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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谈聂绀弩旧体诗的艺术特色(下)

 杏坛归客 2022-08-11 发表于山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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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奇崛造语。

“十载班房资本论,一朝秦镜白头翁”(《八十》),此句之奇在于洗炼,中间省略了很多词语,这种句法惟有律诗可以达到。“口念歌诗检平仄,手提肝胆计晨昏”(《自遣》),肝胆自己用手“提”起来,出意奇绝。聂诗中这样的奇句很多。

(7)巧用对仗。

“丈夫白死花岗石,天下苍生风马牛”(《挽毕高士》),这是个“借对”的例子,“白死”的“白”在这里的用法不是指颜色,但“白”和“苍”的本意都是颜色,产生了对仗的效果。“凤兮奇瑞非凡鸟,甫也孤忠不世才”(《叠韵诗二十八首》),这一联对仗很工,“兮”与“也”虚字对很有意思。“三万六千日何少,鹅鸡狗兔事偏忙”(《即事》),这是个连字对,“三、万、六、千”可以视为四个数字类的单字,“鹅、鸡、狗、兔”是四个动物类的单字,上下句皆四字相连而成对仗。“自读马恩列书后,渐知五十几年非”(《三月十三》),既是流水对,也是连字对(或短语对)。“问新诗好旧诗好,笑此一时彼一时”(《赠钟敬文》),这个对仗极妙:一是流水对;二是当句对,“新”对“旧”,“此”对“彼”;三是短语对,上句“新诗好、旧诗好”两个短语,下句“此一时、彼一时”也是两个短语。“臭坑掏同耶耳,香港插图配共龙”(《忆小丁》),“香”对“臭”,但香港是地名,也属“借对”。最可玩味的是拆字对,这首诗是写给漫画家丁聪的,丁和聂绀弩曾经在北大荒一起掏大粪,上句的“耶耳”即三个“耳”是指聂,“聂”字繁体可拆为“三耳”;下句“共龙”是指龚之方,龚和丁聪曾经合作在香港发表连环画,“龚”字可拆为“共龙”。

(8)故事活用。

聂诗中典故很多,但他不是刻意用典,灵活自然,用事无迹。“客逢鹦鹉千言赋,人羡豆萁七步才”“恨聂夷中非草圣,羡黄公度有诗才”(《叠韵诗二十八首》),这两联都在写给黄苗子的诗中,前者用了祢衡和曹植的典故,后者是假借“聂”“黄”二姓氏,以聂夷中代指绀弩自己,以黄公度代指黄苗子。让人耳目一新的是,聂诗中出现了许多小说、戏剧故事中的人物和当代的书名人名,这在过去的旧体诗中几乎没有,而且是那些守旧的诗词家所忌讳的,在这方面聂绀弩显示了开拓创新的锐意和才华。例如:“镜花缘里真天地,奴乐岛中好画图”(《人境庐诗》)“须飘走马蓝关雪,骨傲戏蟾刘海柴”“诗名冻死陈无己,板话轰传李有才”(《叠韵诗二十八首》)“读书爱读红旗谱,听戏专听新凤霞”(《调祖光》)。

(9)拗句出奇。

“把坏思想磨粉碎,到新世界作环游”(《推磨》),上句为拗句。“方今世面多风雨,何止一家损罐瓶”(《惊闻海燕之后又赠》),下句犯孤来。有意思的是,当我们读这样的诗句时,并无拗的感觉,或许是在偶然间才发现拗句问题。由此悟出,好句子不怕拗。如果是不怎么好的诗,本身缺少诗味,再有出律问题,一眼就让人看出来了。像上面这两联,从意境、语言、对仗艺术都不错,一读就让人喜欢,这就很容易忽略了个别地方出律的问题。这样的句子就不能再修改了,如果为避孤平,硬要去改,就会以词害意。再看另外两句:“我将再活八十岁,谁与同歌三百篇”(《八十自寿书赠圆彻》)。上句是拗句,但下句第五字“三”是平声,起到了“拗救”的作用,这就算合律了。古人的七律诗中往往出现这种情况,尤其在尾联,甚至有意把上句写成拗句,以下句为救,以加强劲拔跌宕的效果。现代语言中的双音词,上声、去声很多,新词汇入诗很难避免孤平,所以不能太忌讳,能救则救,好句子不救也可。聂绀弩的诗基本上是遵守传统格律和声韵要求的,但屡有拗句。娴熟格律,而又不囿于格律,这是聂诗给我们的又一启示。

(10)散文笔法。

聂绀弩很多诗篇长于叙事,而且多用白描笔法。有的诗专写个人,也往往用白描手法。这种笔法,过去的律诗中是很少有的。古代诗人的叙事,大多写古风、歌行体类的诗篇。而聂诗大多是七律,在这种短小的诗章中展开叙述,难度很大,需要有高超的艺术技巧。《北荒草》中那些诗的主要写法,是抓住某事或某人的主要特征,或用通俗的白描式的语言进行叙述,或加以宏阔的想像,或引用典故烘托,或变以幽默甚至滑稽的话语,并着重发挥律诗对仗的优长,锤炼警句以画龙点睛。在聂诗中最先引起注意、被称为“聂绀弩体”的,正是这样一些作品。聂绀弩诗的精彩之笔多在对仗上,如果撇开对仗去看,他的许多诗基本上是散文的写法。正是他善于运用散文的写法,做到了无事不能入诗,拓宽了律诗的写作题材。
  
以上是我学习聂绀弩旧体诗的一些感受。在我的阅读中,对聂诗也有一些不甚满意的地方。他的有些诗作,几经修改,出现了不同“版本”,有些典故和成句也有重复使用的问题。加之经过了一场劫难,许多作品是散失后回忆重写的,有些是在他逝世后才得以搜集回来,所以现存诗中有不少重复现象,有的同题诗内容有差异,有的不同诗中出现相同的句子,有的诗句重复出现在多首诗中,这需要进行整理和订正。聂诗长于七律,而其它诸体较少;长于议述与用典,而抒写情景较少;长于怀人叙旧,直写底层社会的诗作较少——这仅是个人的感觉,略有惋惜而已。
  
总之,聂绀弩的诗创作,为当代中华诗词树立了楷范,为传统的格律诗注入了新的活力,开辟了新的天地,值得我们今后更好地学习和研究。
  
寓真即李玉臻,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原院长、著名诗人、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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