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6. 滕 王 阁 序------《古文十五篇》

【注】滕王阁 旧址在江西新建县西章江门上，西临大江。唐显庆四年（659）滕王李元婴为洪州都督时所建。明景泰三年（1452）巡抚韩雍改建于章江门外迎恩馆，额为“西江第一楼”。后来成化年间重修，复称滕王阁。王勃（650或649-676） 绛州龙江（今山西河津）人，字子安。十四岁举幽素科，授朝散郎，为沛王府修撰。因为沛王作檄鸡文，为高宗所闻，削职。其父王福畤（zhì）受连累贬官交趾，勃省父渡海溺死。他与杨烱、卢照邻、骆宾王并称为“初唐四杰”。南昌故郡 汉置豫章郡，南昌是郡里一县，因郡治所在地在南昌，故本文借“南昌”代指豫章。“南昌故郡”实是“豫章故郡”。洪都 唐朝将豫章郡改为洪州，并设都督府。星分 即“分星”。古人认为地上各州郡邦国与天上的星宿（xiù）是相对应的。这就天文说，称分星；就地上说，称分野。翼轸二星与古楚国相对应，豫章郡古属楚地。襟三江 谓三江如衣襟屏障于前。襟，古指衣的交领。三江，泛指南昌附近的江河。《战国策·秦策四》：“王襟以山东之险，带以河曲之利，韩必为关中之侯。”带五湖 谓五湖如衣带环绕其侧。五湖，泛指南昌附近的湖泊。蛮荆 指古楚地，即今湖北、湖南一带。“蛮”是古代对南方少数民族的泛称。引 牵引。瓯越 广东海南岛地区的古称。《史记·赵世家》：“瓯越之民也。”索隐：“刘氏云：'今珠崖、儋（dān）耳谓之瓯人，是有瓯越。’一说，指浙江一带，古东越境内有瓯江，故称瓯越。物华天宝 谓万物之精华凝为天然之宝物。宝物指龙泉、太阿（ē）双剑。龙光 宝剑的光芒。传说晋武帝时，牛、斗之间常有紫气，雷焕告诉张华，说这是宝剑的精气。后雷焕任豫章丰城县令，于监狱地下掘得龙泉、太阿两把宝剑。见《晋书·张华传》。墟 区域。人杰地灵 谓地因有杰出之人而著名。灵，美好。注意：后多用来指杰出人物生于灵秀之地，与原意不同。徐孺 指东汉南昌人徐穉，他字孺子。这里把“徐孺子”三字压缩为“徐孺”二字。徐穉（zhì）家贫，躬耕而食。朝廷多次征聘，不仕。陈蕃为豫章太守，不接宾客，唯穉来，特为他设一榻，去则悬之。榻，长狭而低的坐卧用具。雄州 大州。雾列 谓城邑如浓雾一般密密地排列。俊采 犹“俊杰”，谓才智杰出之士。台隍 指南昌城。四方而高曰台，没有水的护城壕曰隍。枕 临，靠近。夷夏 指南方与中原。尽 竭尽。雅望 美好的声望。棨戟 有缯衣的或油漆过的木戟，用为官吏出行时前导的仪仗。宇文新州 指新任澧州牧的宇文钧。澧州，即今湖南澧县。懿范 美好的风范。襜帷 车上四旁的帷帐。这里代指车驾。襜，《广韵》处占切。十旬 指十日为一旬。休暇 休沐假日。唐十日一休沐，称为旬休。暇，《广韵》胡驾切，去声，普通话改念阳平xiá。胜友 良友。孟学士 不详何人。学士是掌著述的官。词宗 擅长词章的大师。紫电青霜 宝剑名。梁代萧明《与王僧辩书》：“紫电青霜，无非武库之兵。”王将军 与孟学士同为与宴之人，也不详何名。武库 借指胸中的韬略。家君作宰 指其父王福畤被贬在交趾为县令。童子 本指未成年者，这里谦称自己年幼无知如童子也。

【译】（滕王阁在）旧以南昌为郡治所在地的豫章郡（之内），今设都督府的洪州（之中）；（其）“分星”是翼宿（和）轸宿，（其）地（则）相接衡山（和）庐山。三江如衣领（屏障于前），五湖如衣带（环绕其侧）；（它）控制着荆楚（之地），牵引着瓯越（一带）。（其地）万物之精华（凝为）天然的宝物，（如）宝剑（龙泉、太阿）的光芒（曾直）射牛宿（和）斗宿的区域；人物杰出（而使其）地（更显）美好，（如）徐孺子（到来就会）让（太守）陈蕃（为他特别准备）的卧榻（从梁上）放下。大州（洪州的城邑，如）浓雾（一般密密）排列，俊杰（之士，如）流星（一般向这里）奔驰（而至）。州城南昌靠近南方与中原的交界之处，（与宴的）宾主包括东南（所有）的优秀人物。（具有）美好声望的都督阎公，（是曾由）棨戟（前导，从）远方来到（这里的）；（具有）美好风度的新领（澧州的）宇文太守，（路过这里），车驾暂时停驻。（今天正是）十日一次的休沐假日，良友如云（般聚集）；（有的来自）千里（之外，受到主人的）迎接，（彼此愉快地）相逢，高朋满座。（文词如）蛟龙腾越，凤凰起舞，孟学士（堪称）词章大师；（韬略如宝剑）紫电、青霜，王将军（心胸真乃是收藏）武器的宝库。家父（在交趾）做县令，（我前往省亲，）路过（这）名区（洪州）；（我这个）童子（能）懂得什么（呢）？（却有幸）亲自逢上了（这）盛大的饯别宴会。

【注】滕王阁序 全称是《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jiàn）别序》。上元二年（675）九月，王勃往南海去省（xǐng）亲，路经洪州（今南昌），逢都（dū）督阎（yán）伯屿在滕王阁大宴宾客，就参加宴会，写成这篇序。洪府：即洪州，因都督府所在，故称洪府。饯别序：为饯别宴会作的序。这次宴会是为饯别新任澧州牧的宇文钧而举行的。维 可译为“乃”“在”等。序 春夏秋冬四季的时序。注意：与“序文”的序不同。三秋 农历七、八、九月分别称为孟秋、仲（zhòng）秋、季秋，“三秋”是第三个，即季秋，也即农历九月。潦水 地上的积水。寒潭 寒冷的水塘。烟光凝 在阳光照射下的烟雾，似乎凝聚不动。暮山紫 山气在落日光里显出紫色。俨 使……整齐。一说，昂首前进的样子。又一说，通“严”，整治。骖騑 驾车的马。上路 大路。崇阿 高山。崇：高。阿：大山。临 来到。帝子、仙人 都指滕王李元婴。李元婴是唐高祖李渊      （yuān）的儿子，所以称为“帝子”。王勃来到时，滕王早已死了，所以又称他为“仙人”（已成仙之人）。一本“仙人”作“天人”。得 得见。长洲 江边沙洲。旧馆 旧日之馆。指滕王阁。层峦 层层山峦。一本作“层台”，则指滕王阁。层台，犹言高台、高阁。耸翠 山之翠色高耸。如果是“层台耸翠”，则翠指翠绿色的琉璃（liú lí）瓦。重霄 犹言“九霄”，指高空。飞阁 架空的阁道。阁道：即复道，楼阁之间以木架空的通道。流丹 丹彩飞流。一本作“翔（xián）丹”。无地 不见地，即指无底深渊。这里大约指赣（gàn）江。滕王阁建在赣江边。鹤汀凫渚 “汀”与“渚”都指水中小洲。《古文鉴赏辞典》和徐中玉、金启华主编的《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都把“汀”释为“水边平地”，不妥，因为下句是“穷岛屿之萦回”。水中小洲尚可称之为“岛屿”，而水边平地是无论怎样也不与“岛屿”二字搭界了。凫：野鸭。穷 作动词用。尽……之致，充分呈现出……的样子。萦回 旋绕转折。桂殿兰宫 以“桂”“兰”形容宫殿之华丽。列冈峦之体势 列：排列，按着……排列。冈峦：山峦，山冈。体势：形势。一本“列”作“即”。即：依着。披 打开。绣闼 绘饰华美的门。闼：门。俯雕甍 指视线越过雕甍向下俯视。俯：俯视。雕甍：有雕饰的屋脊（jǐ）。山原 山岭和平原。旷 广大。“旷其盈视”和“纡其骇瞩”的“其” 连词，同“而”。盈视 犹言“满眼”。形容全望得到，视线不被遮挡。川泽 河流和湖泊（pō）。纡 弯曲。一本作“盱”。盱（xū）：通“讠于（xū）”，意思是“大”。骇瞩 骇其所瞩，对于所见到的景物感到惊奇。骇：对……感到惊骇（惊奇）。瞩：本义是“看”，这里指“所看到的东西”。闾阎 本义是“里巷（xiàng）的门”，这里指住宅（zhái）。扑地 遍地，满地。钟鸣鼎食 鸣钟就食，食用鼎盛        （chéng），指豪富之家。舸舰 舸：大船。舰：战船。这里“舸”与“舰”合说，只是指大船而已。迷津 遍及渡口。“迷”有“弥漫”义（见《辞源》修订本）。一本作“弥津”。津：渡口。青雀黄龙 船头上有青雀或黄龙的装饰形状的船。这是华丽的船。轴 “轴”本念zhóu，但这里通“舳（zhú）”，所以要改念zhú。舳：本义为船尾，这里指代船。云销雨霁 一本作“虹销雨霁”。彩 指彩虹。彻 指映彻。区 指天空。落霞 日落之时的彩霞，晚霞。鹜 野鸭。长天 广阔的天空。注意：这里的“长”，不作“修长”讲。一色 就是《与宋元思书》里的“共色”。同一种颜色。唱晚 在傍晚时分唱起歌来。响 指歌声。穷 达到。注意：跟前文“穷岛屿之萦回”的“穷”，意义不同。彭蠡 鄱（pó）阳湖的古名。湖在今江西。惊寒 因寒而惊，受寒而惊。断 止。衡阳 今属湖南。衡阳有回雁峰，相传雁到此即不能南飞了。浦 与“滨”同，都是水滨、水边的意思。

【译】时在九月，序属季秋；（地上）积水（已）尽，而寒潭（十分）清澈。在阳光照射下的烟雾（似乎）凝聚着不动，而山气在落日里显出紫色。（我）让驾车的马儿在那大路之上整齐地前进，到高山上去寻访风景。（我）来到了帝子李元婴（昔日徜徉的）江边沙洲，得见从前他（在江边）建造的馆阁。层层山峦高耸起它们的翠色，好像往上超出于天空似的；架空的复道，丹彩飞流，下临深渊。栖（qī）息着鹤凫的小洲，充分呈现出岛屿（那种）旋绕转折的样子；华丽的宫殿，按（àn）着山冈的形势排列。（在滕王阁上）开了绘饰美丽的门，让视线越过有着雕饰的屋脊向下俯视：山岭和平原（多么）广大，尽收眼底；河流和湖泊弯弯曲曲，让人惊奇。住宅遍地，（都是）钟鸣鼎食的富贵人家；大船停满渡口，（都是）青雀舫（fǎng）、黄龙舟。云散雨止，彩虹照彻天空，使天空显得分外明亮。孤鹜在晚霞中翱（áo）翔，看去像是二者并齐而飞，秋水跟广阔的天空呈现同一颜色。傍晚，渔舟上传出歌声，这歌声一直传到彭蠡之滨；雁阵因寒冷而惊叫，这叫声直到衡阳水边方才止息。

【注】遥襟 远大的胸襟。逸兴 清闲脱俗的兴致。遄飞 疾速飞扬。犹言“勃发”。爽籁 《古代汉语词典》：“秋天大自然发出的各种声响。”《古文鉴赏辞典》：“爽：参差不齐。籁：指箫管之类的乐器。”凝 停滞。白云遏 用《列子·汤问》秦青“抚节（抚，敲击也；节，拍板之类也）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的典故。遏，阻止。睢园 西汉梁孝王刘武所筑，多种竹，在今开封市东南。当时名士司马相如、枚乘（shèng）、邹阳皆为座上客。又名梁苑、免园。气凌 谓豪气超越也。彭泽之樽 陶渊明的酒杯。陶曾任彭泽令。邺水朱华 谓与宴文士皆有曹植的才华。邺，魏都。朱华，指荷花。曹植《公宴》诗：“朱华冒绿池。”照 辉映。临川 指王羲之。王做过临川太守。四美 指良辰、美景、赏心（心情舒畅）、乐事（欢乐的事）。二难 指贤主、嘉宾。穷睇眄 谓放眼看。“睇眄”是同义复合词。中天 天空中。极娱游 谓尽情地娱乐游赏。暇日 闲暇之日。盈虚 本指月满月亏，这里借指成功失败。数 气数，道理。吴会 指今江苏东部与浙江西部地区。东汉时将秦之会稽郡分为吴郡和会稽郡二郡，合称“吴会”。云间 与前文“日下”皆用典故。《世说新语·排调》：“陆（云）举手曰：'云间陆士龙。’荀（隐）答曰：'日下荀鸣鹤。’”地势极 谓东南地势最低。极，指程度最深，这里指最低。南溟 南海。天柱 《神异经·中荒经》说昆仑之山有铜柱，高入于天。北辰 北极星。“北辰”与“天柱”皆暗指国君或朝廷。失路 迷路，比喻不得志。萍水相逢 像浮萍在水面上相逢，喻人偶然相遇。帝阍 天帝的守门人，也指宫门。这里指朝廷。奉宣室 指被皇帝召见。奉，侍奉。贾谊谪为长沙王太傅，四年后，汉文帝把他调回长安，在宣室（未央宫正殿）里召见他。齐 《广韵·齐韵》：“齐，好也。”命途 命运。舛 不顺遂，不幸。冯唐 汉文帝时为中郎署长，景帝时一度为楚相；武帝初举贤良，而年已九十多，不能再做官了。王勃借“冯唐易老”叹息自己年轻时不为朝廷重用。李广 西汉名将，匈奴号曰“飞将军”，前后七十馀战，然未得封侯。王勃借“李广难封”的典故叹息自己命运不好。贾谊 因年少而能通诸家书，汉文帝召为博士，迁太中大夫。为大臣所忌，不久出为长沙王太傅。窜 隐藏，逃匿。梁鸿 东汉人，家贫好学，不求仕进，与妻孟光隐于霸陵山中。鸿后因事过京师，作《五噫歌》，章帝闻之不悦，四处找他，鸿遂携妻逃往海滨。海曲 海滨。乏 缺乏。这里实指“不是”。所赖 所幸。达人 通达知命之人。当 相当于“则”。王引之《经传释词》卷六：“当，犹则也。”宁移白首之心 谓岂变坚贞之心。宁，岂也；移，变也。白首之心：晋代潘岳《金谷集作诗》有“投分（志向相合。分念fèn）寄石友（指石崇），白首同所归”之句，谓友谊坚贞，白首不渝。王勃用之，泛指坚贞之心。且 亦犹“则”也。坠 丧失。青云 喻志向崇高。贪泉 晋吴隐之性廉洁，桓玄欲革岭南之弊，委吴为广州刺史。去州二十里有贪泉，世传饮之者其心无厌。吴酌而饮之，赋诗曰：“试使夷齐（伯夷、叔齐）饮，终当不易心。”爽 明白，明智。这里指清醒。涸辙 《庄子·外物篇》说有条鲋鱼（即鲫鱼）落在即将干涸的车辙里。喻处境困难。北海 疑是南海之误。《庄子·逍遥游》说北冥（即北海）有鱼化为鹏，“是鸟也，海运（海浪翻动）则将徙于南冥”，南冥即南海。赊 遥远。扶摇 盘旋而上的暴风。《庄子·逍遥游》：“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接 到达。东隅、桑榆 日出东隅，入于桑榆，比喻年轻时虽不得志，年老时却能建功立业。孟尝 东汉人，操行高洁。顺帝时为广东合浦太守，后因病辞职。桓帝时，尚书杨乔上书推荐孟尝，但终未被任用。空馀 犹“空有”“徒有”。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谓岂效猖狂之阮籍作穷途之哭。阮籍因生活在魏晋易代之际，虽不满现实，却又不敢评论时事，因此纵酒谈玄，出门每至路尽头，辄恸哭。猖狂：肆意妄行。穷途：路尽头。

【译】远大的胸襟（因为登高）俯看（而十分）舒畅，闲适的兴致（也因此）勃然而发。（筵席间，）参差不齐的箫管吹起来，（令人觉得似有）清风（徐徐而）生；纤细的歌声（偶一）停住，（天上的白云也为之）不动。（今天的雅集，堪比当年）睢园绿竹（间的豪饮，所用大杯），气派超过彭泽令（陶渊明）的酒杯；（与宴文士的才华，堪比当年）邺城绿池（边赋咏）“朱华”芙蓉（的曹植），光彩（可与）临川太守（王羲之）的妙笔相互辉映。（良辰、美景、赏心、乐事这）“四美”都具全了，（贤主、嘉宾这）“二难”（也都一齐）并有。放眼看尽天空中（的一切），在（这）闲暇的日子里尽情地娱乐游赏。天高地远，觉得宇宙无穷；兴尽悲来，懂得（一个人的成败犹如月亮的）时满时亏，（总）有（一定的）道理。遥望日下的长安，指点云间的吴会。（东南）地势最低，因而南海（极）深；天柱高（入云天），而北辰（离我太）远。关山难以翻越，谁怜悯（我这个）迷路的人（呢）？（如同）浮萍在水面上（偶然）相逢，（今日与宴者）全是异乡之人。（我）思念“帝阍”而不能再见，（像贾谊那样被皇帝召见，）侍奉于宣室，又在何年？唉！时运不佳，命运多有不幸；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贾谊受屈，贬谪到长沙去，（那时）并非没有圣明的君主；梁鸿逃匿到海滨去，岂因（当时）不是政治清明的时代？所幸君子安于贫困，通达之人知道（自己的）命运。年老则更加坚强，岂能改坚贞之心？困难则更加坚定，决不丧失了崇高志向。舀取贪泉（之水来喝，头脑）反而觉得清醒；身处（即将）干涸的车辙（之内，心情）依然欢愉。北海虽远，（大鹏抟）扶摇（之风，是）可以到达的；（日出）东隅（之时虽然）已经过去，（而日入）桑榆（之时也）并非（太）晚。（我像）孟尝（那样）高洁，（可惜）空有报国之心；（但是我又）岂可效学肆意妄行的阮籍（作）穷途末路之哭（呢）？

【注】三尺微命 谦称自己是不懂事的命贱的儿童。人身长约当古尺七尺，故古人有以“三尺童儿”称不很懂事的儿童的，如李白《醉后赠从甥高镇》诗：“时清不及英豪人，三尺童儿唾廉蔺。”一介 一个。多用作自谦之词。介，本念“个”。终军 汉武帝遣终军说（shuì）南越王入朝，军自请“愿受长缨（绳索），必羁（捆绑）南越王而致（送到）之阙下（宫阙之下）”。弱冠 古时男子二十岁称弱冠。放宽一些，二十馀岁也可称弱冠。终军请缨时才二十馀岁，王勃作赋时亦二十馀岁。投笔 掷笔。东汉班超，常为官府抄书以养家糊口，后投笔从戎，通西域有功，封定远侯。宗悫 南朝宋人。少时，叔父宗炳问其志愿，悫答曰：“愿乘长风破万里浪。”簪笏 称做官为簪笏。古时笏以书事，簪笔（朝见君主时，插笔于冠）以备书。百龄 犹言一辈子。奉晨昏 侍奉父母。《礼·曲礼上》：“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使凉。qìng），昏定而晨省。”“晨昏”指黄昏时为父母安定床席，晨起省问安否。谢家宝树 《世说新语·语言》载，谢安问子侄为何大家总望小孩子成材，谢玄答道：“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芝兰玉树”即“宝树”，喻佳子弟。接 靠近。孟氏 指战国时期孟轲之家。孟母曾三迁，最后定居在学宫之旁。芳邻 对邻居的敬称。趋庭 《论语·季氏》：“（孔子）尝独立，鲤（孔子之子孔鲤）趋（急步快走）而过庭。曰：'学诗乎？’”叨陪鲤对 谓自己将效孔鲤庭前受教。叨，谦词，表示效学古人孔鲤是有愧的。陪，本是陪伴，这里是效学的意思。鲤对，本是孔鲤答父亲之问，这里与“趋庭”义同，也指听取父亲教诲。捧袂 举起衣袖，拱手拜谒。托龙门 即“登龙门”，谓为声望高的人所接纳。传说大鱼积龙门山数千不得上，上者为龙，不上者仍是鱼。《后汉书·李膺传》说李膺声名极高，士有被容接者，名为登龙门。杨意 指汉武帝的狗监（掌管皇帝猎犬的官）杨得意。杨得意与司马相如皆蜀人，杨曾向武帝推荐相如。凌云 武帝读了司马相如的《大人赋》，“飘飘有凌云之气，似游天地之间意”（《史记·司马相如传》）。王勃以“凌云”称自己的文章。锺期 即锺子期。《列子·汤问》记载，伯牙鼓琴，志在流水，锺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这里王勃自比伯牙，把阎都督比作知音的锺子期。不常 指自己不能常来。已矣 谓已为陈迹。梓泽 即金谷园，是晋石崇的别墅，当时经常举行宴会。故址在今洛阳市西北。丘墟 废墟，荒地。赠言 指写作这篇序。“言”指序。伟 盛大。鄙诚 谦言诚心。疏 分条陈述，这里指书写。此字，《广韵》所去切，念去声，普通话则改念平声了。短引 短序。指本序。一言均赋 《古文鉴赏辞典》：“每人都赋诗一首。”四韵 指八句一首的诗。这种诗，不要求首句用韵，故称四韵诗。如果首句用韵了，虽然全诗有五个韵脚，也还称为四韵诗。潘江、陆海 南朝锺嵘《诗品》：“陆（机）才如海，潘（岳）才如江。”云尔 语助词，用在句末，表示话已说完。

【译】我王勃是命贱的不懂事的儿童，（至今只）是一介书生（而已）。跟终军一样是弱冠之年（了），（却）没有请缨的途径；仰慕宗悫“乘长风破万里浪”（的远大志向，跟班超一样也）有投笔（从戎的）愿望。（但是，现在我只能打算）一辈子舍弃簪笏，到万里（之外的交趾去侍奉父母）昏定晨省。（我）比不上谢家的芝兰玉树，（但小时却有幸）靠近孟家芳邻（居住过）。来日（到了交趾，将）愧效孔鲤，趋庭答对（父亲的训导）；今晨捧袂（拜谒洪州都督），很高兴（能够）登上龙门。（过去）不遇杨得意，（只能）抚摸“凌云”之赋自己为自己惋惜；（今天）既遇锺子期，演奏“流水”之曲又何须羞愧？唉！（像洪州这样的）名胜之地，（我是）不可能常来（的）；（像今天这样的）盛大筵宴，（将来也）难再有。兰亭（之会）已为陈迹了，（石崇的）梓泽（别墅也早成了）废墟。（我）庆幸（自己能够）在（今天）盛大的饯别宴会上受到（主人的）恩遇，（让我为大家）临别作序；（至于）登高作赋，则是要希望于各位的了。（我）冒昧地竭尽鄙陋的诚心，恭敬地写下了（这篇）短序；每人都（要）赋诗一首，四韵（八句的诗）都（要）成篇。请（大家）各洒潘江、各倾陆海吧。

【注】江渚 指赣江和江中的小洲。鸣鸾 指皇帝或贵族出行。“鸾”是系在马勒或车前横木上的铃。也写作“鸣銮”。一说，“鸣鸾”与“佩玉”都是歌儿舞女身上的饰物，代指歌儿舞女。罢 停止，结束。潭 深水叫“潭”。这里实指赣江。因首句有“江”字，所以字面上避重复，改用“潭”字。物换 景物随季节而变换。星移 星座随季节而转移方位。如火星，农历五月黄昏时出现在正南方，过了五月就偏西向下了。几度秋 犹言“几个年头”。度，量词。秋，代指年。帝子 指滕王李元婴。因他是皇帝之子，故称为“帝子”。槛 栏杆。指滕王阁的栏杆。长江 指赣江。空自 徒然。“自”为词缀，“空自”即“徒然”，见《诗词曲语辞例释》“自”条。诗中说“长江空自流”，是感叹“阁中帝子”已死，无人观赏“长江”了。一说，“空自”是“独自”的意思。

【译】高高的滕王阁靠近大江（和）小洲，（当年滕王）挂着玉佩、（坐着）鸣响鸾铃（的马车来此）听歌观舞，（这场面如今早已）结束了。（现在只有）南浦的云早上飞来（绕着）画栋，西山的雨傍晚（被风）卷入珠帘，（算是来陪伴高阁了）。闲云（天天）把影子投映在江面上，（这样一天一天逝去的）光阴（已经）很久了。景物换了又换，星座移了又移，（过了）几个年头了？阁中的帝子现在在哪里（呢）？（只有）栏杆外的长江徒然流淌着。

【提示】序文凡四段。第一段先写滕王阁所在之洪州的地理形势、历史上的名物名人，进而赞美今日与宴宾主。第二段则专写滕王阁的壮丽及登阁所见的九月风光。第三段由写景而转入抒怀。第四段说盛筵难再，希望大家留下诗篇。

这篇文章也是骈体文。《北山移文》既骈又韵，它则只骈不韵。不押韵，所以上下句节奏点（尤其是句脚字）就特别重视平仄相反了。本文只有“南昌故郡”对“洪都新府”、“山原旷其盈视”对“川泽纡其骇瞩”、“四美具”对“二难并”、“东隅已逝”对“桑榆非晚”这四对，末字平仄没有能够做到相反。

这篇骈文的句式比起《北山移文》来丰富得多了。不仅有四言对句、六言对句、三言对句、五言对句、七言对句，还有四四对句（如“层峦耸翠，上出重霄”对“飞阁流丹，下临无地”）、四六对句（如“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对“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六四对句（如“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对“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四七对句（如“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对“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七四对句（如“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对“宇文新州之懿范，幨帷暂驻”），长长短短，抑扬顿挫，尤为美听。然诵读不易，须十分注意气息之调匀。

讲究对仗（即两句相对）、声律外，本文还十分讲究事典和辞藻。事典就是使典用事，辞藻就是运用华丽的词语。

骈文本有这样四种讲究，所以写起来很不容易。后来韩愈、柳宗元就提倡散体古文，骈文的地位也就被替代了。

这篇序后面还附了一首“四韵”诗。它不是七律，而是一首七言八句转韵的古体诗。前四句押上声麌韵（第一句用邻韵语韵字），后四字转押平声尤韵。因为这种古体，第一句和第五句都可不押韵，所以全诗尽管有六个韵脚，还是称作“四韵”诗。

第一韵起句写滕王阁之居高临远，表现得兴高采烈。次句却立即转入感叹，显得意兴索然了。三、四两句是对次句的发挥或补充，说自从“罢歌舞”以来，滕王阁就冷冷清清，只有南浦的云西山的雨飞来洒来，与之作伴了。第二韵仍就“罢歌舞”三字展开描写与抒情。首次二句说滕王建阁至今，日子一天天地飞逝，已经过去许多年头了。三、四句则以物是（长江依旧流淌）人非（帝子早已不在）的对比，加重“盛衰无常”的感叹。

在很短的时间内（顶多一天）写出这么一篇很长而且非常讲究对仗、声律、事典、辞藻的骈文序，又写出一首也十分精彩的八句四韵诗来，如果不是王勃，恐怕也就没有人能够做得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