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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章回】笆斗大包肩上行——忆四十年前暑期打工 | 散文 言午

 文化佳园 2022-07-03 发表于江苏


     盛夏七月,赤日炎炎,热风流火。我急匆匆地穿过铁路货场,偶然看见卷扬机的传送带正在快速地将地坪上一个又一个的粮包运送到货车车厢。多么熟悉的粮包、车厢啊!它猛然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
1979年7月放暑假时,学校通知下学期要交三十元的书籍簿本费。虽然在校期间的助学金解决了我的吃饭问题。但是囊中空空。当时家里爱人带着三个孩子,还在生产队劳动,饲养一头猪换回的钱还不上生产队的透支款。长子开学后将上小学二年级,也要交叁元的学杂费。此时我已年届而立,正该挑起家中重担时,却偶得机遇,走进了高师的学堂。多处急需用钱而身无分文,逼迫我必须在炎热的暑假中自力更生地解决燃眉之急。
哥哥托人帮我在粮站谋到了临时工的差事。工酬按天计算,每天九毛钱 ,这在当时农民工中已属较高的待遇了。
(一)  初识工头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已步行九里路来到粮站杂工组报到。组长姓z,是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人,衣着干净,不苟言笑,两手经常习惯性地放在背后。这个小组有十多个人,其中多数是农民工,是干脏、累、苦活的主力。主要任务一是从粮库内运出粮食、暴晒后再运回仓库,二是将粮食装包 ,运到不远的火车站,再将粮包装进货车厢 。
z组长先开了班前会,他首先声色俱厉地批评了王某,谓之昨天上厕所时间太长,少扛四笆斗粮食,罚款两毛。王某辩称“喝井水拉肚子了”,z不容分辩即指着他训斥道,“旁人也喝那水了,怎么不拉肚子?不要强词夺理,你就是懒驴上套尿屎多。我们正式工还要出力呢,你身份能比我们强啊?再磨洋工,我可以随时撵你走,外面想来干的人多着哩!”我看了看老王,发现他宽大的肩膀动了两下,满脸涨得通红,目光一直盯着z的脸,厚厚的嘴唇抿了又抿,却终于没有说出话来。紧接着z组长又海说一通,“来的都是出苦力的,不管谁介绍你来的,不管你是睁眼瞎子还是喝过二两墨水的,谁偷懒我就罚谁。”几个工友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我。我听到“喝过二两墨水的”时,陡生反感。我疑惑地望着他,心里嘀咕,“素昧平生,盛气凌人,滥伤无辜!”若不为斗米折腰,我定拂袖而去!
z的一番夹枪带棒的表演,着实令人堵心,不知他从哪里捡来的自视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后来和工友的接触中知道,不少人私下叫他“z扒皮”,表面却毕恭毕敬。我仅匆匆过客,无意染指其中。凭心而论,他是一个让领导放心的工头,具备了“当面有人怕,背后有人骂”的特质,但却把“人群等级”的劣根性演绎得过于露骨了。
(二)扛 笆 斗
班前会结束后,我和十多位工友随即进入盛满稻子的仓库中 ,用笆斗向门外水泥场上运稻子,这是一项装、扛、晒一条龙的体力劳动。七月,骄阳似火、热浪滚滚。仓库内,翻腾起来的稻子扬起的尘埃纷纷扬扬,很快布满了空间。阳光从狭小的窗户投射进来,出现几道混浊的光柱。不断飘起的稻毛子形成薄薄的尘雾,呛得大伙不停地咳嗽。扛笆斗的兄弟们说稻毛子粘在衣服上不易洗掉,索性光着膀子出出进进。其实正合我意,我也舍不得磨坏唯一的单褂子,于是脱下长裤和单褂,仅穿裤头,光着膀子扛着笆斗来回穿梭。所幸的是,周围见不到女同志,无需掩饰半裸状态的尴尬。
不多一会,汗水掺着稻毛子尘土粘在皮肤上,又疼又痒,非常难受。汗水不断顺着眉毛流在我的眼镜片上,模糊了视线。我只能在穿梭般的行走中不断地取下眼镜,在短裤布上擦拭。
仓库内,有四个人特别辛苦,一直在闷热浑浊的空气中不停地忙碌。其中两个人用扒箕将稻子装满笆斗,另外两个人叫起号子“嗨吆嗨”抬起笆斗。扛笆斗的人趁势弯下腰用肩接住笆斗、直起腰,快步走出仓库,倒在场上。几个正式工在场上翻腾摊晒,z组长在粮仓外记着各人的趟数,还不断的大声吆喝“装满点!走快点!”
从上午七点多开始到十点半,每人脚步不停地扛了五十多趟。短暂休息时,我发现每个扛笆斗工友的膀子上都被笆斗底的稻粒子摩擦划出来缕缕血痕。汗水流过我的肩膀和后背处,真切地尝到了“在伤口上撒把盐”的疼痛难忍。
休息时,我一阵剧烈的咳嗽,从喉咙中呛出几小块尘泥。躺在树下的地面上,浑身撩辣辣的发热不想动弹。
稍息大约十分钟后继续干活。当笆斗再次放到肩上时,觉得比休息前更加酸痛。干一会儿后,一个在仓库中装笆斗的H兄坚持不下去了,大呼自己喘不过气,向Z请求调换一下,z要他自己找人换。闻之,我就主动去替换他,毕竟可以让酸痛的肩膀休息一会,H兄十分感动(多年后遇到我还提及此事)。换手后,我一直弯着腰不停地将仓库内的稻子装到笆斗中,还未直起腰,后续的几个笆斗接着又传上来了,两只手摆动着扒箕,胳臂像柴油机上的曲杆一样周而复始地运动。只要积压一个空笆斗,z就会在门外旁高声嚷道,“怎么回事?快点!”我被仓库内扬起的尘埃呛得直想呕吐,几次觉得似乎要窒息了。这时才知道,装笆斗的活还不如扛笆斗呢,扛笆斗的人毕竟可以间断地吸入室外的空气。其实,哪样活也不容易啊,在缺乏机械操作的地方,又苦又累的活几乎都是农民工干的!我清醒地知道到自己就是来出苦力的,绝无挑肥拣瘦的权利。家父曾经教育我“人要能上能下,装龙像龙,装虎像虎,该吃苦时就得吃苦,该弯腰就要弯腰。”今日竟然是也!
到了中午十二点多,大家才将仓库里五万多斤稻子全部运到晒场上。
中午休息半个多小时后,我们即开始向仓库内转运先期出晒的稻子。那位H兄找来一大块破旧的编织袋子,叫我用小绳系起来垫在肩上,果然,肿胀的膀子好受多了。午后烈日发威,树叶静静地耷拉着,水泥场地的地表温度足足有四十多度,汗顺着小腿直奔下流。从稻子中爬出的小虫都晒死在稻子的周边场上。
下午四点刚坐下休息,S组长指着西北方向几片云彩说,“天要变脸,雨说上来就上来,抓紧进仓,不能歇。”大家迅速行动,装笆斗、举笆斗、扛笆斗,像流水线上的机器人一样,穿梭在场上和仓库之间,只是扛笆斗时腰越来越弯了。工友们一鼓作气忙到到日落后,才将场面收拾干净。
晚上放工后步行回家,腿像灌铅似的沉重。九点多到家,我一气喝下了半锅稀饭后,一觉睡到天亮。
三天后,膀子外侧和脖子后面的皮肤晒出了水泡,笆斗放在肩上疼若针刺,过了几天蜕皮了,痛感依旧。十多天后逐渐长出新皮,触觉也逐渐的麻木了。
正是:大瓢井水嘴中流,汗水如注灌伤口,浊尘扑面气难喘,腰酸膀痛咬牙走。
(三)扛大包
粮站的粮食经常按照国家调拨计划外运。当粮包运到火车站货场后,需要人工肩扛装上货车。我多次随同杂工组工友去车站装车。
如果货车厢没有停在货场水泥平台连接处,装车时,要在地面和货车厢底板之间搭上跳板作为斜坡。跳板是一块三米左右长、八十公分左右宽的木板,每隔五十公分左右钉一块横木块作为蹬板。扛大包、走跳板,是比较危险的劳动。
装车时分工明确,两位工友叫起号子“嗨吆嗨”,顺势抬举起粮包的两头。我稍微弯腰扛起,然后低头转身踏上斜靠在车厢的跳板上,将粮包扛进货车厢里。两位工友接下粮包码在车厢中。
起初,我扛着大包,走在颤颤巍巍的斜跳板上,两眼向下望去,两腿不由得发软,生怕自己控制不住肩上的重包栽下去。工友们热情地向我传授走跳板的经验,我也不断地揣摩出安全上坡的诀窍。一是要将步频与众人的号子声“嗨吆嗨”合拍,不能乱了步子。二是叫起号子时,两眼盯着脚下的跳板,不要远望地面或两侧。三是要尽量弯腰以降低重心。经过几次装车的摸索,我逐渐地适应了装车劳动。
有时候空车皮来了急于走车,我们就必须夜间加班装车。夜间装车是我的弱项,因为当时我的视力已近视300度。尽管有灯光照明,但是走跳板的准确度,就不如白天了。八月初的一天晚上装夜车,因为天气不太好,z组长督促很紧,我们在跳板上脚步较乱。我扛着一麻袋小麦刚走上跳板几步,想微调袋子在肩上的位置,没有控制好自己,意外地一脚踏空了。我斜摔在地上,麻包还在我头下,右侧胳臂弯处被划破鲜血直流,幸无大碍。
后来,我扛起沉重的粮包可以稳稳地走在狭窄的跳板上。这种能力是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逼出来的,也得益于我在农村十多年艰苦的劳动中锻炼出来的体力和磨炼出来的耐力。
正是: 肩扛大包腰弯钩,足踏跳板晃悠悠。目扫地面腿颤颤,步步谨慎度春秋。
(四)尾声
开学前夕,我结束了37天的打工生活。扣除了到场后下雨了没有出工的时间,记工33天,加上夜里少量补助,共挣来31元工钱。距离我和儿子学杂费,还有差额。于是我砍伐了门前的一棵小泡桐树,运到集市上卖了9元钱,总算解决了我和儿子的交费问题。
一年多后,我从学校毕业了,来到母校教书。我所在的办公室距离南侧曾经挥汗如雨的粮库,不到百米。我常常凝望着它,回味着扛笆斗、扛大包的经历,使我对社会有了更多的思考、对人生有了更深的感悟。它鞭策我倍加珍惜枯木逢春后的机遇,勤奋工作,让更多的乡村孩子走出困境、走向成功。
作者简介:1966年高中毕业,1978年考入高师物理专业。全国优秀教师。文学爱好者。插图为本文作者长子所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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