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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穆先生:中西接触与文化更新(三)

 若悟369 2022-08-08 发表于安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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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本文选自钱穆先生《中国文化史导论》。特此摘录,以飨读者。

但在中国传统文化里,虽说未尝没有科学,究竟其地位并不甚高。中国全部文化机构言之,科学占的是不顶重要的部位,这亦是事实。到底科学在中国不好算得很发达,这又为什么呢?现在试再举要论列。

第一:中西双方的思想习惯确有不同。东方人好向内看,而西方人则好向外看。这一层上面已约略说过。因此太抽象的偏于逻辑的思想与理论,在中国不甚发展,中国人常爱在活的直接的亲身经验里去领悟。

科学与宗教,在西方历史上虽象是绝相反对的两件事,但在中国人眼光看来,他们还是同根同源,他们一样是抽象的逻辑的向外推寻。在中国既没有西方人那种宗教理论与兴趣,因此西方人那样的科学兴味在中国也同时减少了。

譬如哥白尼的「地动说」,达尔文的「进化论」,在西方是一种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因其与他们的宗教理论宗教信仰恰相反对之故。但在中国,根本便没有西方般上帝创世一套的宗教,虽则在社会上亦有天地开辟等传说,但在整个学术思想上,本来没有地位。

佛教思想亦不重这方面。因此中国人听到哥白尼地动说,达尔文进化论等,只觉其是一番证据确凿的新知识,并不觉得他有惊天动地的伟大开辟。因此中国人对于此等科学新说之反应,反而好像是有些平淡与落莫了。这是说的科学思想方面。

再说到科学应用方面。科学发展,多少是伴随着一种向外征服的权力意识而来的,那种意识又并不为中国人所重视。在国际政治上反对帝国侵略,在社会经济上反对资本剥削。

科学发明,在此两方面的应用,遂不为中国人所奖励,有时把他冷淡搁置,有时尚要加以压迫摧几,如此则西方般的科学发明自然要中途停顿。

即如上述火药、罗盘、雕版印刷三项大发明,只有印刷术一项,在中国社会上始终为人看重。火药则用来做花爆,放在空中,变成一种佳时令节的娱乐品。这早已十足的艺术化了。元、明、清三代,每遇战事,便要感到大炮威力之需要,他们只向西方临时取法。

一到战事消弭,大炮的重视也冷淡了,再不关心了。如此则中国的军用火器,便永远停滞,落人之后,不再进步了。又如罗盘,一般社会用来定方向,测日晷,建屋筑墓,应用到鬼神迷信方面去了。

中国虽很早便有相当的造船术,相当的航海技能,但中国人没有一种远渡重洋发展资本势力的野心,因此罗盘应用也不能像西方般发挥尽致。

在西方的名言说:「知识即是权力」,中国人决不如此想。尤其是近代的科学知识,这真是人类最高最大的权力表现,但中国人心目中不重视权力,故而西方般的科学发明又少了许多鼓励与鞭策。

现在再进一步言,自然科学在中国文化进程里不很发达的第二原因。

似乎每一种文化,只要他在进展,他自然要用力向他缺陷处努力克服与弥补。上面说过,中国文化是先在一个广大规模上逐步充实其内容,而西方文化则常由一较小较狭的中心点向外伸扩,此亦由于双方自然环境所影响。

因为西方的地势,本自分裂破碎,不易融凝合一,因此在西方世界里常见其相互冲突与不稳定。西方人的心里,因此常爱寻求一个超现实的、抽象的、为一般共通的、一种绝对的概念来作弥补。

这一概念,如古代希腊悲剧里的「命运观」,哲学上的「理性观」,罗马人的「法律观」,耶稣教的「上帝观」,近世科学界对于自然界之「秩序观」与「机械观」,皆可谓其同根共源,都根源于一种超现实的、概括的、抽象的、逻辑的、理性的、和谐之要求。

此种「和谐」却全是「外力的」,西方人即以此种外力的和谐之想象,来弥补克服他们内在世界之缺陷。但到底他们的文学、艺术、哲学、宗教、法律、科学诸部门,依然还是相互分割,各有疆界,亦如西方的自然环境般不易调协,到底不免要各自独立,相互对抗。

中国文化则自始即在一个广大和协的环境下产生成长,因此中国方面的缺憾并不在一种共通与秩序,这一方面,早已为中国文化所具有了。中国方面的缺陷,则在此种共通与秩序之下的一种「变通与解放」。

因此中国人的命运观,并不注重在自然界必然的秩序上,而转反注意到必然秩序里面一些偶然的例外。中国人的法律观,亦不注重在那种铁面无私的刻板固定的法律条文上,而转反注意到斟情酌理的,在法律条文以外的变例。

中国人的上帝观念,亦没有像西方般对于理性之坚执。西方人的上帝是逻辑的,中国的上帝,则比较是情感的,可谓接近于经验的。中国人的兴趣,对于绝对的、抽象的、逻辑的、一般的理性方面比较淡,而对于活的、直接而具体的、经验的个别情感方面则比较浓。

这亦是中国文化系统上一种必然应有的弥缝。因为中国世界早已是一个共通的世界了,中国社会早已是一种和谐而有秩序的社会了,若再如西方般专走抽象与逻辑的路,将使中国文化更偏到一般性的与概括性的方面去,如此则将窒塞了各自内部的个性伸展。

中国哲学上有一句话,叫做「理一分殊」,中国人认为「理一」是不成问题了,应该侧重的转在「分殊」方面。如此科学思想便不易发展。科学思想的精髓,正在抽象理性的深信与坚执,正应侧重在其「理一」方面,而不在侧重其「分殊」方面。

西方科学家因刻意寻求「理一」,此正西方文化之所缺,故不惜隔绝事实,从任何实体中抽离,来完成他的试验与理论。中国人不爱如此做,中国人常视其现状为融和圆通的,实际上中国人生活正已在理性之中,因此却反要从理性外寻求解放。

但虽如此,在中国人观念里,像西方般的宗教、法律、文学、哲学、科学、艺术诸部门,仍然是融和调协的。他们在实际上只是一体,此即所谓「理一」,他们相互间不需要亦不允许界限与分别。这是中国文化不求和谐而早已和谐处。

若用西方眼光来看中国,不仅中国没有科学,即哲学、宗教等,亦都像没有完全长成。中国思想好像一片糢糊,尚未走上条理分明的境界。

但我们若从中国方面回看西欧,则此等壁垒森严,彼此分别隔绝的情形,亦不过一种不近情理的冷硬而无生趣的强为分割而已。双方的学术思想界,正如双方自然环境般,一边只见破碎分离,一边只见完整凝一,这是中西的大分别所在。

我们再从第三方面言,我们尽管可以说中国科学不发达,却不能说中国人没有科学才能,傥使中国人真的没有科学才能,则他们历史上,也不会有如许般的发现和发明。不过中国人科学才能之表现,也有和西方人不同处。

中国人对物常不喜从外面作分析,而长于把捉物性直入其内里。这因中国人常爱把物界和人类同一看待,常把自然界看成一有生机的完整体,因此好谈「物之性」,而不喜欢谈「物质构造」。

同时中国人观察的眼光是极灵敏的,他既透过物体外层之构造,而向内深入直接掴捉住物性,因此中国人一样能利用物界,只在西方人看来,好像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还未到理性分析的境界。

中国人也常说:「可以神遇,而不可以目视;可以意会,而不可以言传」,便是说的这个道理。中国人在他「神遇」「意会」的一番灵感之后,他也有本领把外物来作试验和证明。

中国人对于试验和证明的手腕和心思,又是非常精细而极活泼的,否则中国人的灵感,将永远在神秘中,不能有许多实际的发明和制造。

但因中国人观念中不重分析,因此也没有理论上的帮助,一切发现,遂只变成象是技术般的在社会传布,缺乏了学理的解释与再探讨,如此则象是使后起的人仅能心领神会,不易继续模仿前进,这亦象是造成了中国科学界一极大的缺憾。

以上所说,都是中国传统文化里不能像似西方般的科学发展之原因。但中国文化其本身内里亦自有其一套特殊性的科学,只不能如西方般的科学同等发展。最多亦只是不易在自己手里发生出如西方般的近代科学来,却不能说他连接受西方科学的可能亦没有。

则何以近百年来,西方科学思想与科学方法大量输入,而中国方面还是迟迟不进,老见落后赶不上去呢?这里面亦有其他的原因,最主要的,由于最近当前的中国人,只依照着西方人的「功利」眼光去看他们的科学,而没有把「纯真理」的眼光来看。

日本人也同样以功利眼光看科学,但日本人中心歆羡功利,因此学成了。中国人心里则实在菲薄功利,只逼于事势,不得不勉强学习,因此学不深入。

又一原因则在中国政治、社会全部变动,非到国内得一相当安定的局面,西方科学也无从生根滋长。此后的中国,国内国外的和平秩序恢复了,对科学的观念也正确了,我想科学在中国,一定还有极高速度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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