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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再看一遍范仲淹的《渔家傲·秋思》

 智汇百川 2022-09-29 发表于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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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仲淹的《渔家傲》是我多年前便学过的作品,我这人其实有个非常坏的习惯,那些曾经在学堂学过的作品,后来的时光里我是不愿也疲于拿起书本重新再去揣摩其中深意,我潜意识认为那些作品全部都已被我掌握,以至很多作品我能感受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

故此最近再读范仲淹的《渔家傲》时,我便发掘里面有令我不懂之处。在此之前,我先将他的原文给出: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

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如果让我去翻译整段,我可以,如果逐字逐句去翻译,我也可以。但是那个“边声”在我未了解之前,我确实不会翻译。我只会将其翻译成,边塞的声音?但具体指代何物,词的来源我却是不懂。朱东润先生主编的《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中将其解释为“边地的悲凉之声”,那么悲凉之声有何物?“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的笛子,“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的芦管,这些都是悲凉之声。

其实在李陵《答苏武书》中有写过何为边声,“侧耳远听,胡笳互动,牧马悲鸣,吟啸成群,边声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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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胡笳,我脑海里毫无征兆地便闪过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虽有学者质疑此文非她所创,但不管是托名亦或是本人,择取胡笳这一乐器,其间悲凉不觉使人与之共情。伴着胡笳那浑厚、悲凉的曲调,狂沙卷起,我宛若来到金戈铁马的边塞,战乱、嘶吼刚刚结束,尸横遍野,风沙席卷血腥向我扑来,我无措,任由无垠的荒漠将我包围,残阳如血,昏暗的苍穹绝情般吞噬一切。胡笳声调急转向下,其声呜呜然,有些凄凉,我环视四周,终于见到那个骨肉将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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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儿子紧紧抱着,如同生死不离,一旦松开,此生便再也无法相见,他们只有彼此,身边的人如同模糊的闪影,此间天地倒映着的也只有他们。她思念家乡,只差将肺腑吐出,将心剖开,任由海水冲刷,任由风浪拍打,千淘万漉,依旧无法暗淡那颗赤城的心。但她也舍不得自己的孩子,蔡文姬纵是才女又如何,任凭好诗千般,奇山妙水描摹尽,依旧无法解开三千烦丝,因为她同样是母亲,是那无法报得三春晖的母亲。于是感人肺腑的《悲愤诗》卷着胡笳的声音响起。

己得自解免,当复弃儿子。

天属缀人心,念别无会期。

存亡永乖隔,不忍与之辞。

儿前抱我颈,问母欲何之。

人言母当去,岂复有还时。

阿母常仁恻,今何更不慈。

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顾思。

见此崩五内,恍惚生狂痴。

号泣手抚摩,当发复回疑。

最后,一代才女,站在残阳里,胸中丘壑,眼里山川终究融化成一腔柔水与一腔不舍,她无能为力,只能一遍又一遍抚摸着自己的孩子。

胡笳声开始变得急切,激烈,声势之高扬要把苍穹撕去,要将山河填补,才能让母子永不分离。可是,蔡文姬还是走了,她实在是太想大汉了。“悠悠三千里,何时复交会。”胡笳声调开始变得深沉,就像一位送行者,此刻送走了一位永远都不会归来的好友。斯人已远,沙丘唯留人迹处,胡笳悠悠,响彻天地不知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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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方之乐令人悲,羌笛胡笳不用吹。

——孟浩然《凉州词》

蔡女昔造胡笳声,一弹一十有八拍。

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归客。

古戍苍苍烽火寒,大荒沉沉飞雪白。

——李颀《听董大弹胡笳声兼寄语弄房给事》

君不闻胡笳声最悲?紫髯绿眼胡人吹。

吹之一曲犹未了,愁杀楼兰征戍儿。

凉秋八月萧关道,北风吹断天山草。

昆仑山南月欲斜,胡人向月吹胡笳。

胡笳怨兮将送君,秦山遥望陇山云。

边城夜夜多愁梦,向月胡笳谁喜闻?

——岑参《胡笳歌送颜真卿使赴河陇》

悲凉、悲凉还是悲凉,在明月游荡于云海间之际,在北风卷地白草折之时,在铁马冰河大散关之中,胡笳可能无时无刻不在,音调一起,可能会换来无数人的思乡泪,一起,唤起无数人的离别苦,再起,唤起无数人的厌战心,胡笳无情,只能被有情者一遍一遍演奏,却仍借这无情之物表达自己的悲欢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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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此,范仲淹的《渔家傲》中的边声,首先带给我的便是这悲凉深沉之调,这是一切之先。

牧马悲鸣,吟啸成群。我特地去查了一下,马为何会鸣叫。或说食不饱而鸣,或说遭遇惊吓而鸣。在此场合里,我专情于后者解释。魏泰《东轩笔录》记载:“范文正公守边日,作《渔家傲》乐歌数阙,皆以'塞下秋来’为首句,颇述边镇之劳苦。”可以得知,范仲淹此词写于守边之时,眼眸窥见的山川异景,悉数来自亲身感受。而且宋朝一直将“守内虚外”政策奉为圭臬,于是一割再割,一退再退,一忍再忍。明明有着天然屏障,看那层峦叠嶂的山峰,却在落日未跌至山下之时,在长烟升起之际,便将城门关闭,弱小的城池孤零零矗立于峰壑里,孤苦伶俜,就像被大宋抛弃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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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牧马嘶鸣在我这里看来便是受了惊吓,在号角的焦急吹奏声中受到惊吓,习惯战场的马匹,早会识别号角的作用,它们潜意识认定那是生死的味道,于是一马鸣而千马呼应,它们在马厩里显得异常焦躁,吐出灼热的鼻息,将缰绳摇得响烈,就要与胡笳声融为一体,让山川为之一震。城外西夏兵马随时会来侵袭,城内战马拼命吟啸不停,外无能为力开战,内始终无法平静。壮志未酬、思乡之心两种矛盾又时刻牵扯着战士们的心,在胡笳声里,在战马哀嚎中,范仲淹笔下的战士们的情绪已然冲破天际,举步维艰,焦躁不安,范仲淹竟然只借一“边声”就已描摹完毕,不可谓不绝。

牧马长嘶,征笳乱动,并入愁怀抱。

定知今夕,庾郎瘦损多少。

——纳兰性德《百字令·宿汉儿村》

落日红旗半卷,秋风急、牧马悲鸣。

闲凭吊,兴亡满眼,衰草汉诸陵。

——曹贞吉《满庭芳·和人潼关》

这么一看,似乎牧马嘶鸣,就会引发无尽悲哀,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一股脑儿地塞入颅内,一丝缓冲时间都没有,于是茫然、悲哀、痛哭、静默……各种各样的情感都在夜的拥围里被放大,最后被风卷起,吹到边塞各个角落,让异样之景也染上人类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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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仲淹自己不说他的情绪如何,而借边声之调将我们都带入他设下的悲凉陷阱,拼命让我们这些冷眼旁观者与他共情,感他所感,想他所想,伤他所伤。

但是范仲淹的《渔家傲》本身就是他内心矛盾下的一篇作品,前面他一直在说“风景异”,因为他是江南人,江南的“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和北方的“平沙莽莽黄入天,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总是不同,景色的不同是唤起他思乡之情的来源,而胡笳、马鸣、边角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景物闭眼就可忽略,而声音怎样都无法消散,从鼓膜侵入,直到让眼泪流下,直到让心房撕裂也不会停止。最后,斜阳,峰壑,孤城。这里我们很容易弄懂他的情绪,是悲凉的,是孤独的,是无能为力的。

而下阕却一反他刚刚升起的低落情绪,他说“燕然未勒”,这是何意?《后汉书·窦宪传》记载“明年,与北单于战于稽落山,大破之,虏众崩溃,单于遁走,追击诸部。宪、秉遂登燕然山,去塞三千余里,刻石勒功,纪汉威德,令班固作铭。”从这里可知,这里的情绪便不似上阙那般低沉,反而有些高昂或者积极向上,我曾经学这篇作品时,以为“归无计”是说他们想归却没有办法归,可是最近我又看到一种新的观点,说这个归乃是“打算”之意,是没有归去的打算,因为他还没有建功立业。

我是认同这个观点的,如果只是被逼无奈前来守关,理应只想守关,并无其他上进之心,而燕然山刻石勒功,明显有着极大的建功野心。看到这段,倒让我嗅到一股子盛唐味道。

这么一看,此词倒未和有些边塞词那般,悲凉到底,范仲淹在这里面投入了很多情绪,时而悲凉时而悲壮,时而又感慨万千,令人读来不觉乏味,只觉意味隽永,齿颊生香。

-作者-

盈昃,一个爱诗词、爱江南的人。幻想是“且放白鹿青崖间”,愿望是“一生好入名山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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