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

*****文豪苏东坡传

 中原高考678 2022-08-03 发布于河南

眉山苏家

宋仁宗景柘三年(1036)十二月十九日,实在是平常而普通的一天,但因苏东坡的出生,而被历史和后人所记住。

一向多雾的蜀地,此日却天气放晴,蓝天,碧水,云卷云舒,气温亦比平日里有所回升,端的是冬日难寻的好天气。

在眉州的眉山县,苏家上下一片欢腾。

这个小生命响亮的啼哭,给苏家上下带来不少欢乐,这家的主人苏洵和妻子程夫人之喜悦程度,更比别人多出几倍。夫妻俩面带笑容,一眼不眨地看着这个新生的婴儿,细细端详,只见他浓眉大眼,滚瓜溜圆,两只大眼珠子直愣愣地打量着面前这新鲜的世界,小手不停地挥舞,欢快而生动。

算起来,这是苏家出生的第五个孩子。在苏轼之前,程夫人已生过两个女孩,均早夭,之后所生的一个男孩,取名景先,亦不幸在三四岁上夭折。景先出生的次年,苏轼的姐姐八娘降临人世,待长大后嫁与表哥程之才,苏轼出生时,苏洵已经二十八岁。又三年之后,苏轼迎来了弟弟苏辙。后来辙有诗云“弟兄本三人,怀抱丧其一”,

丧的那位,自然是指长兄景先。

这两个眉山男孩,以及他们的父亲苏洵,将在未来的日子里大放异彩,成就非凡。为夸耀父子三人所取得的成就,后世诸多不算高明的文人编排了大量的故事,以证明三苏的不同凡响。最为流行的一个说法是,苏东坡出生时,眉山草木尽枯。意思是说,此地的灵气神韵尽为东坡所得,草木不得不枯。

东坡兄弟和父亲苏洵被后人合称“三苏”

三苏不只名动于宋朝的文坛和政坛,对后世亦产生极深远之影响。评论家们更是将苏氏父子与唐宋年间的其他五位优秀作家相提并论,赞之为“唐宋八大家”。

在悠久绵长的中国文化史上,一家人占据了如此重要之位置,几乎仅此一例,实属绝无仅有。有人说曹操三父子可与比肩,但若较起真来,三曹文学创作的广度和深度,与三苏相比,还是要稍逊一筹。

眉山,在成都之南五十公里。这一块土地,因为地理环境的关系,其水土丰美,物产富饶,山不高而秀,水不深而清,算得上风水宝地。

长江有一支流,为岷江,岷江有一支流称玻璃江,玻璃江流经眉山县城东郊,水色清碧,江水简直像玻璃一般透明,一眼便可望到江底,故得此名。

沿江两岸,眉山人遍植了桃树和杨柳,每年春天一到,粉嫩的桃花争艳,清新的杨柳吐绿,东坡曾有诗赞之日“清江人城郭,小圃生微澜”,气象着实万千,令人留恋不止。此等绝美景色,沿江岸两旁连绵不绝,非常壮观,不知道的人乍到此地,误以为自己身在世外桃源,人们因此称眉山为“小桃源”。

眉山是个古典诗意的小城,气候温润,风光旖旎,淳朴适意,人在其中,不免耽于美好而忘却时光的流逝。比之五十公里外的繁华大城市成都,这里少了些热闹,却多了些安静;少了份浮华,却多了份实在。生活在这清幽小城的百姓,最是怡然自得,乐于享受这清平人世。

眉山适合居家,全因其“小”使然:人口不多,不至于拥挤;相对封闭,却更适于修身养性。假若用现在时髦的新概念包装,就是“最适宜居住的地方”,当地人民的幸福指数,俨然超出那个大城市成都。

莲花是眉山特产,城中池塘密布,每年五六月间,莲花次第开放,香气飘到了城中的每个角落,全城人民共同分享着花开时节的喜悦。

眉山城在莲花的包围当中,别有一番天赋的趣味和美丽。

在莲花和荷叶间,鱼儿自由自在嬉戏于水中,无所挂碍,正如汉乐府之采莲诗所描述:江南可采莲,鱼戏莲叶间。静的莲,动的鱼,相映成趣,倘着有画师在,把这景色如实描绘,那也绝对是精彩之作。

眉山苏氏,原籍赵郡,即今河北赵县,东坡亦常以“赵郡苏轼”自称。苏洵曾作《苏氏族谱》,对眉山苏氏的来龙去脉有过比较清晰的交代:唐神龙初,长史味道刺眉州,卒于官,一子留于眉,眉之有苏氏自是始。大意是说,唐中宗神龙初年,老苏家的祖上有个叫苏味道的人,来眉州当官,后来死于此地,留下一个儿子,由此眉山有了苏氏,香火不断,绵延不绝。这眉山的苏氏一支,历经三百年发展,虽非名门望族,倒也算人丁兴旺,

再加上乐善好施、在当地获得一定的声望。

苏氏家族一路繁衍下来,逐渐形成两个重要的传统:其一是淡泊名利,其二是勤俭持家。淡泊名利,便对做官的兴趣不大,对于功名没有太多的进取心,对经济亦没有太多的计较;而勤俭持家,则让苏家积聚不少家财,夯实了经济基础,因此,苏家虽算不上眉山的富贵人家,但也已步人小康行列。

这样的家风持续多年,一路传承,对苏氏一门的影响显而易见。

只要人们稍加留意,便不难发现苏氏各代传人身上所具有的这些特质。

苏洵的父亲,苏轼的爷爷苏序,便是这良好家风的继承人。

苏序体格健壮,胸怀开阔,为人平和厚道,生活朴素节俭,深得乡里人敬重。苏序与人交往,不论是士大夫,还是普通百姓,乃至田父野老,都一样礼貌周到,注重细节,时时顾及别人感受。苏序有此品格,当受其父苏杲的影响极深,苏序评价父亲“最好善,事父母极于孝,与兄弟笃于爱,与朋友笃于信,乡间之人无亲疏皆爱敬之”。

对于功名利禄,苏序亦有着异乎寻常的淡泊态度。他曾有机会争取到当地的一官半职,但他不但不争,甚至还说服家人,不要掺和到这件事情当中。

苏序的生活作风,俭朴到了极致。

他不骑马,不坐车,常以步行代之。他给出的理由是:路上那么多老人,人家都是靠双腿行路,我这个比他们年轻的人,倘若骑马在大街上招摇,那多不好意思!

苏序穿衣吃饭,也莫不以节约为第一要义,穿要破旧的衣服,吃要粗食淡饭。无论何时何地,唯有粗衣鄙食,方才可以让他心安理得。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脱离了劳动人民的本质,沾染上贵族习气。

苏序从骨子里认定了一件事:我就是一个农民,一个种地的老汉,没有必要跟大伙儿装高贵,都是街坊邻居,五里八乡都熟悉,也用不着去装。不得不说,他的孙子苏轼后来所以能和各阶层人士都打成一片,“上可陪玉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定是受了爷爷潜移默化之影响,在骨子里,他们都是“不装”的人。

苏序最为人称道的,则是他的扶弱济贫的高尚人格,有一件事颇能说明问题。

苏家的田地本不算多,但家人在苏序的要求下,大部分都用来种了粟。为此,苏序还特地盖了一个大粮仓,将这些粟贮存下来。如此几年累积,竟存了三四千石粮食之多。家人及邻居都猜不透,苏序的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每每有人问及,苏序均笑而不答,那笑容里,分明还透着一丝神秘。直到后来的某一年,眉州地方发生大饥荒。苏序这才揭开谜底:开仓取粟,救济乡里,成为乡亲们活命的及时雨。这三四千石存粮,足够救活许多人。

苏序先济族人,再助外戚,之后救济佃户和乡里的贫民。

人们这才明白,苏序所以坚持种粟存粮,实属未雨绸缪的明智之举,纷纷对他的先见之明表示钦佩。

有人不解:“救荒何必用粟?”

言外之意是,只要是粮食都能救荒,又为何多此一举非要种粟。苏序回答说:“粟米坚硬,耐贮藏,不会霉烂。”

由是观之,苏序不只是具有忧患意识的预言家,而且对农业知识有着极

为丰富的了解,是了不起的种田高手、农业专家。

苏序为乡人称道的,远不止此。乐善好施之外,他还有坦荡的性情,过的胆量,以及潇洒的气度。眉山县的乡亲提到苏序,无不竖起大拇指,称道其人其事。在当地人民心目中,苏序是个很有威信的老汉。

乡里乡亲相处,苏序总能把关系搞得十分融治,他对士大夫尊敬有加,对田父野老亦谦恭有礼,“无贵贱皆得其欢心”。他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魅力,人们与他交往,总会觉得身心舒畅,自然惬意。

苏序喜欢饮酒,平日里闲来无事之时,最爱做的,就是与一众乡亲闲坐在田间地头,边喝边唱。他声音洪亮高亢,唱得如痴如酔。

他的胆子也大到惊人,当地民间有一神仙,人称“茅将军”,掌管着人们的福祸运气,深受乡亲敬畏。因此,当地人合资建了一座大庙,专门供奉之。苏序不信这个神,在一次酒醉后,率二十余人,把茅将军的像毁掉了.拆了他的庙,令其没有容身之地,但这位茅将军也并未显灵来处罚他。

苏序不信鬼神,鬼神自然无法近身。

苏序的个性和人品,对后代儿辈和孙辈,无疑有着强烈的潜在影响,而在苏轼身上,则体现得最为淋漓尽致。苏轼儿时看到的听到的爷爷的言谈举止,都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爷爷身上所散发的魅力亦令他着迷。苏序去世时,苏轼十二岁,多年之后,他曾请求同门曾巩为爷爷书写了一篇墓志铭。苏序生有三儿:长子名澹,早逝;次子名涣,字公群;幼子苏洵,字明允。苏涣和苏洵后来皆成为当地名士,很为老人家长了一把脸。

因为相对稳定和优越的生活环境,生活在蜀地眉州的苏家世代并没有人出来做官。其实,不只苏家这样,整个蜀地的风气,莫不如此。概因相对封闭的四川盆地,社会一向稳定有序,经济富裕充足,这里的人们,生就一种享乐的气质,更找不到太多的理由离开家乡,到外面世界去打拼。

在当地,读书的风气并不浓厚。

纵观苏家世代,在苏涣苏洵兄弟之前,喜欢读书的人几乎没有。

这情形一直延续到大宋朝才有所改观。


苏东坡的美好童年时光(上)

宋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以开国帝之尊,坐上大宋天下的宝座。但自从当上帝,太祖心里就开始犯嘀咕:假若自己这个不良的示范,以后被武将们如法炮制,再造出一个新政权,岂不是要丢掉赵姓江山?

赵匡胤每每思及此处,便食不甘味,睡不安寝,结成一块心病。日思夜想之下,便有了“杯酒释兵权”的妙计,顺利解除了诸多开国大将的权柄,然后奉上诸多金银财宝,让他们回乡安度晚年。

在他而言,罢免武将,去除武力,实是巩固赵姓政权的不二法门。

即便如此,赵匡胤仍然无法完全放心。为彻底解除来自宋朝内部武力的威胁,宋太祖更是制定了一个重要国策:限制武将参政,中央和地方长官,一律使用文臣。并通过一系列的运作,基本上把武将排斥于权力核心之外。

但现在,问题却接踵而至﹣国策易制,文臣难寻。不让武将参政倒也

容易,但要找文臣来当官,却成了眼下最需解决的一大难题。

北宋之前的五代时期,历经长久战乱,偌大国土,很久以来都不曾容得下一张课桌。生灵涂炭,百姓流离,放眼天下,哪里还有几个读书人?这种恶劣的情况延续七十余年,直至大宋朝建立。因此,大力培养人才实是当下的第一要务。

要解决大量的人才需求,当务之急,须先解决两个问题:

一、朝廷上下大力提倡读书,带动全社会读书的风气,为选拔人才夯实基础。二、广开读书人入仕的途径,给他们制造当官的机会。

开国君主俨然已意识到人才的重要性。

有此明识,赵匡胤便坚定地把提倡读书作为朝廷的重要工作之一,时时予以宣扬,鼓励人们积极读书,投身科举。自此之后,宋朝的历代君主亦都遵守祖训,提倡读书,形成有别于他朝的鲜明传统。而这些皇帝自己,大多也是刻苦攻读的模范。

要说提倡读书最有影响也最用心的,当数大宋朝第三位皇帝真宗赵恒,除身体力行刻苦攻读之外,他还曾御笔亲作《劝学篇》诏告天下,此诗影响广泛,堪称极佳的广告文案,深深地打动了天底下的读书人,此后的近千年时间里,它都一直被奉为劝学的金科玉律。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

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

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

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

男儿若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

各位同学,你有什么理由不读书?

书中有“千钟粟、黄金屋、颜如玉、车马多如簇”!

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但归根结底,是属于读书人的!

美女、房产、车马、金银………但凡功名利禄,尽可以纳人囊中,并接受人们的羡慕和敬仰。

不得不说,《劝学篇》的蛊惑性实在太强,虽然多以赤裸裸的物质引诱,但它切实击中了许多读书人的要害。宋真宗通过这首诗向人们提出殷切的思告和建议:唯有读书,才是改变命运的最佳途径;唯有勤学,才是实现人生价值的正确方法。

以前士子读书,多为经世致用,而现在,除了经世致用,还可以升官发财!当你寂寞难耐,当你枯燥烦闷,当你知难而退,读一下真宗这首诗,保证心头一紧,逼着自己收回走神的意念,咬咬牙,硬着头皮,继续苦背经文。科举之路纵然千难万险,但横亘于心头的香车宝马美女钱财,亦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稍一放松,它们便离你而去,奔向别人的怀抱。

朝廷以数代之功,不遗余力地引导大众读书。其良苦用心,也终于得到民间积极的回应,社会上掀起一股读书求仕的风潮,持续经年不衰。

人们纷纷拿起久违的书本,投人刻苦攻读当中。一向与外界隔绝的蜀地,也被这股巨大的风潮裹挟。纵使富有人家的子弟,也已开始转变原先观念,认为有必要勤学苦读,谋得一官半职,来最大化地实现人生的价值。

官方鼓励读书,知识分子也添油加醋。著名学者汪洙,一口气写了三十多首《神童诗》,内容大多是劝勉鼓励,诗中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还说“锦衣归故里,端的是男人”。

没有功名,连男人都不是,真真羞煞人也。

汪洙更是将人生至乐形容为“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当然,他这里要强调的重点是“金榜题名时”。

赵宋一朝重文抑武政策的刺激,客观上大大提升了读书人的地位及待遇,在极短的时间之内,迅速形成全民读书的良好风气。反过来,亦正是这股风气,强力地促进了大宋朝文化的发展,培养出许多博学的大儒,形成百花齐放之胜景,这是其他朝代所不曾有过的现象。

读书盛行,国民素质自然跟着水涨船高。

苏家最先取得功名的,是苏轼的伯父苏涣。宋仁宗天圣二年(1024),二十四岁的苏涣考中进士,喜讯传到家乡,蜀地一时为之轰动,人们欢欣鼓舞,奔走相告。苏涣乃蜀地进士第一人,因此而成为当地读书人学习的榜样和目标,更为苏家带来无限荣耀。

哥哥苏涣热爱读书,积极进取,弟弟苏洵则游荡不学,吊儿郎当。我们向不清楚苏涣考中进士对苏洵到底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但我们知道的是,直到十一年之后,二十七岁的苏洵才开始奋发图强,但彼时早过了读书的最佳时光。苏洵个性内向,在外人看来,他沉默寡言,表情阴郁,不荀言笑,总像有心事一般。但在骨子里,苏洵却又异常躁动不安。他平日里所交往的一班朋友,大都是斗鸡走狗的顽劣少年,每日里穿行大街小巷,游手好闲。

苏洵和他的朋友们,为青春的荷尔蒙所鼓动,不断在城中制造事端。人们只要看到这一群少年,就像遇到瘟神般远远地躲开,谁都不想惹上麻烦。家长们教育孩子时,通常也拿他们做反面教材,并一再告诫,远离这些小混混,不要和他们一起玩。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苏洵会发灰。

在乡人眼中,彼时的苏洵是一个无所事事的问题少年,光明的未来注定与他无缘。

苏洵依然我行我素,冷酷孤傲,对别人的躲避或规劝,完全不放在心上,仍然是整日在外游荡,寻衅滋事。可也奇怪,身为父亲的苏序,对此却视而不见,非但没有对这个小儿子严加管教的意思,反而给他充分的自由,任由他安排自己的人生。无论苏洵去哪儿,他从不加以阻拦。

几乎全世界都要放弃苏洵,唯独亲爹还保持着乐观。亲戚邻里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他们以为,如果任由苏洵浪荡下去,成器绝无希望,沦为社会公害倒有可能。便有人怀着强烈的责任感,站出来责问苏序:“也不管管你家孩子!

整日里惹是生非,你这个当父亲的怎能视而不见?”

面对责问,苏序出乎意料地冷静,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回应:“犬子年幼,心性未稳而已,何必担心?洵儿特立独行,定非凡人,倘加以磨炼,定有出头之日。”

人家老爹说出这样的话,外人虽不理解,但不好再多说什么。大家也心怀好奇,要仔细观察一下,苏家的小儿子会出息成什么样的人物。

十九岁那年,苏洵娶当地富豪程文应的女儿为妻。他的性情并未有太多改变,依然是游荡不学,依然是吊儿郎当,他头脑里还没有“成家立业”的概念。对苏洵来说,婚姻与其说是幸福新生活的开始,倒不如说多了一层束缚。程夫人出身于眉山大户,自幼受到良好教育,知书达理,孝顺贤惠,端的是一门好姻缘。在乡亲们看来,以两家相差悬殊的境况,能娶程氏为妻,苏洵当真是烧了高香。后来的无数事实证明,他确实烧了高香。且不说没有程夫人的鼓励和支持,苏洵未来的人生走向还存在着诸多的不确定因素;也不说她辛苦经营,维持着全家的生计;单说如果没有程夫人苦心教导,苏轼苏辙兄弟能否成才,亦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苏程两家联姻,本非门当户对,一边是平头百姓,一边是眉山巨富。以千金之姿下嫁苏家,程夫人认可并接受这一事实,但当她发现丈夫竟是个吊儿郎当不求上进的青年,情绪难免一落千丈。

程夫人嫁给苏洵时,苏家早前的小康生活已然不复存在,境况日渐困顿,

经济捉襟见肘,经常人不敷出。

为分担重负,弥补家用,苏洵夫妻主动搬出了三代同堂的大家庭,在城南的纱穀行租了一幢宅子,一边居家之用,一边做起布帛生意。

曾经有人问程夫人,生活如此窘迫,何不向娘家借点?

程夫人说,跟娘家借钱倒是容易,但要被外人听去,又会怎么评价我丈夫,置他颜面于何处?她本是个要强的女人,又照顾丈夫自尊,哪里肯向娘家借钱。即便娘家主动借她或者送她,她也断然不会接受。

尽管苏洵的情况并不如愿,她还是努力放下富家小姐的身段,尽其做妻子的本分,上则孝敬公婆,下则教育子女,勇敢地面对这桩看起来并不算光明的婚姻。

程夫人希望通过自己的苦心经营,感化苏洵这个浪子,促使他改变不良习性,走上人生正途。后来的事实证明,她所有的努力,都非常值得。二十七岁这年,苏洵才开始应验老爹的预言和期待。

羞愧于一事无成的人生现状,窘迫于越来越糟糕的家庭经济,感动于妻子的辛蕾劳作,相较于哥哥出仕的无限荣光………诸种因素集结一起,让苏渝起了幡然悔悟之意:当初游荡不学,致自己人生一片暗淡,从此后务必改讨自新,为自己,为家人,为前途。

他决心下苦功夫,争取光明的人生。

苏洵天资甚高,只是学习时机已经太晚,他已然浪费了读书的最好岁月。下过一番功夫之后,在知识和见识方面虽有了长足进步,但第一次出乡应试举人时,仍然不幸落第。

这次失败,对苏洵的打击非同一般,也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和同龄人相比,自己已被远远地落在后面,少年时未打下良好的基础,现如今,只得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勤奋,才可能在科举中获胜。

程夫人看到性情大变刻苦学习的夫君,心里那叫一个窃喜,她甚至因为过于激动,而流下了两行滚烫的热泪。先前自己的一番辛苦,总算没有白费,只要丈夫足够努力,即便未来不能成才,她亦觉得无怨无悔。

接下来的数年里,苏洵像着魔一般,将全部的时间都用在刻苦攻读上面,再加上他过人的天赋,到三十二三岁时,终于自学成才,不仅熟读经史,更是写得一手虎虎生风的好文章,他喜好引经据典,纵横恣肆,奔放雄健,文字行云流水,观点新颖独到。

及至数年后,当文坛领袖欧阳修读到苏洵的著作时,也忍不住大加赞赏:“乃大究六经百家之说,以考质古今治乱成败,圣贤穷达出处之际,得其精粹,涵蓄充溢”。熟知经史,思考深刻,倘不是下过一番真功夫,怎么能有这般造化。

欧阳修夸得意犹未尽,又说:“其纵横上下,出人驰骤,必造于深微而后止。文章写的精妙,天赋不可或缺,但坚定的志向也是必不能少的条件。

大器虽然晚成,一发不可收。

苏洵自学成才之后,曾有一段时间外出求官。丈夫离家追求理想,程夫人就承担起全部的日常家事。她一边要维护手头的生意,一边担当起教育孩子的重任。

童年及少年时代的苏轼,堪称德智体全面发展的“三好学生”。他身体

健康,活泼好动,脑袋瓜聪明,还是一群小孩子的头儿。

和他一起玩耍的这群儿童,除他的弟弟苏辙外,还有伯父家的堂兄弟,舅舅家的表兄弟,以及街坊邻居家的小孩。小朋友好热闹,不管去哪儿,都呼朋引伴,叽叽喳喳,活像猴儿下山,上蹿下跳。他们跑遍眉山小城,可着劲儿折腾,今天结伴采橘子和柚子,明天到山上捡拾松果,后天又跑去河里游泳……自由自在的童年,尽是撒不完的欢儿。

待到日头偏西,个个累到动弹不得,筋疲力尽,大家伙方才依依不舍,

约定第二天仍然一起玩耍。

苏轼的童年,自有许多大城市孩子所不能享有的欢乐。

七岁,苏轼开始读书;八岁,进人私塾,跟一个叫张易简的道士学习,学校设在道观里,苏轼在此读书三年之久。随张道士学习的百余人中,唯苏轼和陈太初最得老师器重。数十年后,苏轼被贬官黄州时,从朋友口中得知,他的同学陈太初做了道士。

十岁时,从道观退了学,开始在家里接受母亲教育。

十二岁时,一直在外寻求功名的父亲苏洵结束游历,回到眉山县,兄弟

二人开始就学于父亲。


苏东坡的美好童年时光(下)

苏洵正式为兄弟俩取了学名:兄名轼,字子瞻;弟名辙,字子由。说起为两个儿子取名字的来历,苏洵有《名二子说》:轮、辐、盖、轸,皆有职乎车,而轼独若无所为者。虽然,去轼则吾未见其为完车也。轼乎,吾惧汝之不外饰也。

天下之车,莫不由辙,而言车之功者,辙不与揣。虽然,车仆 马毙 而患亦不及辙,是辙者,善处乎祸福之间也。辙乎,吾知免矣

知子莫若父,从尚年幼的两个儿子身上,苏洵已看出他们各自性格站倪,他为儿子所取的名字,寄托了个人深厚的期望。

苏洵取“轼”为长子名,是害怕他才华外露,从而招致祸患,苏洵希望长子能够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显然,他这个简单的愿望望并没有能够完全实现。纵观苏轼一生,麻烦不断,心直口快的个性让他吃尽苦头。

苏洵取“辙”为幼子名,则因为他知道小儿子性格平和淡泊,深沉不露能够在祸福之间做出正确选择,但他又不为外力所阻,能够勇敢向前。果然苏辙不负乃父所望,一生行事稳健,虽有不少挫折,但比之乃兄,却算是十分顺利了,后来为朝廷重用,官至尚书右丞、门下侍郎,成就非凡。

苏洵脾气不佳,又因望子成才心切,比之一般父亲,他对儿子的教育,几乎称得上苛刻和严厉。他经常抽空检查兄弟俩的功课,若完不成布置的作业.苏轼哥俩便有被揍屁股的危险。尽管我们现在看不到有关苏洵体罚儿子的直接证据,但显然,以苏洵的个性和对兄弟俩的殷切期望,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当然,还有他自己少年不学的教训,以及求仕不顺的种种打击,都令他更为重视对儿子的教育,他不想儿子重蹈自己的覆辙。

四十多年后,身在海南的苏轼,偶然梦见儿时与弟弟一起跟随父亲读书的情景,仍吓出一身冷汗:

夜梦嬉游童子如,父师检责惊走书。

计功当毕春秋余,今乃粗及桓庄初。

但然悸寤心不舒,起坐有如挂钩鱼。

-《夜梦)

因为贪玩,忘记了课业,待父亲快要检查时,这才心急如焚,怎么办呢,怎么办呢?焦躁不安地坐在位子上,还不知道父亲将如何责罚。

有要求这般严格的父亲监督,兄弟俩自然不敢马虎,学习相当用功。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们甚至放弃了和童年玩伴一起嬉戏,不再去山上摘野果子,不再去河里游泳,不再爬到树上掏鸟窝,大部分光阴,都用来刻苦攻读,读一遍,两遍……一直读到百遍。人们都爱说苏轼是天才,岂知天才也须通过努力,方能够释放出最大的光彩。

苏洵与程夫人看二子如此懂事,知道用功,自然十分欣喜。

在苏家,最为常见的景象大约是这样的:父亲教两个儿子读书,不时为他们答疑释惑;母亲在旁边做着家事,不时将目光投到儿子身上。

儿子诵读的声音清脆悦耳,苏洵和程夫人脸上,浮现出十分宽慰和愉悦的表情。

苏轼的诗可以为证:“当年二老人,喜我作此音。”

少年苦读的这段时光,对走上仕途之后的苏轼及苏辙兄弟而言,是美好和幸福的,是值得珍藏的永久记忆。正是少年时打下的坚实基础,让他们的天赋得以最大限度地发挥,让他们的才华得以淋漓尽致地展现。更有兄弟陪伴在侧,可以朝夕相处,相互鼓励,亦并不觉得有多苦。而入仕之后,兄弟聚少离多,想见一面都是难事,大多时间只得凭借鸿雁传书一解相思之苦。

虽也有迫于课业不得不苦读的情形,但难得的是,兄弟俩对读书和玩乐的态度如此一致:贪玩固然是孩子的天性,但读书亦是他们喜欢的事情。

父亲严格教育,母亲则慈爱有加。

母亲的爱,虽则柔情四溢,但分明不是溺爱。知书达理的程夫人,在教育儿子这个问题上,比之一般母亲,更有一套独特的方法。

苏轼八岁那年,苏洵外出求仕。经历一番挫折之后,求仕仍然无着,便开始四处游历,一口气去了许多地方,将胸中不平气,尽情地宣泄于大好河山当中,希望借此忘却所有的不快。

苏洵离开的这段时间,苏轼从张易简道士那里退了学,改由母亲教读。程夫人教育儿子,更注重从历史的角度切入。她以为,那些优秀的古代人物事迹,更能让儿子精确地感受到为人处世的道理,激发其心性和理想。用现在的话说,叫“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程夫人曾教儿子读《后汉书》,至《范滂传》,叹息不已。

范滂(137-169),字孟博,汝南征羌(今河南潔河市)人,此人少年时便怀澄清天下之志。范滂为官清正,疾恶如仇,他在任清诏史按察诸郡时,贪官污吏望风解印绶而逃。任汝南郡功曹时,抑制豪强,制裁不轨,结交士人,打击宦官。党锢之祸起,范氏与校尉李膺、太仆杜密同时被捕。

被释还乡时,迎接他的士大夫的车有数千辆之多。

党锢之祸再起,朝廷下令捉拿他,县令郭揖欲弃官与他一起逃亡,他不肯连累别人,自己投案,最终死于狱中。

死前,他的母亲赶来与其诀别,范滂对母亲说:“弟弟仲博孝敬,足可供养母亲,我现在将跟随父亲于泉下,存亡各得其所,希望母亲不要过度悲伤。”

范母则说:“我儿能与忠直之臣李膺和杜密齐名,应当死也无遗憾了。

你今天得到好名声,不必再求高寿,二者何必兼得。”

听了母亲的话,范滂安心赴死。

苏轼读完《范滂传》,感动至深,几欲流泪。他突然问母亲程夫人:“儿子要做范滂,您同意吗?”

程夫人则凛然回答:“你能做范滂,难道我就不能做范母吗?”

这一问一答,呈现出程夫人清晰的教育思路:不只是言传,更重身教。

父母之于儿子,则是他们最先学习的榜样。

纵观苏轼一生,程夫人于他的影响,时时会露出蛛丝马迹。

父母的教育所想要达到的结果,并不只是让儿子反复诵读或者博闻强识,苏洵和程夫人要的,是两个有独立思想和独立人格的儿子。在他们的教育模式中、常伴随有意识地引导和指导,这是启发式的教学,欲让二子从小开始

培养深人思考的能力。

教育儿子的过程中,父母常常提问,如果换成你,你会怎么做?你对这个问题怎么理解?你这样做真的合适吗?如果有两个结果,只能择其一,你选哪个,理由是什么?

苏轼和苏辙的对答,常有令父母喜出望外的效果,对于两个年幼的儿子,他们所怀有的期望,远远比一般的父母为多。在苏洵夫妻心目中,已然有隐隐的感觉,儿子们将会成就一番非比寻常的事业。

老苏教育儿子,乃以古今成败得失为重点,引导儿子对历史进行深人的观察和思考,父子三人之所以在史论、政论等方面成就斐然,皆因先前打下的深厚基础。

毫无疑问,在苏轼和苏辙童年及少年时代的成长过程中,苏洵夫妇充当了最为重要的角色。但仍有一人不得不提,那便是苏轼的伯父苏涣一蜀地的第一位进士。自懂事之日起,兄弟俩就视进士出身的伯父为正面的榜样,有关伯父勤奋上进的故事,都会激发出兄弟俩好学向上的天性。

苏轼十二岁那年,爷爷苏序去世。外地任官的苏涣回乡守制(所谓守制,是指父母过世后,儿子在家守孝二十七个月,在此期间不任官、应考、嫁娶),在这两年多时间里,苏轼兄弟与伯父朝夕相处,十分相得。苏涣耳提面命,对两侄子多有教诲,令兄弟俩受益良多。

某日,伯父很认真地告诉他们一个重要的道理:凡事做不完时,绝不能就此停止,半途而废。倘若才华不如别人,更要加倍努力,少犯过错。

伯父这番推心置腹的谈话,深深地打动了轼辙兄弟,并使他们认识到,即便才华过人,亦要更加努力,坚持不懈,才可能在未来的岁月创造出一番业绩。

后来,苏辙将此事记于《伯父墓表》中闻其言曰:子少而读书,师不烦。少长为文,日有程,不中程不止出游于涂,行中规矩。入居室,无惰容。非独吾尔也,凡与吾游者举然不然,辄为乡所摈曰:“是何名为儒?”故当是时,学者虽寡,而不闻有过行。自吾之东,今将三十年,归视吾里,弦歌之声相闻,儒服者于他州为多,善矣。尔曹才不逮人,姑亦师吾之寡过焉可也。

伯父对兄弟俩之影响,由此可见一斑。

苏轼少年天才,再加上用功甚锐,读书至十岁左右,已能写出令成人吃惊的诗文。

苏洵曾邀请老朋友刘微之指导苏轼读书,时刘氏作《鹭鹜》诗,末两句是“渔人忽惊起,雪片逐风斜”,在旁的苏轼,对老师的诗发表了自己的意见:“老师的诗是好诗,只是最后两句断章没有归宿,不如改作'雪片落蒹葭’,您看如何?”

刘微之大为吃惊,这孩子以如此年幼,却有这般成熟的思考和见地,着实难得,他感叹说:“我没有资格做这孩子的老师了。”

较真来讲,刘微之的诗句未必不如苏轼,但少年苏轼所表现出来的灵性和机敏,确确实实将老师震撼到了。

苏轼幼年所作的文章,文字已相当工整,思考也已非常深人。

他曾作一篇《黠鼠赋》,寓意十足,文中借一只老鼠利用人的疏忽而逃脱的故事来说明:人类虽自认为是万物之灵长,亦不免为狡猾的老鼠役使,苏轼因而发出人是否真正可以“役万物而君之”的疑问。

小小孩童,在文中所体现的深思熟虑,令父亲喜不自禁。私下里,苏徇常与程夫人交流对两个儿子的看法。在夫妻俩的那些对话中,他们对苏轼办辙兄弟的未来表示出相当程度的乐观。

在父母及师长的苦心栽培下,苏氏两兄弟不只学业上取得了长足进步人品德行也都已远高于同辈的孩子。

    本站是提供个人知识管理的网络存储空间,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不代表本站观点。请注意甄别内容中的联系方式、诱导购买等信息,谨防诈骗。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请点击一键举报。
    转藏 分享 献花(0

    0条评论

    发表

    请遵守用户 评论公约

    类似文章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