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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龟蒙的家产

 苏迷 2022-07-02 发表于上海
《姑苏晚报》2022年06月20日 B06版

  郭根林

  陆龟蒙,字鲁望,生于何年不详,大约卒于881年。唐代苏州长洲人,一度担任过小吏,看不惯官场上的一些不良风气,就做了一个隐逸居士。

  一

  按照《新唐书》的记载,陆龟蒙曾经居住在松江甫里,即现在的吴中区甪直镇一带。那里,他有大小房屋三十间;有田畸十万步,按照当时田地一亩约有二百五十步计算,那么十万步相当于四百亩;有牛不少于四十蹄,即不少于十头牛辛劳耕种,或者牵引水车灌溉;有耕夫约百余指,即约有十人,在农田里忙碌。

  陆龟蒙在甫里拥有田舍。他自己在《田舍赋》里描述道:“江上有田,田中有庐。屋以菰蒋,扉以籧篨。笆篱楗微,方窦棂疏。”“左有牛楼,右有鸡居。”“有牛角角,有田棋棋。”但是,农业生产还是靠天吃饭,“不值恶岁,未尝孔饥。今则阳亢而骄,苗渴而萎。干穗百粒,获夫涕洟。”如果发生了自然灾害,难以获得丰收,因此他在《迎潮送潮序》中写道:“余耕稼所在松江,南旁田庐,门外有沟通浦溆,而朝夕之潮至焉。天弗雨则轧而留之,用以涤濯灌溉,及物之功甚巨,其羸壮迟速,系望晦盈虚也。”可见,他拥有的田地就在吴淞江滩边,“江霜严兮枫叶丹,潮声高兮墟落寒。鸥巢卑兮渔箔短,远岸没兮光烂烂。潮之德兮无际,既充其大兮又充其细。”潮汐影响非常明显,也影响着农作物的生长。

  他自己喜欢亲自下地劳动,常常带着畚锸翻地耕耘,以至于没有时间休息。“今来观刈获,乃在松江并。门外两潮过,波澜光荡漾。都缘新卜筑,是事皆草创。”他在江边建造了新居,站在屋外,看到潮水经过时呈现出波澜壮阔的样子,煞是好看。他在田里种植了一种红莲稻,粒米肥而香,看到这种丰收的景象,作诗道:“遥为晚花吟白菊,近炊香稻识红莲。”

  他在家里喜欢喝酒,常常喝醉,有一次醉得两昼夜都没有醒,从此之后即使客人来了,也要收好酒壶酒杯,不再饮酒。他的家里常高朋满座,但如果是带着社会流俗的人,即使登门拜访,他也不肯出来相见。他不骑马,却喜欢乘坐设有蓬席的舟船,带着书、茶灶、笔床、钓具在河里往来。因此,当时人们称呼他江湖散人,有人称他天随子、甫里先生,自己往往与涪翁、渔父、江上丈人相比。

  他作过《杞菊赋》,记述了他自己在庭院里种植杞、菊的情景:“天随子宅荒,少墙屋,多隙地,著图书所,前后皆树以杞、菊。春苗恣肥,日得而采撷之,以供左右杯案。及夏五月,枝叶老硬,气味苦涩,旦暮犹责儿童辈拾掇不已。”住宅四周一片空荒,就在书斋的旁边,种植了枸杞和菊花,到了夏天,天天采摘,充作食用,到了晚上责备小孩还没有收拾干净,实际上孩子们玩耍得多么快乐,哪有时间帮着收拾。

  陆龟蒙在吴淞江畔的生活过得舒畅而且有野趣。在农耕活动中,他积累了丰富经验,对吴地农具十分了解,作了一部《耒耜经》,即使是一件普通的犁,也写得十分详细,有十几种配件,介绍了其制作工艺和在生产活动中的使用情况。还写了《渔具诗》,介绍了许多纲网、罟、罾等捕鱼工具。这些农具和渔具应该都是他家业的一部分,因此,自己成了一个渔樵,家庭成了樵家:“草木黄落时,比邻见相喜。门当清涧尽,屋在寒云里。山棚日才下,野灶烟初起。”由于他喜欢垂钓,忘了时辰,到了日薄西山,仍然没有回家,家人经常在庭院的柴扉上望他归来。

  他因为嗜好喝茶,就在湖州顾渚山下置办了一处茶园,“岁入茶租十许,薄为瓯瓢之费。”每年到了采茶季节,他亲自品定茶的等级。他曾经住在那里:“去年十二月,身住霅溪上。病里贺丰登,鸡豚聊馈饷。巍峨卞山雪,凝冽不可向。瘦骨倍加寒,徒为厚缯纩。”按照张又新的《水说》有七种泡茶的名泉,他就叫人把第二种慧山泉、第三种虎丘井水、第六种松江水提过来作为泡茶的原水。人们知道他有这个爱好,就想办法帮助他,即使距离百里之远也要帮他把水送来。因此,他置办了许多茶具,如茶瓯、茶灶、茶鼎等,还建造了茶舍,山上就地取材,山下建造木屋,依山势而建,以山岩为壁,就像现在山里的民舍一样自然、朴素。

  陆龟蒙去世后就葬在甫里的舍宅里。在陆龟蒙舍宅的地基上,宋代熙宁六年由僧惟吉建造了白莲寺,“后有祠堂、像设,皆当时物。”这座白莲寺后来成为甪直保圣寺别院。

  二

  震泽是古代太湖的别称,太湖又称笠泽。

  陆龟蒙有一处房屋在震泽。他住在那里,旧病尚未好转,“厌厌卧田舍中”,为此专门写过《震泽别业自遣》诗三十首,其中写道:“数尺游丝坠碧空,年年长是惹春风。争知天上无人住,亦有春愁鹤发翁。”每到夜晚来临之时,他仍然久久不能入睡,一心想着耒耜之事,百端兴怀,思绪万千,以至于头发白了春愁。

  有人认为,陆龟蒙的这处房产在现在的震泽镇。但从历史记载看,震泽之名由来已久,《禹贡》中就有“三江既入,震泽底定”的说法,这里的震泽指的是太湖。吴江县是在五代梁朝开平三年设立的。虽然清代徐崧、张大纯合著的《百城烟水》中认为,震泽镇园第有唐陆龟蒙别业、宋工部侍郎杨绍云定轩等,但震泽镇之名始于南宋绍兴初年,当时设有震泽巡检司。因此,陆龟蒙的震泽别业可能是在今吴淞江上游一带的地方。他在《笠泽丛书序》中写道:“自乾符六年春,卧病于笠泽之滨。败屋数间,盖蠹书十余箧。伯男儿才三尺许,长齿犹未遍,教以药剂,象梧子大小外,研墨泚笔供纸札而已。”估计就是这个地方。当时一家人生活十分俭朴,长子年少却又乖巧聪明,已经能为他煎药、磨墨、蘸笔、铺纸。

  陆龟蒙在家里养了一群绿头鸭,这种鸭子是笠泽一带非常有名的家禽。有一个杭州内养(供皇帝驱使,属于皇帝亲信)乘船路过,陆龟蒙家童正好划了一条小船把这群鸭子驱赶出来。这个内养看到鸭子十分好奇,就用弹丸击中了一只鸭子的头颈,鸭子死了。陆龟蒙正从自己的房子里走出来,看到这个情况,就大呼着:“这是一只绿鸭啊,与别人家养的鸭是不一样的,它可以说人话。原来我准备把它献给本州的州府,再让州府献给天子的。现在如果再拿这只死鸭给官府,说什么好呢?”内养听了十分吃惊,准备赔偿,而且赔偿得丰厚一些,将这件事搪塞过去。陆龟蒙看到这个内养的表情,偷笑了一下,又把笑脸收了回来。这个内养轻声细气地问陆龟蒙:“这只鸭子能说什么话呢?”陆龟蒙说:“它经常喊自己的名字。”估计到最后内养都没有搞清楚到底它是一只什么样的鸭子。

  陆龟蒙在《送小鸡山樵人序》中写道:“余家大小之口二十,月费米十斛。饭成理鱼蔌辈,十斛薪然后已。四时宾祭、沐浴浣濯、疾病汤药、糜粥在外,岁入五千束足矣。”小鸡山在今苏州城西的光福,山上没有大的树木,只有烧火用的柴薪,以至于出现“撤败屋拔庭草以炊”的无奈。由于他当时一家老少有二十个人,需要办理四时祭祀祖宗的礼节、日常沐浴洗澡和浣洗衣服、平时身体健康状况不佳需要的汤药理疗、简单的饭粥之类,因此产生了一笔不小的开销,据他自己说需要“五千束”。《新唐书·礼乐志四》:“锦、绮、缯、布、葛、越皆五两为束。”束,应该是当时的一个计量单位。

  根据《唐摭言》记载,陆龟蒙“居于姑苏,藏书万余卷,诗篇清丽,与皮日休为唱和之友,有集十卷,号曰《松陵集》”。从陆龟蒙家族情况看,他的父亲陆宾虞进士出身,担任过侍御使,上辈又都是读书人,属于书香之家,因此他的藏书不完全是由自己购置的,有些应该是祖上传下来的。他在震泽别业就放置了“蠹书十余箧”。他自己也说过:“仆少不攻文章,止读古圣人书,诵其言思其道而未得者也。每涵咀义味,独坐日昃,案上有一杯藜羹,如五鼎七牢馈于左右。”常常伏案读书思考,简单朴素。据《甫里先生传》介绍,他“好读古圣人书,探六籍,识大义”“书有编简断坏者,缉之;文字谬误者,刊之”。他读书时,做到“尽信不如无书”,用红、黄两种颜色作批注或者校勘,或者笔记,读完之后就放在典籍栏里保存。但也有一些书被无赖者破坏,“毁折糅汗”,或者被借去后不再归还,丢失。

  陆龟蒙年轻时约有十年的时间在外奔波,“江上悠悠人不问,十年云外醉中身。”在自己无法确定下一站的日子里,把不能随身携带的一些家产送给了别人,或者抛弃在茫茫的人海里,终也寻它不着。

  三

  陆龟蒙的家不仅仅在城外,在姑苏城的临顿里也有一处房产,那里“不出郛郭,旷若郊墅”。早在春秋吴国时,在今苏州城内临顿河边上,吴王亲征时需要顿军憩歇,设宴军士,建了一座临顿馆,造了一座临顿桥。陆龟蒙的家就在临顿桥旁。

  陆龟蒙对这处房屋非常满意,描摹道:“近来唯乐静,移傍故城居。闲打修琴料,时封谢药书。夜停江上鸟,晴晒箧中鱼。出亦图何事,无劳置栈车。”他喜欢僻静的地方,修理一下琴弦,自弹自乐。陆龟蒙经常犯病,他在诗文里写道:“病魂无睡洒来清”“唯余病客相逢背,一夜寒声减四肢”“幽人带病慵朝起,只向春山尽日欹”等,一度病到“江湖边叟,病不能起”的程度。他作过《自怜赋》,说自己曾经抱病三年,埋怨过庸医气盛,即使不是良药,价格也高得出奇。他曾经抱病离家,奔波在外,浪迹天涯,家人牵挂,别有情愫:“抱杖柴门立,江村日易斜。雁寒犹忆侣,人病更离家。短鬓看成雪,双眸旧有花。何须万里外,即此是天涯。”因此他把家搬到临顿里后,方便了医生上门诊断。自己既要看一些药书,又要“病深怜灸客”,一旦生病了,针灸医生随叫随到,就像客人一样对待,相处非常随和。朋友皮日休经常过来坐坐,一起唱和消遣,“野客病时分竹米,邻翁斋日乞藤花”,皮日休对这处房产及其周边环境也写了许多诗歌进行称赞,其中有:“一方萧洒地,之子独深居。绕屋亲栽竹,堆床手写书。高风翔砌鸟,暴雨失池鱼。暗识归山计,村旁买鹿车。”当时,临顿里还属于郊外,有点偏僻,特别是一旦下了暴雨,庭院里的水池就蓄满了,鱼儿要游出池子,那种情景是多么惬意和自在,如果要过上这种告老还乡的生活,只需在村口买一辆由鹿拉动的车子就可以了。

  陆龟蒙的这座房子靠近娄门,屋子门口放着一块巨石。清初徐崧、张大纯在《百城烟水》中记载:“宝光寺,初在娄门内,汉陆绩舍宅建,有郁林石。今移察院前。吴赤乌间赐额。”据说这块石头是陆龟蒙的远祖陆绩,曾经担任郁林太守被免职回家时,从广西郁林带回来的。那时,陆绩回家要从海上经过,没有什么家产可以压舱,船只太轻容易被海浪掀翻,于是取了一块石头压舱。后来人们称赞陆绩为官清廉,这块石头得了一个名字叫“郁林石”,陆家世世代代把这块石头放置在大门口。到了北宋时,有一个叫胡稷言的人住在那里,“筑圃凿池”“种五柳以名堂”,更名为五柳堂。胡稷言是撰写《新唐书》人物传的主笔宋祁的门生,或许因为这层关系,才在撰写《新唐书》陆龟蒙传记时把这块郁林石记载了下来。这块石头,到了明朝时苏州状元吴宽写了一篇《廉石记》,自此,郁林石有了“廉石”的美名,从而这块石头不仅仅是陆龟蒙的家产,也是姑苏城内重要的廉政财富,成为警示、启迪后人的宝贵遗产。

  当我们走在临顿路上,想起皮日休的“雪晴墟里竹欹斜,蜡屐徐吟到陆家。荒径扫稀堆柏子,破扉开涩染苔花”,皮日休、陆龟蒙相见时的情景不由扑面而来,不一会儿,就“半里芳阴到陆家”了。

  城市的变迁,终究抹不去那些历史记忆,陆龟蒙的许多家产已经化作城市遗产的一部分,今人仍能于字里行间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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