纳奖、不莱梅奖在内的许多德语文学奖,人们也愈来愈习惯于把他和里尔克、萨克斯、特拉克尔等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德语诗人相提并论。
但是人们也发现策兰在“变”。策兰并没有成为他们愿望中的诗人,相反,原有的抗议主题和音乐性都消失了,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只是一些极度浓缩和晦涩的诗歌文本。只有少数读者能看到,正是这种变化显示了一个诗人在艺术上的深刻的进展。
策兰是有勇气的,在战后德语文学界对社会和政治伦理问题的关注几乎压倒一切的氛围下,他知道什么才是一个诗人的“责任”所在。他不想让个人成为历史和政治的廉价牺牲品。他没有以对苦难历史的渲染来吸引同情,也没有去迎合一般公众对诗歌和艺术的要求,而是以对语言内核的抵达,以对个人内在声音的深入挖掘,开始了更艰巨、也更不易被人理解的历程:

以一把可变的钥匙
你打开房子,在那里面
缄默的雪花飞舞。
你挑选着钥匙
总是根据血,那从你的眼
嘴或耳朵里涌出的血。

你变换着钥匙,变换着词,
它可以随着雪片飘流。
而什么样的词被雪裹着形成,
根据风,使你前趋的风。

这首诗收在诗人1955年出版的《门槛之间》。我曾谈到这首《以一把可变的钥匙》,它显现了一种抛开早期诗中那种表面化的表达,从更深刻的意义上重新通向存在的艰巨努力。在诗人那里存在着一个不可命名的“雪屋”(“在那里面 / 缄默的雪花飞舞”),而诗人不能说出;冰雪从词的内部渗出来,但仍无法说出。这就是策兰在《死亡赋格》之后所关注和焦虑的问题。
变换钥匙,即变换语言和言说的方式,很多艺术家和诗人在其创作生涯中都经历过这种变化,策兰也是如此。但这不是赶时尚,而必得出自肺腑,即诗中所说的“根据血,那从你的眼、/嘴或耳朵涌出的血”。一个诗人只能寄期望于一种向内的深度挖掘和辨认。
但在另一方面,这写作的宿命又是可以改变的么?事物会因此被“敞开”吗? 当然不会有答案,但我们却随着诗的进程感到冰雪的暴力在一步步加剧:它在一开始是缄默的“雪花”,后来变成了漂流的“雪片”,最后则迎来了冰天雪地里神秘的烈风——那艰难的、使词语在冰雪中结成球团、并迫使人“前趋的风”!
这首诗的深度和力量就在于:它既是对难度的挑战,但同时又显示了对难度的保留。
也许有人会从这首诗联想到德语诗性传统中那种对“绝对事物”的敬畏。只不过在策兰这里,首先仍出自他在“奥斯维辛”后的刻骨体验。那雪,不仅出自诗的修辞,不仅出自写作的艰难,也是他在自己生活和逃亡路上一次次经历的雪,是覆盖在他已死去父母身上的雪。这说明在策兰那里,像在任何一位经历了至深苦难的犹太作家那里一样,写作的困境和问题总是与存在的命运深刻相连。
但他迎向了这样的冰雪和冰风,只有这样他的语言才能达到一种结晶(请注意诗中“什么样的词被雪裹着形成(球团)”这样的隐喻)。从这个意义上讲,策兰自始至终是一个顶着死亡和暴力写作的诗人。
同《死亡赋格》一样,这同样是“二十世纪最不可磨灭的一首诗”。那从艰难困苦中产生的语言之力久久地拍打着我们。从诗学的意义上,这甚至是一个更为深刻和艰巨的起点。自此以后,策兰的诗,愈来愈成为“策兰式的”(Celanian)了。

雪的款待

你可以充满信心地
用雪来款待我:
每当我与桑树并肩
缓缓穿过夏季,
它最嫩的叶片
尖叫。

“你可以……用雪来款待我”,这真是一个“走到人类尽头”而又对死亡和荒凉坦然相对的诗人才可以写出的诗句。在这首诗里,自然的意象成为人生的隐喻。带雪的冬天作为一个尽头、一种向度首先出现,但诗人所在的是葱笼的夏天,他缓缓穿过它,并听到了“它最嫩的叶片/尖叫”。正是这种生命绽放时发出的“尖叫”声,留住了一个诗人。这种驻留,甚或会渐渐改变一个人眼中的世界。
但我们应留意到在这首诗中意象的呈现还是空间性的:当我们读到诗的最后,带雪的冬天并没有消失,而是和夏天的桑树一起呈现在我们眼前。我们的注意力就在这二者之间来回摆动。诗中的这种意象并置和强烈对照,把我们置于人类生活更深邃的场景之中。
同时,我们还要留心于诗人的用词。首先是“款待”(德文bewirten,英文regale)。“你可以充满信心地/用雪来款待我”,正是这个词的运用使诗一开始就出乎意外,给我们带来了某种难以言说的“诗意”。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雪是一种命运的赐予,或,意味着它由冰冷无情变得仁慈了吗?另外,这样的调子听起来怎么像是还包含了一丝讽刺呢?总之,这需要反复体会。这个词的出现,需要一生的寒意。
另外就是诗最后的“尖叫”。诗由雪、桑树、夏天转向它最嫩的叶片发出的“尖叫”,并定格在这里,因此,这也是诗的重心所在。诗人由嫩叶绽放,想象它是在发出叫喊,这不仅把视觉的形象转变为听觉的强烈感受,而且一下子调动了我们对生命的体验,比如,这让我们想起了儿童在成长期经常发出的尖叫。这样的尖叫是生之渴望的尖叫,强烈、不可压抑,用伽达默尔的话来说,它属于“自然之声”。11这种生命绽放时的喊声只能是“尖叫”,诗人很本能地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个词。所幸的是,汉语中的“尖叫”,不仅从声音上,也从视觉上很形象地传达了这种感受:“尖”,由小到大,对生命的渴望愈来愈强烈,所以我们的诗人在这样小小的细节前停住了。
如果说嫩叶发出的“尖叫”还好理解,那么“雪”呢?它是一种来自天堂还是来自死亡的问候?我们已多次在策兰诗中遇到“雪”。有时它伴随着一种生存的艰难,有时它体现了某种沉默,伽达默尔在解读这首诗时,则说它暗含着死之主题。如果这样来读解,这首诗就是一种“向死而生”的诗了。“向死而生”是中国式的翻译,海德格尔的原意是说人是一种“向着死亡的存在”。12的确,我们每一个人都如此。
但是,与其说“向死而生”或人是一种“向着死亡的存在”,不如说死亡就在我们中间,不如说死亡就和生命一起成长。同一个海德格尔,就在他的《存在与时间》中谈论过死亡的“先行”(Vorlaufen),他还曾这样耐人寻味地说:“过去,以某种方式源自将来”。13无独有偶,在策兰的后期诗中,就有这样一首《在河流里》:

在这未来的北方河流里
我撒下一张网,那是你
犹豫而沉重的
被石头写下的
阴影。

策兰这个撒网者真是很奇特,他不是从现在的他脚下的地方,而是从“未来的北方河流里”撒下他的网。而每个人的未来是什么?是死亡。因此可以说,是诗人借助于“死亡的先行性”向现在撒下了他的网。
椐传记材料,策兰读过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不过,即使他没有读过,也完全有可能这样来写。据费尔斯蒂纳的策兰评传,策兰在很年轻时就写到:“你看见了那些烟/它已来自于明天”。那是1938年11月9日,策兰前往法国读医学预科(他在那里只读了半年),乘车经过柏林时,正赶上党卫军和纳粹分子疯狂焚书、捣毁犹太人商店的“水晶之夜”。策兰后来记下了这使他身心震动的一刻。这不祥的一瞥,洞见了欧洲犹太人在后来的噩运。
正是这种对生与死、对未来的洞见,使策兰的诗总是带上了某种预言家和先知的味道。
再回到《你可以》这首诗上。无论我们对生与死怎样看,这首诗都充分地借助了这两者的力量。它使我们在夏天与雪之间,在生之欲望与死之静穆之间,在尖叫与沉默之间来回摆动。我们留恋于生,但也对未来要发生的一切做好准备。我们视“雪的款待”为最终的回归,或对神的最后接近,但新生的生命却一再地拽住了我们的衣角…
我们这样来读,完全有赖于诗中强烈锋利的对比。这是一种思想的并置和叠加,从而产生了更为丰富深邃的内涵。
《你可以》为策兰1967年出版的诗集《换气》的第一首。它真正体现了一种人生和艺术的成熟。这样的诗,别看它只有几行,它以整个人生才能写出。这样的诗我们以前从未读到过。这样的诗不是“灵机一动”可以解释的。这是一种经验和语言的“生长”。生长到这种程度,就绽放出这样的叶片。
而这,就是策兰的“雪的款待”。“雪的款待”也就是“词的款待”。想要多的也没有。那些多余的东西早就被这个一意孤行的诗人抛开了。

“晚嘴”、“晚词”

“但诗人,创建那持存的东西”,这是荷尔德林的名诗《追忆》一诗的最后一句。那么,在生之苦难和徒劳中,在无尽的虚无中,什么才是一个诗人要创建的“持存的东西”?
那就是语言,赐予一个诗人的语言。在一首写给同为犹太裔的苏俄诗人曼德尔斯塔姆的诗中,策兰这样写到:

它叫什么,你的国家
在山的背后,年的背后?
我知道它叫什么。
像冬天的故事,它被叫着,
它被叫着,像夏天的故事,
你母亲的三岁之土地,那曾是它,
那就是它,
它到处漂流,就像语言。

记忆和语言,对这位在“奥斯维辛”后丧失了一切的诗人,即他的全部所有。他就处在这“惟一的庇护”下。他作为一个幸存者只能与他的母语相依为命,纵然那同时又是一种枪杀他母亲的德国士兵所使用的语言。
但策兰却不是那种空泛地谈论语言的人。他和那些内里贫乏却热衷于玩语言游戏的“先锋派”们也绝不是一回事。他高度的语言意识从来就和他对“奥斯维辛”后的生存、信仰和表达困境的至深体验联系在一起。对此,我们来看他的一首晚期诗:

再没有沙的艺术,没有沙书,没有大师。

没有任何事物被骰子赢回。多少
哑了的?
十七个。

你的问题——你的回答。
你的歌,什么是它知道的?

Deepinsnow,
Eepinnow,
E—i—0.

这首诗收在1967年出版的《换气》中。最后一段没有翻译,是因为无法翻译。第一句Deepinsnow,策兰把三个词压在一起,可译为“深陷于雪”,但第二句就折解去掉了Deep中的D和Snow中的S,最后则只剩下三个单独的孤立无援的E—i—0。如果说它表达了什么,它只是表达了一个人“深陷于雪”时的那种愈来愈绝望的呼喊。(这一段的德文原文为“Tiefimschnee,/Iefimnee,/I-i-e.”策兰拆解了字词,但又保持了韵律,为了给绝望押韵?)
我们已读过《以一把可变的钥匙》。十来年后,策兰对一个诗人的语言困境的体验更深刻、也更难以言传了。“多少/哑了的?/十七个。”据说犹太教礼拜仪式中心一般由十八位祷告者组成。还有一位没有哑。但他从深陷的雪中发出的呼喊也几近一种谁都不懂的哑语!
这真如《以一把可变的钥匙》的最后两句诗所说:“而什么样的词被雪裹着形成,/根据风,使你前趋的风。”
“没有任何事物被骰子赢回”,则显然是对马拉美的名诗《骰子一掷》的一种回应。马拉美当年对掷出的语言还有着一种信念。但到了策兰,除了死亡和虚无,再无别的“大师”。“再没有沙的艺术”,则让人联想到策兰自己早期的作品《骨灰瓮之沙》。他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写作了。
的确,那来自奥斯维辛的“死亡大师”似乎已摧毁了一切,包括文学与诗。“即使现在,有谁谈论文学?记录下最后的一阵挛痛,这就是一切”。14另一位奥斯维辛的幸存者、2002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匈牙利犹太裔作家凯尔泰斯曾如是说。显然,这可以帮助我们理解策兰。他之所以对语言进行如此的挑战,不仅迫于表达的困境,也出自他对“奥斯维辛”的刻骨体验。可以说他诗中的雪不仅出自诗的修辞,不仅出自写作的艰难,也是他在自己生活和逃亡路上一次次经历的雪,是覆盖在他已死去父母身上的雪。这说明在策兰那里,像在任何一位经历了至深苦难的犹太作家那里一样,写作的困境和问题总是与存在的命运深刻相连。
“你的问题——你的回答。”问题是没有回答,越是追问就越是没有回答。在策兰的中后期,他愈来愈深地进入到这种“回答的沉默”里了。
不过耐人寻味的是,“深陷于雪”的后期,恰恰是策兰创作最丰富的时期,从1963年到1970年,他出版了四部诗集,并在自杀前编定了诗集《雪部》。可以说,“深陷于雪”之时,也正是他重新发现语言的时候。
从策兰杜撰的“晚嘴”(spatmund,英译latemouth)、“晚词”(spatwort,英译lateword),我们可以体会到他对一个现代诗人的历史处境的深刻认识。据费尔斯蒂纳在策兰评传中提示,策兰的“晚嘴”乃出自于荷尔德林的《面包与酒》:对于诸神,我们来得太晚了。对于荷尔德林,“来得太晚”意味着生活在神性隐匿的“贫乏时代”;对于策兰,“奥斯维辛”后的写作更是一种幸存的“晚嘴”的言说。他只能试着用这样一张“晚嘴”讲话(并且往往是“结结巴巴”地说),并以此来“湿润”自己灰烬般的“嘴唇”(见《收葡萄者》)。
策兰的后期,正是这样一个诗人。他不仅从诗句的流畅和音乐性中转开,也坚决地从人们已经用滥了的那一套“诗意”的语言中转开,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必须“停驻阅读于晚词”。15他早就要求一种“更冷峻的、更事实的、更'灰色’的语言”;“它不美化也不促成'诗意’;它命名,它确认,它试图测度被给予的和可能的领域”。16到了后来,一种更深刻的对于困境的体验,还有他自己在“选择词语的困难,句法急剧的坡度或为了省略句”上所做出的艰苦努力中体验到的一切,使他愈来愈倾向于成为一个“哑巴”。他曾引用瓦雷里的话“诗歌,是在一个语言被诞生的地方”。而对他自己而言,这个“地方”何在?在词语的黑暗中!正是在他所进入的词语的“黑暗”、“断裂”和“沉默”中,他承担了语言的诞生、诗的诞生。
也因为如此,可以说策兰不单是在挖掘词语的表现力,他简直是在发明一种语言,这正如策兰的英译者之一Pierre Joris所说“策兰的语言,透过德语的表面,其实是一种外语”。17这是一种什么“外语”?在他写于维也纳的《埃德加·热内与梦中之梦》中,他就声称他要讲讲他在“深海里听到的词”。而到了中后期,他则更频繁地利用德语的特性自造复合词和新词,如“雪部”(Schneepart)、“晚嘴”(spatmund)等等。他对语言的颠覆、挖掘和重建,都到了令人惊异的程度。如收在《雪部》中的这首晚期诗:

以夜的规定给超——
骑者,超——
滑者,超——
嗅觉者,

不——
唱颂诗者,不——
驯服者,不——
遍体鳞伤者,在
疯人帐篷前种植

带胡须的灵魂,有着——
冰雹之眼,白砾石的——
口吃者。

这真是一首奇诗。诗人“以夜的规定”重新命名了痛苦、荒诞的存在,也以一种惊人的创造性挑战着疲惫的语言。在这方面,他比荷尔德林、里尔克都走得更远,正如有人所说 “他驱使语言朝向一个出乎意外的革命性的边界”。18他那些伤痕累累而又极其晦涩的语言,他那些犹如陌生矿物的词语,他那些拒绝交流和消费、只是立足于自身语言法则的诗,还有他那“哲学性的口吃”、他的“断裂”和“沉默”,都深刻昭示着一种“晚嘴”时代的写作。
分歧也就从这里出现。诗人北岛就曾坦言只喜欢策兰以前的作品:“写作是一种危险的平衡。策兰的后期作品,由于脱离了意象和隐喻而失去平衡。也许是内心创伤所致,驱使他在语言之途走得更远,远到黑暗的中心,直到我们看不见他的身影。”19
是这样吗?我怀疑人们是否真的读过策兰的后期作品。我想,有北岛赞赏的那种时时保持“危险的平衡”的写作,但是也有那种对自己内心的绝对之忠实。正是这种贯穿一生的绝对的忠实,使策兰成为策兰,使他成为“我们时代的荷尔德林”,使他至今仍难以为我们所穷尽(伽达默尔就曾专门解读过策兰后期的二十余首诗,那真是一个无比深邃、充满奥义和启示的世界)。话说回来,他为什么要让人们看见他的身影呢?远到黑暗的中心,那或许才是一个诗人真正的庇护所在。

我仍可以看你

 我仍可以看你:一个回声,
 可用感觉的词语
 触摸,在告别的
 山脊。

 你的脸略带羞涩
 当突然地
 一个灯一般的闪亮
 在我心中,正好在那里
 一个最痛苦的在说,永不

这首诗给人以一种清醒的梦魇之感,或一种在黑暗中痛苦摸索、探询之感。在诗人所进入的词语中,生与死的界限被取消了:“我仍可以看你”。而这个“你”是谁?一位黑暗中的天使?另一个自己?死去的母亲的魂灵?一位永不现身的心灵的对话者?死亡?命运?上帝?(难怪伽达默尔解读策兰的长文就叫“而我是谁?你又是谁?”)
总之,在策兰的诗中,一直隐现着这样一个“你”。他中后期的诗,往往就在“我与你”这种关系中展开,如前面读到的两首短诗《你可以》、《在河流里》,那里面的“你”都是不可或缺、不可置换的。我们很难设想把“我撒下一张网,那是你/犹豫而沉重的…”换成“我撒下一张网,那是我…”,不,只能是“你”。
在这一点上,策兰显然受到德国犹太裔宗教思想家马丁·布伯的影响(椐传记材料,策兰到很晚仍保持着对马丁·布伯的崇拜)。马丁·布伯在其著名的《我与你》中提出人生意义的追寻乃至信仰的建立都有赖于“我与你”这种更亲密、更深刻的关系的建立。显然,这种意义上的“我与你”已远远超出了一般的人际关系,它指向了一种绝对意义上的生命与精神的对话及其相互归属。
策兰致力于建立的,正是这样一个“我与你”的相互对话、相互辨认的精神世界,并以此作为对“我——它”之现实的反抗和超越。他诗中的“你”无论怎样理解,都和他的灵魂构成了一种深刻的关系。那是他诗的依托,也是他人生的依托。在“奥斯维辛”之后,这恐怕是他惟一的“绝望下的希望”了。
然而人的拯救并非那么容易。“我仍可以看你”,这里的“你”,可以读解为一位“远去的神”,一个早已起身告辞的灵魂,诗中的叙述人庆幸自己还可以看到,还没有被完全抛弃,还可以在告别的山脊触摸到那远去的回声。然而使人震动的是诗的第二段,当这样一位“你”的现身唤醒了诗人,一声更内在的、模糊而又痛苦的声音被听到了,那就是“永不”!
我想,正是这一声“永不”陡然显现出诗的深度;或者说,“一个灯一般的闪亮”,终于照亮了生命中的那个痛苦的内核。
也可以说,正是这一声“永不”,拒绝了虚幻的拯救。而这就是拯救。
这就是中后期的策兰,他不仅要对说“是”说“不”,还要对说“不”说“是”。他的思想和表达方式就是“悖论”(Paradox)。他的诗,就是一种悖论语言。他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完全、绝对地忠实于他自己的痛苦。
这已是一个远比歌德的“浮士德”更苦涩、也更深邃的人生故事。

顺着忧郁的急流

顺着忧郁的急流而下
经过发亮的
创伤之镜:
那里,四十棵被剥皮的
生命之树扎成木筏。

单独的逆——
泳者,你
数着它们,触摸它们
一切。

“创伤之镜”(Wundenspiegel),这又是一个策兰自造的复合词。在策兰那里,创伤不仅是创伤了,它还是“镜子”,人只有经由这样的“创伤之镜”才认出自己。策兰不单是那种捂着伤口生活的人,他更是一个靠挖掘自己的伤口生活的人。那么,顺着忧郁的急流而下他看到什么呢?他看到“四十棵被剥皮的/生命之树扎成木筏。”“被剥皮”这样的字眼用在这里很惨烈,但这就是生活本身!
读到这里,我们会想象这是诗人为自己的40岁生日写的一首诗。这又是怎样的一首“生日之诗”!40个年头像40颗树木, 被剥皮、被扎成木筏,被时间之流卷走。还有什么比这更独到、更恰切也更沉痛的比喻吗?这显示了策兰那种高度的生命意识和语言的独创性。
当这个比喻一出来,他已是一个“逆——泳者”(counter—swimmer 或anti—swimmer)了。他已在骤然间感到了那激流的力量。
策兰的后半生就是这样一个艰难的“逆——泳者”。他的缪斯是记忆女神。他目睹生命的难以形容的惨烈,他忍受着创伤并从中认出自己。他要努力回到生命的源头。他要“数着它们,触摸它们”,纵然这已是一首不可能的挽歌。
诗最后的“一切”,简单干脆而又多义。它意味着数着、触摸着那被扎成木筏的一切,一个都不能少,但也意味着这就是一个“逆——泳者”所能做的一切。这不禁让我想起了里尔克那句在中国诗人中广为传诵的诗句:“有何胜利可言?挺住就是一切”。
的确,这就是“一切”。我们读着这样的诗。我们切身感受着词的流速,感受到那无形的把我们也一瞬间带入的力量。我们在“顺流而下”与“逆泳”之间艰难地挣扎着。我们,每一个人,仍处在这样的时间之流中。
1970年5月初,令人震惊的消息传来:策兰在巴黎投塞纳河自尽。这一次他不是用笔,而是用生命给一出命运悲剧划上了句号。据传记材料,策兰约在4月20日投河,5月1日才在7英里远的下游被人发现。没有任何遗书。只是在他死后,人们在他书桌上发现一本打开的荷尔德林传,打开的那一页上其中有一句被划了线“有时这个天才变得很晦暗,沉浸在他心的苦井中”,但人们发现这一句接下的部分未被划线:“但更多的时候,他的启示之星奇异地发光。”
这就是他最终想说而未能说出的话?
策兰是在夜里(或凌晨)在他住地附近的米拉波桥上投塞纳河的。他所喜欢的法国诗人阿波里奈尔曾写过一首著名的《米拉波桥》,主题是生命的流逝、爱的丧失和追忆的徒劳。据费尔斯蒂纳在策兰评传中提示,策兰曾在一首诗中引用过阿波里奈尔这首诗中的句子,并这样写道:“从这座桥——/石头,从它,越过生命的/界线……从这/米拉波桥。”
而这首诗写于1962年。看来,在策兰那里,一切早就被决定了。现在,该是我们这些读者“从水中招唤”一个不死的诗魂,并同他“讲话”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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