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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各泰 | 唯一值得的回应便是尽可能更深地专注于作品

 WQ_AI_LYS_999 2022-08-17 发表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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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兰迪 (赫伯特 · 李斯特 摄 )

'一切人类的不幸均来自一个原因:他们不知道如何安静地在家中休憩……’ 尽管帕斯卡后来言之凿凿地认为人没有玩乐是一切不幸之中最大的不幸,但他明白,所有玩乐皆是虚妄,能够在沉默与孤独中,只专注于必要之事的人,方是唯一可以栖居在真实中的人。无论如何,这是莫兰迪从帕斯卡那里所学得的一课。他一直都在照此去做。”

——菲利普·雅各泰《朝圣者的碗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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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雀花》,莱奥帕蒂这最后的诗篇中,如果不是因为以一种无比虚无的形式出现的金雀花——它那转瞬即逝而又坚忍的香味, '灭绝者”维苏威火山生成的这片多石贫瘠的风景,将是一片空无,除却死亡——严酷、阴森死寂的空虚,这同样的两种感觉在音乐里,在李斯特的一些晚期作品里亦可以找到。这阴森死寂的风景与我们今日的世界倒是相似。

莫兰迪像我们所有人一样生活在这样的威胁里,生活在这片荒芜的风景里,即使他远离尘事;暴力,以其最恶劣的形式,并没有放过格里扎纳(Grizanna) 这个乡下,这个他战时避难的地方。他知道身边在发生着什么,知道是什么在威胁着他以及他的亲友。只是他必定想过,或者说感到,对这一切,唯一值得的回应便是尽可能更深地专注于作品。他比以往更警惕善辩雄才与故作姿态;他也避免借助任何一种神秘学——就像我们在与他相对比较接近的画家朱利叶斯·比希尔那里所看到的,或者像在安东尼·塔皮埃斯的画中,神秘学以更突兀的方式出现,而他似乎是吸取了他们的教训。他一直在沉思冥想,他对着那一小堆物件,不厌其烦地挑选着,将它们聚拢了来,又分散了去,来来回回,反反复复,而没有丝毫卖弄的痕迹,静静地,近乎不动声色,如一个棋手,让赫伯特·李斯特的镜头亦为之惊叹。

真是疯狂,只要想想,想想自己的一生,日日如此。但莫兰迪一点不疯狂;相反,他的眼睛是明亮的,心也是静得出奇;他坚持,毫不懈怠,是因为他一定相信,这三四个主题的这些无穷无尽的变奏,无论多么细微,都不会是徒劳的,哪怕是在维苏威火山的威胁下;相信一个人可以堂堂正正地,将自己的一生囿于这非同寻常的志业中去,任时代的波涛怎样拍打他的门垣,他都不在意。仿佛依旧是有一些事值得付出一试,哪怕是在这漫漫历史的尽头。我们并未完全失却一切,还可以另有所为,而不是因为恐惧而尖叫、嗫嚅,或更槽糕地闭口不言。

至此,说了这么多,却一言不中;这些画作在你面前,谜如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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寓言,在莱奥帕蒂这里依旧如此闪亮('青草鲜花,欣欣向荣/而森林,回到从前 ......'),而当它们全部烟消云散,莫兰迪也许会借用这最后一条可能的正道。据说,他虔诚至极的妹妹参加弥撒的时候,他便在教堂外等候。他会不会觉得相比教堂里跪着的忠诚者, 自己更近于那些在前阶遇到的乞讨者呢?而在他的画室里,描绘一口碗钵,是否要比描绘其他一切——可以唤起宗教的、教会的,乃至炼狱中的灵魂的——都要更自如呢?关于此,我曾在一些静物画中注意到他描绘的白色碗钵,它们令我想到日本的诗僧。我很欣喜地在让-克里斯托夫·贝利(Jean Christophe Bailly) 为马格纳尼·罗卡基金会创作的一幕“场景”中看到这样一段话——场景是为展现基金会的藏品而做的,而这段话是根据莫兰迪的全部画作藏品而写的:......仿佛绘画变成了一种茶道,不过乃是眼目的茶道——将感官的叶片浸入超然之水的一种艺术......

不细思的话,是可以这么做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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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牙、尘沙、灰烬。日出前的一瞬。

莫兰迪的静物画,神秘更增,相应地,给人的惊异也愈深。因为他这里的“主题”不再是自然、风景、花朵,而是严限在那么几个近乎微不足道的日常之物上。

有时,颜色尤其简素,仿佛是冬日,是木头与雪的颜色。它们再一次地,让你马上想到“忍耐”这个词,想到老农,想到灰衣僧人——与雪中, 与空房间里粉白墙壁之间的那种寂静同等。这种忍耐,意味着生活、操劳意味着“挺住':谦卑,忍耐,而非反叛、漠然,以及绝望;仿佛有人仍期盼因这忍耐而得富足,乃至相信,可以默默地沉漫在那重要的唯一的光中。

将五六个、有时甚成更多的物并置起来,摆成一长排,莫兰迪很早就这样地画了;而一年年过去,物的数目在减少,构图却愈来愈凝练、愈来愈令人信服,仿佛他早期那些画已是太拥挤或太聒噪了(够了)!仿佛它们依然有太多授扰而分了你的心。相反,现在,倒似乎是在风沙里跋涉良久的旅人,终于抵达水井处,是《旧约》里所称的“看顾我的永生者之井”,似乎再无任何理由前行哪怕一步之远。

有人会提出异议:用简单的笔触,缓慢而娴熟地安排组织,不指涉任何具体的现实,如何能创造出同样的宁静之感、同样的“旅人的慰藉”?这并非不可能一一比如,罗斯科便是如此。然而,与我们日常生活相关联,哪怕是很模糊地关联着的物所赋予的这种感觉,可以帮我们远离空幻的精神飞翔。仿佛有人告诉我们,一个低到尘土里的析祷者所讲的要比其他任何人都更真诚、更能得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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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最后的那些作品中,这个茶壶孤零零的或近乎孤零零的,在画布的中间——明显地,莫兰迪与柏拉图还是有分别的,你在这里看到的与其说是一个本质的、理念的茶壶,毋宁说是以另一种形式显现的生命, 它挺身而立,且还带着生命脆弱的颤抖。

在另外的时刻,这些物似乎是被一颗依旧在或者说已然在低低的地平线上的星子所照亮;它们被照亮——我本想说的是——被这来自无限遥远的光所擢升、 所宽恕。

本文摘自《朝圣者的碗钵》

[法] 菲利普.雅各泰
光哲 |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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