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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法清寺

 泡泡舟 2022-06-28 发表于浙江

高旭彬 文/摄

我在读宋元本地名人诗文的时候常常会被北山一座叫“法清寺”的寺庙吸引。

如两宋名臣潘良贵有一首《法清晚步分韵得夕字》:“有生能几何,避乱不谋夕。联翩二三子,晚步纵所适。田野无人声,牛羊断归迹。时看墟曲中,寒烟袅修碧。雝雝南飞雁,北信杳难觅。不知二圣君,泫然泪沾臆。小臣真虮虱,持颠顾何力。残腊行当除,青阳来已逼。衰骸分填壑,公辈宜强食。”虽然主旨是感时忧世的,和这座寺庙无关,但很明显是在这座寺庙写的,因为描绘了其周边的环境,处在郊野,有些荒凉。

又如何基《何北山先生遗集》中有一首《法清寺水珠呈杜季高》是送给一个叫杜旞(字季高)的朋友,这是当时金华文坛上著名的“杜氏五高”之一。兄弟五个按“伯、仲、叔、季、幼”排序,与陆游、陈亮、辛弃疾等都是好朋友。内容是“垒石为山已浪呼,小球戏水更名珠;世间何事非虚假,还值先生一笑无”。从“垒石为山,小球戏水”云云来看,这座寺庙还是有一定的园艺景观建设的。尤其是这个“水珠”很令人有遐想的空间,会不会像是如今的喷泉一样的一处景观呢?

当然,写得最详细的是何基的学生王柏,他的《长啸山游记》有这样一段:“斜访法清寺,僧有分谦者。精庐倚翠,曲池涵泚,小桥低飞。入养空所,书浸碧轩。轩后一亭雅洁,花石济楚,凿石聚泉,标为'玉乳’。便房曲阁,折构华巧。谦长髡而慧,装背古帖,默诵前辈尺牍,颇识吾人气味,欣然不惮于相陪。引自默宾阁,见养空昆仲四诗板,精画飞动,词理超逸,相与敬叹而出。”

从中可以读出一些信息,这绝对不是什么原始的修行者居住的粗朴的茅庐或者草堂,而是一处优美的园林精舍。里面有许多的花草、树木、假山、小桥、长廊和亭台楼阁,还收藏着许多的名人手迹。这一切都跟一个叫分谦的和尚有关,这是一个非常有文化情怀的人。

院中的建筑主要有三座。第一是“浸碧轩”,第二是“玉乳亭”,第三是“默宾阁”。“浸碧轩”可能就是潘良贵最喜爱居住的地方,因为“养空”就是他的号,“养空所”即指他的住处。而“玉乳亭”不知和前面何基所说的“水珠”有什么关系,也许就是他们聚众赏玩的地方。“默宾阁”顾名思义就是寺院中的客堂,里面张挂着潘良贵兄弟几个所作的诗文,这一家人对两宋之交的金华历史影响太大了。他们的书法技巧熟练,点画飞动,诗文用意深刻,文词优美,不由得不让人赞叹,使这座寺院蓬荜生辉。

其中最重要的可能就是“浸碧轩”。王柏还有诗写它。《宿仙山“浸碧轩”二首》:“冒黑投精刹,呼灯读旧诗。平分禅榻稳,共听雨声驰。鱼鼓催行色,溪山挽故知。人生萍聚散,后会复何时。”“浸碧去崖谷,琅然语夙缘。水云藏定力,霜雪护华巅。渐喜虚形槁,只求实行全。曾随痴钝子,当已得心传。”

即使到了元初,这座寺庙应该还很兴盛。方凤的《金华洞天行记》就提到了它,说它所在的地方叫凤凰山。他与谢翱等在这里还碰到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读书人,不知道是不是什么痴病发作了,一定要送一首诗给他们。却不知班门弄斧!里面有“凤凰山上凤凰游”“耕田鹿”“化石羊”这样的句子,而且还胶柱鼓瑟、自作多情地告诉他们“吾以鹿比僧,羊比道士,凤凰比诸君子”,真是令人绝倒。

另据道光、光绪等《金华县志》记载,“浸碧轩”的题额为南宋金华的第一个宰相叶衡所作,看来确实是一个不寻常的地方。

那么,这样一座宋元时代本地名人聚会的寺庙到底在哪里呢?

早期的县志对此都是语焉不详的。如万历、康熙等志只云“在二十九都”,并不说具体在什么地方,只有道光志指出, 在“县北罗店”[1]。可是罗店周围的山坡无数,它又究竟藏身在何处呢?于是又从方凤所说的“凤凰山”开始找。县志上倒有“凤凰山”,不过它都是在“县西五里”的,与法清寺根本不在同一个方向。看来宋元时代的一座偌大寺庙,到后来大家都已经不甚了了。

谜底还是要从王柏与方凤的二记里找。

事实上他们的记载最详尽了。按他们的游记,法清寺当处在宋哲宗的女儿秦国公主墓与智者寺之间。秦国公主墓俗称八角坟头,县志有载,就在去双龙的道路上。据说新中国成立后才清理掉,那里现在还有坟山、官基等地名可供寻觅。

智者寺的名气太大了。

我好几次在从智者寺到双龙水库的路上逢人便问知不知道这边古代的时候还有一座大寺。很多人都用奇异的眼光看着我,仿佛我是古代笑话中那个骑马找马的庸人一般,怎么会对如此明显的牌坊、经幢、门楼视而不见。终于,有一位本地的老者在不厌其烦地听我讲述之后告诉我:“法清寺没有,法清塘附近倒有一口。”问他在哪里,他说不就在路边吗?我赶紧倒车回去,就在去智者寺的路口,在双龙管委会边的停车场朝马路对面一望,可不,新修的水库大坝上几个“万青塘水库”的大字清清楚楚地摆在那儿。你费尽千辛万苦寻找的东西其实就在你的眼鼻底下唾手可得的地方。

原来在本地方言里,“万”字的发音与“法”字是差不多的。“万青塘水库”其实应该是“法清塘水库”。后来在县志的“水利”篇里,我也再次得到了印证[2]。

登上“万青塘水库”大坝向北望去,它北面高高的山峰是双龙洞东南方向的白望山,那是传说当中玉女望白鹿的地方。左右各两条峡谷。左面是梁惠约大师莅临时看到氤氲紫气中的智者寺谷口。右面是从双龙洞流出的水汇成的双龙水库与盘溪。山林中隐约可见到双龙公路上的“山关”一角。这个地方确实是有气象的。

继续往里走,水库的里面有一道堤岸,里面还有一口长满了绿油油的水葫芦的山塘。这里的水位比外面的水库要略高,与大坝那里比,幽深了许多,不免使人感到一丝凉意,赶紧裹紧了衣服。我忽然感到,这不就是王柏文中的“曲池涵泚,小桥低飞”的所在吗?这才是真正的“法清寺之塘”啊!而它后面几丘长长的平整的大田,估计就是当年那些重楼杰阁矗立的地方。朦胧间我仿佛听到远处传来的钟鼓、木鱼、梵呗之声。而其实一抬头,你目力所及的是那座当代的“山关”城楼。

历史就是这样,你寻寻觅觅得辛苦,其实只需要蓦然回首就能解决。你以为很平凡的地方其实并不普通;只要时间足够多,每一寸土地都会有精彩的故事发生。孟浩然说“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我们眼里的风景,其实都是古人看剩下的。

[注释]

[1]《道光金华县志》卷四,“寺观”之“法清寺”,在“县北罗店,旧名法朗,石晋开运二年改为国泰。宋大中祥符二年改今名。废。内有浸碧轩,叶衡书”。光绪志从其文。

[2] 《道光金华县志》卷一“山川”(附水利),“法青塘,在罗店”,《光绪金华县志》卷三“水利”,“法青塘,在前庄头,十一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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