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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莉:贾化的“真话”

 昵称37581541 2022-09-27 发表于江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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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红楼梦》第一回中,详细介绍了贾雨村的个人信息,“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原系胡州人氏”。脂评对此段文字依次做了批注,“假话”、“实非”、“村言粗语也”、“胡诌也”。可知,贾雨村的姓名字号籍贯全套皆是谐音,都暗示出了他为人处世的虚情假意、假话连篇的特点。

在前八十回中,因为有这种预设,读者眼中的贾雨村以“反派”的面目出现,他的言行冠冕堂皇,仿佛若真君子大丈夫,实则却自私虚伪、冷酷无情。

贾雨村得知了甄士隐女儿丢失之事,曾明确说过“不妨,我自使番役务必探访回来”,但知道了冯薛争抢案件中的女子就是甄士隐的女儿甄英莲后,却没有伸出援手去解救,为了巴结贾府和薛家、保住自己的官帽,就让甄英莲彻底失去了与亲人相见的最后机会。对甄士隐可谓忘恩负义,可见其势利无情。

门子是贾雨村寄宿葫芦庙的故人,相认后贾雨村曾说“贫贱之交不可忘”。门子为其提供了“护官符”和解决“葫芦案”的方法,他曾表示“但事关人命,蒙皇上隆恩,起复委用,实是重生再造,正当殚心竭力图报之时,岂可因私而废法?是我实不能忍为者”,结果却“徇情枉法,胡乱判断了此案”。为杜绝后患,防止门子泄密,“后来到底寻了个不是,远远的充发了他才罢”。可见其阴险狡诈。

贾赦看上了石呆子的扇子,“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人写画真迹”,欲意购买,但石呆子却说“我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我也不卖!”贾雨村得知后,为了巩固和贾府的关系,不择手段,设计陷害石呆子, “讹他拖欠了官银,拿他到衙门里去,说所欠官银,变卖家产赔补,把这扇子抄了来,作了官价送了来”,导致石呆子凶多吉少。可见其凶残狠毒。

上述事件,似乎都在证明着贾雨村的言辞正如其名字号、籍贯的谐音:“假话、实非、胡诌”,所言纯属谎言,绝不可信。但仔细阅读文本后会发现在其言辞中,却也有那么几句“真话”。

贾雨村的言辞,正言若反,假言若真。内容上,不仅是真实不虚的,而且还带有几分人生哲理,具有普遍性、真理性;叙事功能上,不仅是对文本中的听话人而说,更是曹雪芹借贾雨村之口对阅读者而说,引起读者重视,从而引发思考。在贾雨村的既定人设之下,曹雪芹打破了预设的思维局限,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让读者从各个角度去了解贾雨村的复杂性、社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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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中,贾雨村郊外闲游,到酒肆喝酒,偶遇冷子兴。提及荣国府,贾雨村说“若论荣国一支,却是同谱。但他那等荣耀,我们不便去攀扯,至今故越发生疏难认了”。此话为真,不假。

虽然为贾氏同宗,但因地位、等级、贫富悬殊,关系渐行渐远。荣国府一脉,长子贾赦承袭一等将军,次子贾政已升任工部员外郎,加之与史家、王家、薛家结成复杂庞大的姻亲关系网,可谓盛极一时。贾雨村,虽是同谱贾姓,但与荣国府一脉无直接关系,且“生于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尽,人口衰丧”,更是无缘结交荣国府之族。荣国府瞧不起贾雨村之流,贾雨村之流又攀附不上荣国府。

贾雨村的这句话,是大实话,是深通世俗人心人性的,是对社会现实的真实写照,体现出了世上人情冷暖,反映出社会上的势利风气。

荣国府的势利之气,在文本中多处都有体现。刘姥姥一进荣国府时,向看门的男仆们询问打听周瑞,他们的态度、言行已经傲慢至极,甚至欺骗刘姥姥。“那些人听了,都不瞅睬,半日方说道:'你远远的在那墙角下等着,一会子他们家有人就出来的。’”脂评称之为“侯门三等豪奴”,三等看门的奴仆竟然如此傲慢无礼,狐假虎威,以貌取人,仗势欺人,只因为身处有权有势的侯门之中。可想而知贾府中的一等、二等奴仆待人接物是何种态度。刘姥姥见到王熙凤后,凤姐说“亲戚们不大走动,都疏远了。知道的呢,说你们弃厌我们,不肯常来,不知道的那起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这种外交辞令般的说辞婉转客套,却处处彰显着贵族豪门的傲慢与势利。

秦钟受宝玉之邀,一起到贾家塾中读书。在正式进入家塾之前,其父秦业不顾家庭实际情况为其准备丰厚的贽见礼,东拼西凑,就是因为深知“那贾家上上下下都是一双富贵眼睛” 。可见,豪门贵族的势利眼是众人皆知的,即使沾亲带故也一样以“富贵眼”看待。

贾母,作为贾府中辈分最高的掌权人,从孙媳妇活到了自己有了孙媳妇,对贾府奴仆们的势利眼、富贵眼是非常了解的。在第七十一回中,贾母过寿,家族中远近亲戚云集,其中喜鸾和四姐儿两位姑娘深得贾母喜爱,便被留在园子里小住几日。贾母特别吩咐婆子们,“到园里各处女人们跟前嘱咐嘱咐,留下的喜姐儿和四姐儿虽然穷,也和家里的姑娘们是一样,大家照看经心些。我知道咱们家的男男女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未必把他两个放在眼里。”贾母的一句话把贾府的奴仆们一贯利欲熏心、趋炎附势、媚上欺下、嫌贫爱富的态度写了出来。

贾雨村身在官场,一心谋求仕途,期待飞黄腾达,他非常熟稔豪门贵族高官的人情世故,势利钻营,拜高踩低的情况。这种情况不是仅存在于贾府之中,而是存在于所有贵族豪门之中;不仅存在于过往的历史之中,而且存在于当下的时代之中;不仅存在于虚构的小说文本之中,而且存在于现实社会之中。这种社会风气,是由来已久的,具有了普遍性的。

曹雪芹借贾化的“真话”写出了人性的弱点,写出了社会的冷漠与残酷,“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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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时,提及贾宝玉衔玉而生,贾雨村笑着说:“果然奇异。只怕这人来历不小”。此话是真话,不假。一语道出了贾宝玉的前世和其特殊的身份地位,与小说第一回的内容形成呼应,与贾宝玉的各种奇异经历相吻合。推断出贾宝玉这类人“必不能守祖父之根基,从师长之规谏的”,也暗示了贾宝玉未来的命运结局。同时,贾雨村认为“只可惜他家几个姊妹都是少有的”,一方面是对贾府的女儿们给予了极高的评价,另一方面也暗示出了贾府群钗“原应叹息”的悲剧命运。

冷子兴讲到贾宝玉抓周之事和女儿论,认为“将来色鬼无疑了!”贾雨村却提出不同看法,认为贾宝玉属于正邪两赋之人,“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此话亦是真话,不假。

贾雨村将历史上的人物分为四类,将他们所走的道路分成了四条:其一为大仁,这类人禀正气而生,修治天下;其二为大恶,这类人禀邪气而生,扰乱天下;其三为正邪两赋中人,禀正邪两赋之气;其四则为碌碌之人。其实,是曹雪芹将现实中的人分为四类,将《红楼梦》中的人物分为四类。正、邪、正邪两赋、碌碌之人。

正的代表人物,薛宝钗、袭人。她们严格遵循封建道德规范,以儒家思想为原则,以社会主流思想为指导。邪的代表人物,贾赦、贾珍。伤害他人以利己,不择手段,在导致贾府衰亡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贡献”了一份力量。正邪两赋的代表人物,贾宝玉、黛玉、晴雯。本性纯真善良,坚持自我,追求精神上的自由。言行上多不合所谓的正统的规矩。碌碌之人,其余人物,浑浑噩噩,随波逐流。这四类人,体现了曹雪芹的四种价值观、四种不同的人生态度,正如鲁迅铁房子中的人们选择了不同的方式。

正的一派,他们有着明确的功利目标,坚持遵循原有的秩序,严格遵守既定的制度。即使他们隐约感到家族的未来有问题,但依然会积极维护原有的制度。邪的一派,利用现有的制度和规则等特权,为自己谋利,不惜损害他人的利益,乃至生命,本性是邪恶自私的。他们的邪,带有恶的成份。他们对原有社会和制度的破坏,是对正常秩序的扰乱,并不是要从根源上去推翻或者反抗。正邪两赋一派,有自己的独特思想和见解,敢说敢做,在一定程度上具有了反抗精神,不愿意同流合污。有自己的个性,具有鲜明的性格特点,与众不同。他们的邪,是脱离所谓的正途,类似于“歪”“斜”,是没有邪念恶意的。碌碌之人,平庸俗气,善于附和,有些是墙头草,有些是具有完全奴性的人。

贾雨村的正邪两赋说,是对小说中所有人物的分类和概说,既是客观的又是深入的。正邪两赋说,是曹雪芹借贾雨村来说“真话”,表达出自己的人生观价值观,是历史层面的也是现实角度的,是小说创作的重要哲学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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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四回葫芦僧乱判葫芦案中,贾雨村听完门子对案情的讲述后,说“这也是他们的孽障遭遇,亦非偶然”“这正是梦幻情缘,恰遇一对薄命儿女”。此话是真话,不假。

贾雨村认为甄英莲、冯渊之间的相逢相遇是孽缘,是悲剧命运的必然结局。这一言辞观点和第一回中癞头和尚看到甄英莲后的反应是一致的,“施主,你把这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内作甚?” 一语成谶,已经明确指出了不仅甄英莲自身命运多舛,还会连累父母家族。在叙事上前后呼应,草蛇灰线。癞头和尚进而吟诵的诗词,“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更是甄府一家人命运的预示,甄英莲注定在元宵佳节被拐,注定要遇到冯渊和薛蟠,甄府注定要在一场大火中灰飞烟灭。冯渊,谐音逢冤,脂评“真真是冤孽相逢”。所有人遭遇的灾难都不是偶然发生的,都是早已注定的,是不能改变的悲剧命运。而贾雨村的这句“真话”就将当下和未来的时间交织在一起,将真与假、虚与实两个层面紧密联系在一起。

“这正是梦幻情缘,恰遇一对薄命儿女”,这句话是贾雨村对于甄英莲、冯渊事件的定评,“点明白了,直入本题”。

“梦幻情缘”,此四字直白明了。首先,概括了甄英莲和冯渊情缘的短暂,如梦如幻,转瞬即逝。其次,在叙事结构上与小说开篇所写梦幻相呼应,“此回中凡用'梦’用'幻’等字,是提醒阅者眼目,亦是此书立意本旨”;与第五回太虚幻境的梦幻意境、孽海情天相呼应,伏脉千里。再次,点明了红楼的主旨,“'美中不足,好事多磨’八个字紧相连属,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这段话与门子所描述的甄英莲和冯渊二人的经历如出一辙,“这英莲受了拐子这几年折磨,才得了个头路,且又是个多情的,若能聚合了,倒是件美事,偏又生出这段事来”。断中有续,续而不乱。

悲欢离合皆是梦幻,甄英莲以为遇到冯渊,悲剧命运就会被改写,“自为从此得所”;冯渊遇到了甄英莲,一见钟情,改变了自己一贯的喜好,“立誓再不交结男子,也不再娶第二个”。两个人的经历都如同一场短暂的美梦,如泡沫幻影,稍纵即逝,抓不住留不下。

“薄命儿女”,此四字形象地概括了甄英莲冯渊二人的悲剧命运。冯渊父母早亡,无兄弟姐妹,未及弱冠就被暴打致死;甄英莲年幼时被拐,饱受虐待,忘记了亲人家乡。薄命女偏逢薄命郎,他二人的坎坷人生和悲剧结局与太虚幻境中的“薄命司”相呼应。更重要的是,“薄命”二字不仅仅概括的是甄冯二人的命运,而是概括了红楼群钗的命运。不论是“烈火烹油”还是“鲜花着锦”,最终是“群芳髓(碎)”“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

以二人之命运预见群芳之命运,以小见大;以二人之薄命开启群芳之薄命,以当下预见未来。此章回之后,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通过梦幻将小说的主题彰显出来。

此外,贾雨村将“梦幻情缘”“薄命儿女”八个字连在一起,也可以看出在他的潜意识里,认为因为有情,有痴情,才导致薄命。这正是曹雪芹大旨谈情的开端和本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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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真事隐去,假语村言,是曹雪芹“假作真时真亦假”的写作手法,真假虚实多条线索并进,多层叙事结构交错,以假生真,以虚生实,有无错综。
这些“真话”恰好体现出贾雨村对社会黑暗、官场腐败的了解与熟稔,是他对社会现实的认同与遵循,体现出他的世故与狡猾、随波逐流的人生态度。
贾雨村的“假话”中混杂着曹雪芹的“真话”,正是曹雪芹对于人生、历史的思考,对于社会、现实的批判,是他价值观人生观的体现。真假本就对立并存,何为真何为假,表层的叙述和深层的思想在真假虚实中若隐若现,不可一概而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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