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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中轴线文化内涵与哲理意蕴探秘

 乔良 2022-06-19 发表于山东

民族建筑“大家”谈

北京古都规划演进发展近八百年,其中轴线发挥了重要作用,对其形成原因、文化内涵与哲理意蕴要深入认识理解。尤其是,中轴线长度十五里“天机之数”与易经哲理;罗盘磁偏角子午线地极及“孝道文化”;钟鼓楼设置“天人合一”“时空合一”宇宙观;中轴线起始终结与“南面文化”意蕴;钟楼后虚实轴阴阳空间及“太虚幻境”理念;风水轴风水模式与纵横轴交错全局整体观等。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读懂中轴线,助力申遗成功。本平台分上、下两期,探秘北京中轴线文化内涵与哲理意蕴。

众所周知,北京作为世界上著名的历史文化名城,在世界城建史上是唯一具有最完整规划建设,而又历史悠久保存较好的古都范例。但为什么不能像捷克的布拉格、俄罗斯的圣彼得堡那样成为申报成功的世界遗产呢?那就是因为在后来的现代化改造建设中,原有的文化遗产破坏得太严重,如拆掉了全部高大的城墙和不少的城楼、牌坊等。虽保留了故宫、北海等古迹作为国家文保单位,但大量历史街区损毁严重。原来有七千多条胡同,现在仅存千余条,同时绝大多数老四合院已荡然无存。原古都的格局风貌多已失去,基本上被新的现代建筑所代替,二环以内的老北京已不再是原样,而是被夸耀为“古都新貌”了。

这个问题主要原因还是由于在新中国后的历次规划建设中并未贯彻实行整体保护的指导思想,尤其是对当年梁思成先生主张的北京保护改造的《梁陈方案》给予否定批判。以后多次北京城市规划修编,不断环状扩大,从二环到七环,规划思路与指导思想不断折腾,而仅存的二环以内的老城仅64平方公里也没有整体保护。

相比之下,法国老巴黎108平方公里不但整体保护,而且对新建设则另辟台方斯新城区。当年梁思成先生提出的具有超前性的“新旧分离”古城保护规划建设思想被外国人采纳,并取得成效。如果当年采纳了梁思成先生的意见,那么整个北京古城肯定会完整保存了下来,一定会申报成为真正的世界文化遗产。这正应验了当时梁思成先生无不遗憾的那句预言,即“五十年后历史将证明,你们是错的,我是对的”。所以,现在只有去争取申报北京中轴线为世界遗产的机会了。

但是从目前北京中轴线申遗情况看,似乎还有不少没有认识到其价值和文化内涵的地方,就如同当年对北京古城的文化价值认识缺失一样,这应当吸取历史教训。

在当前北京中轴线申遗工作中,宣传更多是可见的表象方面,如中轴线是北京城的主体脊梁,这条线上聚集了包括故宫等大量重要古建筑,城市格局围绕中轴线均衡布局,还有不少重要文化遗址等等。当然这些都十分重要,价值也很高,也十分丰富多彩。但对这条中轴线本身的文化内涵到底是什么呢?有什么规划哲理意蕴,为什么要这样设置布局,其依据是什么,与中国传统文化精神,尤其是中国古代哲学精神在营建中的应用有无关联等等,都缺乏深入的探寻深问。

为此,本文拟从这些方面想作一些思考求索,以期引起更多关注,对北京中轴线申遗的推动和提升,应有所助力裨益。

第一个问题,北京中轴线的长度到底是多少?如何确定的?有什么涵义?

北京老城中轴线呈南北向几乎贯穿整个凸字形总体格局,其长度控制着整个城市的规模大小。若从入城朝觐而言,以南边永定门算起,至北边钟鼓楼止,在中轴线上排列着以故宫为主的大小15座门楼牌坊和8座宫殿及景山5亭等主要古典建筑,两侧均衡布局着天坛、先农坛、太庙、社稷坛以及日坛、月坛、地坛等国家朝廷礼制建筑。

关于中轴线长度,其说不一,有的说是7.8公里,有的说是7.5公里。这里的问题是,中轴线长度为什么要用“公里”这个国际尺度来表达,而不用中国传统的“里”这个长度数来表达?古人在确定这条中轴线起止的长度时,肯定是采用传统的“里”数来度量表达的,按中国传统的数理哲学,对这个重要的数值,肯定也是会有象征的深意的。

例如,北京老城何以称“四九城”,而组合构成内外城、皇城紫禁城的命名以及城门数量的设置,规划上都离不开以数喻理的中国数理哲学为指导。

老城分四个层次,从里向外是宫城,又称大内,名紫禁城,再是皇城,然后是内城、外城。至高无上的皇城含紫禁城位居城中心,其平面为不规则方形,共设置布控四方的四座城楼,即天安门、地安门、东安门、西安门,称“四向开门”。

内城共设置九座城门楼,即九门,此为老阳之数,故把内城则称为“四九城”。而外城共设置七座城门楼,即七门,此为少阳之数。因内主外从,格局秩序严谨分明。而且对于南边城墙的城门,不管内城外城都是设三座城门,如内城的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外城的永定门、左安门、右安门,因南为阳,取以奇数。而北边城墙的城门,则设两座城门,即安定门、德胜门,因北为阴,取以偶数。紫禁城正门午门,皇城正门天安门,内城正门正阳门,外城正门永定门,所有外围城门加强防守均建有瓮城。

与此对照,北京中轴线的长度以传统的“里”数来表达,这个数一定不是随意而为的,应当有其缘由。根据现有资料从大致的7.5公里数推测,这个数就应是15里。这绝不是偶然的,而是有深刻寓意的。那么,这个“十五”之数,有着怎样的哲理内涵呢?

按古人所言,“十五”这个数,是神秘的“天机之数”。而“天机不可泄露,只能意会,不可言传”。也许正是这个原因,此数在关于北京都城规划建设的古籍史料中查不到相关的记载。现在为揭开这个秘密,只有点拨出这个“天机”,让更多的人理解,以现代科学的态度来破解其哲理之文化内涵,才能领悟古人的意愿和智慧。

从中国传统文化精神即中国古典阴阳哲学的源头来分析,这与古代的易经八卦、阴阳哲学有着直接的密切关系。而易经八卦之产生同蕴含数字哲理的河图洛书又是直接联系在一起的。尤其是由洛书而产生的九宫格数字,就含有“十五”之数的神秘奇异的秘诀。中国古代产生九宫格也来源于易经河图洛书哲理,并与井田制生产活动有关,应是当时理论与实际结合的产物,并非空穴来风。

洛书九宫格的数字排列组合,对基本的十进位数字从一到九的布局有一口诀,即“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中央”。这个排列奇巧之处在于,九宫格的纵向、横向及双斜向的三个数字之和,皆为“十五”,着实令人称奇。这也是洛书的奇异神秘之处,充分展示了古人的数理智慧和聪明才智。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数字排列组合,是什么人最先发现的,实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可能古人认为这其中包藏着上天的某种奥秘,故只有名之曰“天机之数”,并赋予了崇高的敬仰。

这个“十五”的神奇数字,在易经阴阳八卦的爻辞等描述中,还有“叁伍错综”的说法,更是意蕴丰富多彩。中国古代基本数理,把从1到10的数分成生数与成数,即1至5为生数,6至10为成数。其中有若干不同的排列组合都与15这个数有着意趣非凡的关联。如:

从1至5这些生数之和就等于15,即1+2+3+4+5=15。

成数里的9为老阳之数,6为老阴之数,二者相加等于15。而成数里的7为少阳之数,8为少阴之数,二者相加也等于15。

生数之极为5,成数之极为10,二者其和亦为15。

又如,从道德经“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衍化言之,而15这个数可分成3个5,因为1至5代表方位的东南西北中。故有:3(东方生数)+2(南方生数)=5,1(北方生数)+4(西方生数)=5,5(中央生数),从而产生以五作为基数的三生效应,形成“叁伍错综”的神奇数理组合,万物由此衍生。

再如,因为依据“叁天两地”道理,“叁”代表天,“两”代表地,“伍”代表人,5=3+2,故有“人道=天道+地道”的三才之象说。为人之道,要按易经阴阳八卦行事。而这个三与五的交错相乘,其积之和恰巧为总卦数,即(3×3)+(3×5)+(5×3)+(5×5)=64,此与复卦六十四卦的卦数完全相符,这也让人不可思议。

所有这些都反映出“十五”这个数变化演绎的神秘、神奇、神圣的哲理精蕴,形成了中国传统文化博大精深奥妙无穷的数理宇宙观。

这些文化特色内涵都是西方文化中没有的,也是外国人难以理解的。而这一数字精神和数理哲学就体现在北京古城规划的中轴线这一根本的具脊梁性质的定位上,其重要性与深刻性无与伦比。所有这些文化内涵是不是都应当揭示出来,让它的神圣光彩重现于世,推动申遗,照耀全世界。

第二个问题,北京中轴线方位南北朝向是如何确定的?为何不采用地理北极而是有磁偏角的磁北极?

对地球的地理北极的确定,从古至今都是因为地球在宇宙中运转,总是指向北斗七星之北极星方向,这称为“天极”,或地理北极,并以此确定子午线来划分地球南北向与经纬度。

在中国古代星象天文学中,如此神往的星座叫做紫微垣或紫微宫,即是天帝的居所。按“天人合一”的观念,相对人间,有皇帝的宫殿,在汉代就以此相同命名。而后到明清时期皇宫则改称紫禁城。因皇帝又称天子,即上天的儿子,应低一个辈分级别,以示对上天的尊重与敬仰。

这种改称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对方位的认识,由于指南针的发明,有了罗盘。中国人最早发现大地南北极有磁偏角。宋代沈括在《梦溪笔谈》中就指出,磁针有“常微偏东,不全南也”的磁偏角现象。这比西方纪录的发现早了四百多年。

由于磁场南北极指向与地理南北极有区别,相对于后者称“天极”,便把前者称为“地极”或“磁北极”。故而始有上天紫微宫用天极,天子紫禁城用地极,但都可视为子午线。此外,在地上不同的地方其磁偏角还不同,如我国的海南磁偏角1°左右,到东北的漠北则达到11°左右,相差甚远。而在北京地区大致在6°左右,磁针方向为北偏西及南偏东。

在中国古代罗盘上,把圆周360°分为二十四山向来定位选址。罗盘上有三盘三针,按天极有“天盘天针”,按磁极有“地盘地针”,二者之间为“人盘人针”,又称“缝针”,供一般人使用。北京城中轴线采用地针而非天针,南偏东7.5°,即壬丙向,但以此作为实操子午陛线使用

因此北京古城从元大都选址到明清北京,在确定中轴线方位子午线南北走向用罗盘加以测定,就选定采用磁偏角的走向,而不采用正宗的天极,即指向北极星的地理南北极走向,从而表示作为天子对天帝之位的敬重,不能有任何僭越之举。相应皇宫命名也改称为“紫禁城”,而非“紫微宫”了。由此也可从中看出,这一改变正是中国传统忠孝伦理观在京城皇宫规划中的体现。

而且,在中轴线上还必须安排专门祭祖尽孝的处所,这就是在景山后面的寿皇殿。这是中轴线上仅次于紫禁城的第二处规模较大的古建筑群,主要用于皇家停灵悼念、存放遗像和跪拜追思,是十分安静肃穆而祭祀神圣的地方。即是在民间一般民居都有宗庙祠堂或堂屋神龛以供奉“天地君亲师”及祖宗牌位之处,以恪尽人伦孝道

由此可知更为重要的礼制建筑,就是按古制“左祖右社”的要求,在中轴线东西两侧与天安门并排设立的太庙和社稷坛。前者表达“慎终追远”寻根祭祖的孝心,后者表达“江山永固”守卫乡土的忠心,充分体现中华民族这种“忠孝两全”家国情怀的人生价值观,把传统孝道文化提升到一个新的境界高度。

与此同时,聚集在中轴线“天心十道”东西向并排设置的天安门、社稷坛、太庙三座建筑,是天、地、人的代表,不仅意味这“忠孝”是上天的旨意,而且又恰符合《易经》中“三才之象”意蕴。这是“天地人三才”说在规划建筑中的具体运用及象征,古今中外绝无仅有。

所以说北京中轴线并非完全的正南北,而是偏南北,具有强大的磁性,以无比的凝聚力在周围布局如此多的礼制建筑,其中蕴含着多么纯真浓烈的传统文化精神之灵魂,即人性之“孝道文化”本质。因为中国儒家文化“人之初,性本善”的来源就是“百善孝为先”,自古以来这一的观念早已深深印刻在中华民族的心灵里,无论贵贱,世代相传,永不磨灭。

第三个问题,北京中轴线上为何设置钟楼鼓楼,而又同一条线呈前鼓后钟的排列?

按传统习俗有“晨钟暮鼓”之说,即古代的日常生活作息时间规范的安排,“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就是说,早上刚天亮太阳从东边出来便敲响钟声,人们便起床开始劳作生活,到傍晚太阳西边落山,便击鼓传声,人们便可歇息休闲。如此便常常安置钟楼在东边象征日出,鼓楼在西边象征日落。这样,在城市以及寺庙道观等的规划布局中,都是如此而形成定制。

如宋代的河北正定隆兴寺,辽代的山西大同华严寺,以及各地的孔庙、关帝庙等,都是依此在庙门后紧接着布局建钟楼和鼓楼。如西安古城钟楼虽设置在市中心十字街的街心广场中央,但鼓楼位于横向西侧二百余米处。而将钟楼鼓楼前后纵向设置在同一城市中轴线上,唯一的实例便只有北京这个古都了。因为只有京师国都才具备这样独特高贵的资格和地位。

那么这样特殊的做法表达了什么意图,其深层的文化内涵又如何去理解呢?用一句话概括,那就是钟鼓楼集中于此发出的规范人们生活作息行为的声音要等距均衡地传遍四面八方,代表了皇权至高无上的圣言旨令对天下的昭告。这样,就使这条京城中轴线不仅体现了“天人合一”的自然观,而且也体现了“时空合一”的宇宙观。

从北京古城溯源至元大都选址,其时从金中都原址向北迁至现今位置,元世祖忽必烈接纳郭守敬的意图,参照《考工记》王城规划思想进行创新,城市总平面几近方形,以大片水面及皇城、宫城为中心布置,在整个城市几何中心设置中心台,并在此建钟鼓楼

当时中心台即在现鼓楼西侧积水潭东岸,后明清时期,北京老城改建成凸字形,其北城墙南缩而成为内城,南城墙外扩而成为外城,而中心台的位置略微向东平移再重建钟楼和鼓楼,所展示的城市几何中心意义未变且对照中轴线更准确。如此,这处城市中心台的意义就在于,让钟声和鼓声能够使整个城市都能均匀地听到来自京师中心的声音,更加凸显出这个“中”字的崇高威望和凝聚力。这也是中华传统文化对大一统含义“中”字的形象理解。

同时,钟鼓楼地处中心台在空间意义上代表了对整个京城地域的统领控制,而“晨钟暮鼓”全天候管制又是在时间意义上代表了对整个京城活动的统领控制。这就把原分列东西两侧的钟楼和鼓楼都集中统一于此,同设在中心台处,在中轴线上前后排列在一起,十分明确地表达了对时间和空间的掌控。这就是“时空合一”的宏观理念对所谓整个“天下”宇宙理解的具体展示,不能不说这样的规划思想应是盖世无双的

而北边主体祈年殿,三重台并三重檐,象征重卦乾卦象,意味三重天至九重天。其内柱4根,象征四季;金柱12根,象征一年十二个月;檐柱12根,象征一天十二时辰;合计24根,象征二十四节气;所有支柱共28根,意指天上星辰二十八宿;再加上8根童柱,总数36根,即是全天三十六天罡;顶檐中心的雷公柱,标志天下大一统唯中是尊;三重檐之下檐椽计360根,代表一年周天之数。故可以把这座建筑称为“时间建筑”。

而南边的主体建筑圜丘台,为一开敞的三层汉白玉敞台,采用老阳之数9寓意九重天,以此作为阳性数字设计模数,所有栏板及地面石板之数均为九的倍数。祭天时皇帝面对蓝天,在中心太极石与上天对话,并发出共鸣音响,显得空间无限广阔,可以把这座建筑认可为“空间建筑”。

这两座建筑祈年殿在北,祈祷五谷丰年,圜丘台在南,祭拜风调雨顺,“天南地北”,呼应和谐。故而这组坛庙建筑实现“时空合一”理念十分顺其自然。而连接南北主体建筑的御道高出四周柏树林之上,成为一道天桥。身临其境祭祀真有人间天堂之感,又反映出“天人合一”理念。在中轴线西侧与天坛对称布局的先农坛,也是皇家祭祀农耕文明的坛庙建筑。这样一些纯粹表达自然观和宇宙观的礼制建筑,其意蕴超然脱俗,其内涵博大精深,实质上成为一种表达文化哲理的“哲学建筑”

这些典型案例是中华民族建筑传统文化精神的代表作,是世界建筑史上的独特类型。在建筑审美上就同中国古典自然式园林一样,以意境美、哲理美至上为建筑之魂。这是其他西方古典建筑体系和伊斯兰建筑体系等外国建筑体系所没有的,也是不可能有的。

期待下期:北京中轴线文化内涵与哲理意蕴探秘(下)

文/李先逵

李先逵,中国民族建筑研究会专家委员会主任。曾任重庆建筑大学建筑系副主任,校研究生部主任,图书馆馆长,副校长及建筑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建设部人事教育劳动司副司长、科技司司长、外事司司长;建设部全国注册建筑师管理委员会副主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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