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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专栏】马明高|想象柳宗元之永州

 新锐散文 2022-10-01 发表于河北


作家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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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

▲ 马明高

马明高,山西省孝义市人,复旦大学中文系第三届作家班和鲁迅文学院第三届高研班学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影文学学会剧作理论专委会副秘书长,山西省作家协会全委委员,山西省电影家协会理事,吕梁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中华文学选刊》《当代作家评论》《百家评论》《光明日报》《文艺报》《名作欣赏》《文学报》等报刊,出版著作二十多部,获全国优秀电视剧奖、山西省“五个一”工程奖、赵树理文学奖、山西文艺评论奖和全国网络评论优秀评论文章奖等十余项奖项。

想象柳宗元之永州

哈哈,真的想不到。永州翻天覆地,能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真是美景如画啊。
过去这里一直是蛮荒瘴疠之地,汉族与瑶族、壮族杂居。我在《捕蛇者说》中说: “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这蛇可不是现在人们爱吃的香辣口味蛇,而是地地道道的剧毒蛇啊!“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可这里也是历史悠久之地啊,永州零陵,一地两名,司马迁游历江南,曾达九嶷山,考证舜“南巡守,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嶷,是为零陵”,记于《史记·五帝本记》,乃为此地名现于史籍之端绪。秦时属长沙郡,始皇为征讨南越,在此开凿著名水利工程,灵渠也,成为中原沟通岭南之桥头堡。汉武帝时正式设零陵郡,并驻扎军队。三国时,各路英雄你争我夺,变幻风云。到大唐时才改为永州府。建制永州府后,驿道宾馆发达,科举名士观光,永州之名也被人们渐渐知道了。
我来永州是永贞元年(805)十一月,当时是满泪残秋,万物肃杀,我也是憔悴而惊恐。因为那年九月,我已被贬为邵州刺史。可在赴邵州的途中,又传来诏书说“贬之太轻”,再贬永州司马,只好转道去永州。根本没有你说话伸冤的地方,正值“永贞革新”失败之时,我们只能倒霉成“二王、八司马”。王叔文被贬为渝州司户,渝州就是今天的重庆,那时山高路远的,让掌过朝中大权的他,去那儿管理户籍。王伾,这个曾经陪太子的侍读学士也被贬到重庆的开州当司马。我被贬至永州司马,韦执宜被贬为崖州司马,韩泰被贬为虔州司马,陈谏被贬为台州司马,刘禹锡被贬为朗州司马,韩晔被贬为饶州司马,凌准被贬为连州司马,程异被贬为郴州司马。我什么时候受过这么大的难啊?我祖籍山西运城解州镇,七世祖柳庆是后魏侍中济阴公,曾伯祖父柳奭是唐高宗时的宰相,我父亲柳镇是太常博士,后为侍御史。我从小天资聪明,超群出众,特别精通文赋、诗经、离骚,写文章又好,人称“韩柳文章李杜诗”。而且,中了进士,通过了博学宏辞考试,当上了校书郎,到蓝田做了县尉,贞元19年(803),又担任了监察御史。哪里想到会有今天啊?被人一贬再贬,而且骂声不绝,什么“柳奸、柳怪、柳贼、柳丑”。就这还时时遭人陷害,我初到永州的五年里,住在城南的龙兴寺西厢房,四次遭火灾,不是有人故意纵火,可能吗?我可是曾是堂堂正正的“柳河东”呀!“永贞革新”不对吗?打击宦官、削弱藩镇、巩固中央集权有错吗?你们现在的人是不知道那时的宦官有多坏!那些宫内的太监们到市场上釆购东西,就是巧取豪夺,明抢哩!老百姓敢怒不敢言,我们就改革,禁止“宫市”。还有那些给皇帝养狗喂鹰侍弄宠物的“五坊小儿”,更是狗仗人势,横行霸道,我们就改革,废除“五坊小儿”。不细说了,反正是唐永贞元年十一月,我踟蹰来到“极南穷陋之区”的永州之地。

初来乍到,真得是很难啊!带着67岁的老母亲、堂弟柳宗直和表弟卢遵,来到永州,我又不识“南音”,听不懂当地人讲的“土话”,连住的地方都找不下,好在重巽和尚收留了我们,这才寄居于城南的龙兴寺里,半年多后,老母亲就病逝。日夜盼朝廷能够重新起用,却一次次与朝廷的大赦无缘。当时的永州为“夷獠之地”,“卑湿昏霿”,一直为士人所不屑。且州内士人极少,士人女子更少,连个能够续弦的合适女子都找不下。心情自然十分郁闷。快五年了,日日白昼,漫漫长夜,难熬啊!好在寺里有个重巽上人,时常和我谈禅说道,诗文互和,聊以慰藉。
那是元和五年(810),郁郁不乐之中,我在永州西南游逛,忽然发现了一条溪河,岸上有一旧屋,据说曾是冉氏所居,故名冉溪。我爱其风景秀丽,便迁居此地,并改名为愚溪。终于真正有个属于自己安身落脚的地方了,你别提,心里有多高兴,于是书《溪居》一首:“久为簪组累,幸此南夷谪。闭依农圃邻,偶似山林客。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
宽阔清潵的潇水在现在的零陵古城东侧静静地流着,远山翠绿,浮桥细长,倒影如画。尽管是过去一千多年了,我依然对潇水湘江有一种特殊的情感。前面就是黄叶古渡,以数十只趸船连排成浮桥,自然沟通东西两岸,也就沟通了中原与岭南。我在百米浮桥上徘徊片刻,见江上过往来人络绎不绝,便穿过石拱桥洞,找我昔日居住的老地方去了。
没有想到却是变化巨大的柳子街。柳子就是我柳河东呀!一千多年过去了,永州人没有忘记我柳宗元啊!在这条古街上,处处可见柳子的影子。湿漉漉的青石铺设的古街,充满着旧气,两旁都是唐代建筑风貌,商铺林立,古色古香。当然最有名的就是柳子庙了。这是我离世后宋人给我建的。庙不大,三进三开,先是一座双檐八柱戏台,后是二进中殿,再后为三进正殿,殿内有我的塑像,供人祭祀。正殿后墻的石碑,人称三绝碑。碑上是韩愈先生撰文,后人苏轼书写的赞美我的句子,“荔枝丹兮焦黄”等等。我心里着急,只是想到那愚溪深处好好看看。
柳子庙前的这条景色幽美的溪流,就是我日夜思念的愚溪啊!
记得那时候,我清晨踏着露水去耕地除草,有时还荡起小舟,去游山玩水,直到天黑才归来,连人都碰不上。心情慢慢才好起来。从《始得西山宴游记》开始,后又写《钴鉧潭记》《钴鉧潭小丘记》《至小丘西小石潭记》《袁家渴记》《石渠记》《石涧记》《小石城山记》,成为“永州八记”。
“心情慢慢地好起来”,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我是“僇人”啊,是贬谪之人,是罪人。“居是州,恒惴栗”,不知道那些朝廷里的人,还会给我加什么样的罪名和打击呀!王叔文已经被赐死,王伾也病死贬所。凌准、韦执谊亦相继死在贬所。风声鹤唳,危机四伏。朝不虑夕,如履薄冰。尽管“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但是,心情却怎么也舒畅不起来,总是忧闷难耐,解脱不得。所以,游玩也是“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而卧,卧而梦。意有所极,梦亦同趣。”看似游,且多动,其实内心深处极为恐惧,是急促难耐。看似醉了,却不是因为酒,更不是因为山水,而是因为心中难消块垒。山水和酒,都不足解我忧,浇我块垒。于是“觉而起,起而归”,总是虎头蛇尾,冷清寂寥,多么失落,何其失望,身心矛盾,百无聊赖。就这样,我怀着焦虑浮躁的心情,近乎神经质地顺着愚溪,不断深入,搜寻奇山异水,幽泉怪石,搜寻了整整四年了,结果皆是失望失败。
可是,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必须一切重新开始。于是,我提笔郑重写下日期:“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华西亭,望西山,始指异之”。“遂命仆人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穷山之高而止。”不能再患得患失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若再失望,则永州如何可居?贬谪生活的日子如何打发?于是,把一切落井下石、攻击责难,全都抛去,把世态炎凉都忘得一干二净,自然,忧恐惴栗的情绪也就荡然无存了。因此,见到西山高峻“特立”,“不与培楼为类”,放眼一望,则“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下”,“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于是,我便“悠悠乎与灏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终于心灵涅槃,浴火重生,如释重负,得大解脱,“故为之文以志。是岁,元和四年也。”

“始得”二字,十分重要。一个“始”字,写出了我心中的万千喜悦。永州不再是可恶的、陌生的,“开始”变得可爱起来,永州的全新生活从此开始了。“得”是得到,我得到了,我拥有了。对西山的感激之情,皆从“得”字可见。我要感谢永州啊!这里既是我的受难之所,也是我的升华之所。
其实,我很喜欢旅游,而且对旅游和风景也有独特的见解。在《永州龙兴寺东丘记》中,我写道:“游之适,大率有二:旷如也,奥如也,如斯而已。”游玩适意的去处,就是开阔和深幽两种境界。我觉得东丘适合营造深幽的意境,就对这块龛屋之外的废地进行改造,我把龛屋与东丘合为一体,并与堂屋的北边连在了一起,“凡坳洼坻岸之状,无废其故。屏以密竹,联以曲梁。桂桧松杉楩楠之植,凡三百本,嘉卉美石,又经纬之。”真美啊,“ 俛入绿缛,幽荫荟蔚。步武错迕,不知所出。温风不烁,清气自至。水亭狭室,曲有奥趣。”
现在,我对旅游的兴趣更大。除了随意游览以外,我还通过购买或接受赠予,得到旅游景观,进行开发打造。就是这钴鉧潭西小丘,从普通老百姓手里买,真的很便宜。他们觉得这个熨斗似的一汪水,西边的一堆乱石山堆,不能吃,不能喝,能值几个钱?不懂啊!“以兹丘之胜,致之沣、镐、鄠、杜,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增千金而逾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贾四百,连岁不能售。”我购得愚丘后,又购买了愚泉。接着“负土累石,塞其隘为愚池”,又错置佳木异石来构造景观,把附近周围的这些沟、池、堂、亭、岛等等,都以“愚”字冠名,“专得而名焉”。我购买了钴鉧后,开始对其进行精心策划,开发整修,“一日锄理,二日洗涤,遂置酒溪上”,举行游宴。发现好的旅游景观后,我总想分享介绍给更多的人来游玩,希望达到“既归为记,以启后之好游者”的效果。于是元和十月六日后,我游览了这一片的好多地方后,陆陆续续写下了《钴鉧潭记》《钴鉧潭西小丘记》《愚溪诗序》《游黄溪记》《小石潭记》等文章。我想通过这些游记散文,把永州山水、草木、石泉、风亭等等都记下来,把我观游这些景观感觉到的光色、声音、动静、远近等等都写下来,让天下人都赏识永州的山川水美。元和七年(812)一月八日,我在游览了袁家渴后写道:“永之人未尝游焉,余得之不敢专也,出而传于世”。同年十月,我在游览袁家渴西南部的石渠时,对其也进行了开发整理,“予从州牧得之,揽去翳朽,决疏土石,既崇而焚,既酾而盈。惜其未始有传焉,故累记其所属,遗之其人,书之其阳,俾后好事者求之得以易。”
我这人,不仅好交朋友,而且更喜欢与朋友们一起去旅游玩耍。在永州,我经常与浩初上人、灵彻上人、重巽上人、贾鹏上人、江华长老、元居士、朱道士等人往来,一同游赏山水,相互酬唱。我们通常会携带席子胡床等休息工具和美酒来助兴,“倾壶而醉”是很平常的事,而且场面十分热闹。我在《序饮》中写道:“实觞而流之,接取以饮”,还推选“监史”负责下酒今,而且制定有规则,“当饮者举等之十寸者三,逆而投之,能不洄于洑,不止于坛,不沉于底者,过不饮。而洄而止而沉者,饮如筹之数。既或投之,则旋眩滑汩,若舞若跃,速者迟者,去者住者,众皆据石注视,欢扑以助其势。突然而逝,乃得无事。于是或一饮,或再饮,客有娄生图南者,其投之也,一洄一止一沉,独三饮,众大笑欢甚。”其实,我是个“病痞”,并不能喝酒,但也不得不加入行酒流觞的行列,乐此不疲,喝得大醉。
喝得大醉好啊!“枕席而卧,则清冷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快活啊!神游太虚,宠辱皆忘。于是,我提笔在《石渠记》中写道:“其侧皆诡石、怪木、奇卉、美箭,可列坐而休焉”。我在《石涧记》中写道:“揭跣而往,拆竹箭,扫陈叶,排腐木,可罗胡床十八九居之。交络之流,触激之音,皆在床下;翠羽之木,龙鳞之石,均萌其上。”

人生观变,则世界观变。世界观变,则眼前看到的一切风物、人事都大变。我在永州十年,虽然名义上是个小官,但实则是个没有什么实际工作的罪犯。我知道自己是被闲置永州,无任何实权也无事可干,但是,我有头有脑,可以思想,有目有耳,可以视听,有腿有手,可以游览,可以干活,可以写文章。所以,我几乎游遍了永州所有的山水名胜。我《柳河东全集》中的540多篇诗文,有317篇创作于永州。我除恶安良,弘扬正气,兴利除弊,为民造福,心系民瘼,解人急难,能做什么做什么,能干什么干什么。所以,直至一千多年后的今天,在永州大地上还有很多关于我的传说和故事,诸如《正气压邪》《除蟒》《诉文镇妖物》,《改溪名》《治染溪》《脱衣擦粪》《“严惩”盐犯》《妙计救穷人》等等。当然,有些事不一定是我做过的,很多是永州人的想象和虚构。但是,我知道,他们内心深处想表达的都是对我的理解、崇敬和怀念。
我应当感谢永州大地,是她张开宽阔的胸怀,把我这个从朝堂跌落的“僇人”收留下来,哺育了我,医治了我的创伤和疲惫,让我从困顿中震醒,从人的尊严与人格上重新站立起来,为后世写下了那么多的诗文。正如后来的清人王日照诗曰:“一官匏糸几何年,一代文章万古传。山水得名从此始,非公谁与破荒烟。”当然,歪打正着,我一连几年写下的那八篇游记散文“永州八记”,被后代史学家在文学史上称之为,“标志着中国古代山水游记的成熟——一种文体自由的、风格个性化、抒情性很强的游记体,宣告诞生。”(鲍鹏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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