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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英华】王火:当代“谈迁”的另一面①:那个最后最温馨的冬夜│江津,永生难忘的记忆‖田闻一

 方志四川 2022-09-27 发表于四川


王  火

当代“谈迁”的另一面①

田闻一
熟悉明史的人都知道,明清之际著名史学家谈迁,曾以20多年时间,完成卷帙浩繁的编年体明史《国榷》。不料大功刚告成,一天夜里,他的全部手稿被小偷窃去。55岁的谈迁遭遇了这场横祸,伤心而不恢心,重新撰写编辑《国榷》;再奋斗10年,终于完成彪炳日月的108卷的《国榷》。

比较起来,当代著名作家王火写作《战争和人》三大部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于1987――1992年出版后,先后获第二届国家图书奖、炎黄杯人民文学奖、第四届茅盾文学奖。其间写作过程的艰难、经受的坎坷和磨难,比谈迁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个最后最温馨的冬夜

严格意义上讲,成都是个没有冬天的城市。

那是初冬的一个夜晚。那条绿色玉带般、多情缠绕在成都窈窕多姿腰间的锦江和江畔上,白天迷离的绿树红花、玉砌雕栏、翩跹飞翔的鸥鸟、如织的游人……全都在夜幕中隐去了。临江不远处四川出版局大院的宿舍楼上,绿窗灯火,透出一种内在的温馨祥和。

2楼正中,有个很多晚上都不亮灯的窗户。这晚,突然亮了――这是离休多年,却是离而不休、著作等身、笔耕不辍的原四川文艺出版社党组书记兼总编辑、当代著名作家王火书房里的灯光。多年以来,他书房这盏灯,总是亮得最早,熄得最晚,甚至好多时候彻夜不熄。这灯光,很像是波涛连天的大海上,彻夜不熄的导航灯、指明灯。

外间有了最初的寒意,夜露也下来了;而王火的书房里,却是灯光明亮,温暖舒适。王火在他这间平素最喜爱、稍嫌狭小、到处都堆的是书的房间里,与刚从省医院回来的妻子凌起凤促膝谈心,而不是在外这间大客厅里。

时年88岁的王火,气定神闲,温文尔雅,戴副高度老花眼镜,鹤发童颜;这个晚上破例没有写作,这有多么难得。小圆桌上,清茶两杯。细心的王火还给妻子摆了一盘小女儿王亮刚从英国寄回来的她爱吃的点心。与王火隔小圆桌而坐的凌起凤,与王火同年。他们是一对公认的模范夫妻,相濡以沫60余年,一生中连脸都没有红过一次。凌起凤,这次病得突兀而深沉,在四川省人民医院已住了很长时间的院。

作家王火与妻子凌起凤(图片来源:封面新闻)

他们心中都清楚,她的病是不治之症。年关将近,她向医生请假,说这段时间病情稳定,想回去住几天。医生理解她的心情,同意了且多有嘱咐。这天下午,王火在大女儿王凌陪同下,去省医院把她接回了家。

灯光下注意看去,虽然岁月在她美丽的容颜上,早就刻满了苍老,加上病了很长时间,但她依然美丽,风韵犹存;她也是88岁了,却背不驼、腰不弯,大家闺秀的风度,一如既往。不过细看,那双美丽的丹凤眼里,素常浮起的深沉稳定的神色、神情,今晚却明显地透露出一种难言的、深沉的忧伤。

凌起凤(图片来源:封面新闻)

王火不由得心上一酸。一阵悲哀、悲伤的浪头涌上心间。他低下头去,良久,抬起头来,凝然看了她好一会,柔和而轻声地问:“假如有来生,你还愿意与我作为夫妻吗?”

不意她听了这话,就像被枪弹打中似的,低下头去,久久不语;良久,抬起头来,细细深情地看着与她相携相偎相依、走过了一个多甲子的丈夫,凝思有顷,摇了摇头,说:“不!”

王火大惊,讶然有声,连连追问:“这是为什么?难道我对你不好吗?难道你对我、对我们这个家庭,对两个很乖的女儿还有什么不满意、不尽如人意处吗?”

“不是!”她又摇了摇头。

“那是为什么呢?”

“因为人生太苦了!”她又低下头去,好像在一条长长的黑暗的隧道里艰难地探索、穿行;良久,又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有点惨然,缓慢地、忧伤地说:“如果还有来生来世,我连人都不愿变了!”

王火的心,不由地又是猛地往下一沉,一股悲怆的浪头涌入心间,顿时,泪眼盈盈。

王火看着她,伸出双手,一下握着她纤秀冰凉的手;她抬起头,用美丽而忧伤的眼睛看着他,回握着他还很有热度的双手;他们彼此握得很紧很紧。不过,都不说话。此时无声胜有声。外间起风了。汨汨而去的锦江,夜间溅起的涛声,隐隐传来。夜静多思。他们的思维之箭,不约而同地穿越了时空,回到了抗战期间相识相恋的江津;回到了那难以忘记、记怀的漫长坎坷的岁月长河里。


江津,永生难忘的记忆

王火真名王洪溥,1924年出生于上海,原籍江苏如东县。他的父亲王开疆早年留学日本,在早稻田大学法学院毕业后,回国做过律师、大学校长、教授……是个很有民族气节、有社会影响的人物,后被汪伪政权迫害致死。母亲李蓀是小学教师。抗战爆发,上海顿成孤岛。时为中学生的王洪溥,一腔热血,曾冒险游过苏州河,进入四行仓库慰问孤军奋战的八百勇士;在上海的大街小巷散发过抗日传单……1942年,不愿在日本占领军铁蹄下受奴虐的他,不远千里,穿越重重封锁,历时月余,冒死来到离陪都重庆很近的四川省江津县,投靠在那里当律师的他父亲培养出来的堂兄王洪江;旋即考进江津国立九中高二班就读,与凌庶华是同学。

江津号称小重庆。风景很好,水陆交通便利,相对安全。日本鬼子的飞机一来,都不愿将炸弹浪费到这个小县城,而是直接扑去轰炸陪都重庆。殊不知,这里隐居着不少人物,比如陈独秀,比如辛亥革命元老、国民党上层人物、安徽籍的凌铁庵老先生……

凌庶华是凌铁老的第七个儿女,也是凌铁老最疼爱的幺女,人称凌七妹。王洪溥堂兄王洪江的妻子凌伯平,是凌庶华大姐;铁庵老与王洪溥父亲王开疆交好。这种关系,注定了王洪溥爱去凌家。

凌起凤(图片来源:封面新闻)

凌家名“鼎庐”,住房条件很好,单门独户,环境清幽,生活也相对优渥。特别是凌铁老喜欢下江(当时,四川人将长江下游来的人,统称为下江人)来的进步爱国青年。主雅客来勤,每到周末,凌家的大客厅里,坐满了下江来的抗日爱国进步青年,他们大都是凌庶华的同学。他们在这里唱抗战歌曲,忆江南,忆家乡,忆南京,忆上海……大多时候,凌铁老都亲自出面招呼他们,招待他们。不用说,王洪溥是凌家的常客。

久而久之,凌老伯喜欢王洪溥,且与日俱增。凌老伯虽双目失明,但感觉得到这个青年学生的不一般。他喜欢王洪溥人品好,聪明好学上进,知识广博,志存高远……对王洪溥高看一眼,对他特别亲切慈祥;嘱他经常来老伯家玩,将老伯的家当成自己的家……

有言,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心有灵犀一点通。郭沫若有言:哪个少男不思春,哪个少女不多情。王洪溥、凌庶华都到了“思春”“多情”的年岁;他们不仅郎才女貌匹配,而且情趣志趣相投;还不要说有凌老伯的因素加分。久而久之,他们由相识相知发展到了相爱。

其间,王洪溥对凌家有了更多了解。庶华的母亲去世很早。在那样一个社会,有钱有地位,年龄也不算老的凌铁庵,要讨个三妻四妾轻而易举。但凌铁庵顾忌“后母的心,门斗钉”,为了他众多儿女的幸福,凌铁庵甘愿作出牺牲,终生没有再娶。凌家二姐仲正,在日本留过一段时间学,20多岁,漂亮娴淑,风姿绰约,能干,擅长书画。母亲去世,家里不能没有女主人,凌二姐主持家务。

凌二姐和凌七妹的漂亮,在江津是出了名的。但她们很少在大庭广众之下出现,好些人想一睹她们的风采而不能。

有次,二姐让王洪溥陪她上街买东西,他发现二姐的回头率很高。走到街中段,恰好凌七妹迎面而来,两姊妹站到一起说话,很自然地形成了相互比较映衬。她们穿的都是旗袍,这种中国独有的服饰,最能勾勒、显示女性的线条美,况且她们本身就是美人。

姊妹俩身高都在一米六以上,身材又好,站在那里,亭亭玉立。二八佳人的庶华,如山间一只清新带露的新笋;目如朗星,短发披肩,淡淡妆,天然样。二姐丰满合度,明眸皓齿。“哇!”不少人见状,如此夸张一声,吐了吐舌头,说,凌二姐漂亮,凌七妹更漂亮,这俩姊妹硬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仙女……

但是,少有人知道二姐仲正的不幸,她这是在人前强颜欢笑。她丈夫黄葆荃,是个英勇无畏的上尉歼击机飞行员,所部奉命保卫陪都重庆,经常起飞、升空,同具有绝对优势的日本飞贼作战,多次立功。一次,在敌众我寡的惨烈空战中,黄葆荃打掉一架敌机,却不意被一架日机在后面跟踪;猝不及防间,他被日机打了个突然袭击,人机都负重伤。黄葆荃坚持将着了火的飞机拉过来,与相面而来的敌机撞个正着。天崩地裂一声,两架军机瞬间化作两团火球落了下去……

黄葆荃壮烈牺牲了,他的飞机并没有栽进大江,而是一边翅膀剑一样插进江边沙滩上,尸骸是全的。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有一枚结婚纪念金戒指;同样,二姐凌仲正右手无名指上也戴有同样一枚结婚金戒指。居然有个小偷捷脚先登,对壮烈牺牲的黄葆荃不管不顾,而是丧尽天良地去褪黄葆荃戴在手上的金戒指,褪不下来,惶急间,干脆无比残忍地将黄葆荃戴金戒指的一根手指全部砍了去。

如此的惨不忍睹、如此猪狗不如的同胞,让本来心脏有病的凌二姐,经受不起这样的重大打击,不久后去世。

凌庶华同王洪溥一样,以优异成绩高中毕业,因家里遭此重大不幸,二姐去后,家中需要一个理家的。于是,她作出牺牲,放弃上大学的机会,考取了本地银行的一个职位,一边上班,一边就近主持家务,照看双目失明的老父亲。王洪溥不负众望,考上了时在陪都重庆的复旦大学新闻系。当时,全国只有三所大学有新闻系:燕京大学、复旦大学、中央政治大学,其中思想最进步的是复旦大学。促使他考复旦大学新闻系的缘由是,年前,他就读的国立江津九中,有次学校食堂发生了一起早餐中毒案,很多同学吃了早餐中毒被送进医院,经化验是粥里放了砒霜。恰好那天他睡懒觉没有去吃早饭。他参与了抢救同学的工作。之后,这么重大的事故,学校与县医院相互扯皮,当地政府对此漠然视之,能推就推。他非常气愤,写了篇批评稿投到《江津日报》,很快刊出,产生了强烈的社会反响,促使这个事件得到比较好的解决。由此,他看到了舆论的重要性。他要学新闻,当记者。

当届报考复旦大学新闻系的考生有600余人,只录取30人,他的考试成绩排名第七位,如愿以偿。就从这个时候起,王洪溥不见了,改为王火。之所以改名为“火”,在他看来,社会黑暗,他要用熊熊燃烧的火焰、火炬冲破黑暗,迎来光明。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他崇拜的苏联名作家高尔基有句名言:“用火烧毁旧世界建设新世界”,这也与他的想法投契。

复旦大学新闻馆的对联:“复旦新闻馆,天下记者家”,是于右任撰写。复旦大学新闻系主任陈望道,是将《共产党宣言》引进中国的第一人。教授中有储安平、赵敏恒、王研石、萧乾等,大都是名人。萧乾曾作过随军战地记者,参加过诺曼底登陆等重大国际事件。储安平提倡特立独行,讲究“语不惊人誓不休”;萧乾经常引用20世纪优秀摄影记者罗伯特·卡帕的话教育引导学生们:“如果你的照片不够好,是你离战火不够近”……王火从这些名教授们那里受益颇多。

也就是这个时期,王火对文学产生了浓厚兴趣,开始进行文学创作,很快显示了他这方面的才华,相继在报刊上发表了《天下樱花一样红》《墓地》等多个短篇小说。

也就是这个时期,凌铁老完成了对心中准女婿王火的一系列考试,深感满意。凌铁老对王火的考试是多方面的,从诸葛亮的《出师表》到陈寿的《三国志》,还有若干从古至今的诗词歌赋,命题作文作诗等等。

有次王火又来凌家,冰雪般聪明的凌庶华问他:“你不是已经考上复旦大学新闻系,到北碚的复旦大学上学去了吗,怎么还经常回江津来我家?这样来回奔波,不怕影响学业吗?不怕累吗?”凌七妹问得含蓄,王火答得艺术,当即赋诗一首送她,诗曰:

一天香云绕碧山,

心随鸟飞烟散。

只因庭院残,

爱上禅林凭栏杆。

起家立业在江南,

凤舞龙蟠钟山。

而今栖霞岭,

已经七度血斑斓。

王火写的是一首藏头诗。她接过一看就懂:诗中的第一个字,联起来就是“一心只爱起凤而己”(这是她的另一个名字);她不无羞涩地低头一笑,将王火这首献给她的诗珍藏起来。这就明确表示,她接受他的求爱。

他们确定了恋爱关系。

1945年,抗战胜利了。凌家举家迁回南京,重庆复旦大学迁回上海。一对青年恋人以为这只是暂时一别,因为南京、上海相距很近,要见面很容易。不意他们这一别,差点就此失之交臂。

(未完待续)

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作者:田闻一(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资深媒体人,巴金文学院连续三届创作员;著作甚丰,多篇多次获四川文学奖等多种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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