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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拳与我的武术活动/郭力

 读在现场 2022-11-22 发表于河南

我原名郭增莲,后改名为郭力。生于1915年,河南许昌县人。1933年秋,作为河南武术代表之一,到南京参加第二届国术(武术在当时的名称)国考(群众叫打擂)。当时,我左手大拇指正长疗疮,在女子徒手、长兵器和短兵器赛中,均以单手取得满分,并在武术源流等学科考试中,取得优秀成绩(平均96分),总分第一,为乡里赞扬,被誉为“女状元”。
习武家风
小时,母亲告诉我,我们家是荒年从山西洪洞县大槐树下迁到河南来的,老祖先在许昌椹涧安庄落户。因是外乡人,常受地痞、无赖欺辱。我曾祖父当时领着妻女拉、拽耙,种地为生,年成好转,少有积蓄,却有人讥笑说“再干,没儿子也白搭”所幸,曾祖父晚年得了两个儿子。无赖又发话说“两个儿子怎么样有朝一日我叫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曾祖父一听,非常吃惊,只怕有个飞来横祸,不管干啥都把儿子带在身边。两个儿子慢慢长大了,为了将来不再受人欺辱,曾祖父决心叫儿子学点本事。一是进私塾读书,希望将来得个一官半职二是去武场学艺,将来不吃亏。这兄弟俩,就是我的伯祖父和祖父。他们学啥都努力,后来两人都成了秀才。我祖父郭桂林一直教书,伯祖父郭森林管家。他们虽然都不练拳了,但还一直敬着关夫子。关夫子的彩塑泥像有半尺来高,身若绿袍,面如重枣,美髯飘然欲动,端坐观《春秋》。他和周仓、关平的塑“安居”在我伯父书房的神龛里。两位祖父都鼓励儿、孙习武,于是习武就成了我们家的家风。
我父亲郭运昌,字绍芳,兄弟五人,他居长。祖父一心教子成名,父亲偏不爱习文,专爱习武,从小就耍棍弄棒,跳墙上房。但在祖父的严加教管下,他还得坐在私塾里读书。以后废除了科举制度,父亲进了师范学堂,习武的爱好得到了较好的发展。他在家时,已跟表兄学了大洪拳,上学期间,霜晨月夜自己练习。
父亲师范毕业后,在许昌当小学教员,义务教武术。后来任小学校长,他指定学校的早操、课外活动都学武术。还倡议成立了许昌武术协会,被推选为会长,结交了许多武术界的朋友,如葛心如、董朗斋等。父亲担任许昌县劝学所所长时,在各学校大力提倡武术,对许昌武术的普及和发展起了积极作用。
我的师祖曹振谱
我师祖曹振谱是河北冀州大罗村人,跟大孔村孔继祥习武,孔继祥在北京开万顺镖局,曹振谱也随师到京。孔继祥病故,曹继承师业为镖局镖头。他武艺高强,名扬四方,镖旗往镖车上一插,方圆数百里无人敢拦。后因火车、轮船发展,保镖这行渐趋衰落。恰在这时,曾做过县长的河南鄢陵人柴德贵从北京回老家,携带笨重,雇马车走旱路需人保护,经人介绍,曹振谱收了镖局,带着妻子跟柴德贵来到河南,生活由柴德贵负担。柴德贵病故之后,儿子们把家一分,谁也不要这“教师爷”了。1921年曹振谱到了开封,在城内铁塔南边和几家扫硝、熬盐、拉“洋车”、卖煤土的住在一起,以卖煤土为生。曹能屈能伸,一有空儿就练拳,大人小孩都来观看,人们要求拜他为师学武,他也不推辞,就在晒盐土场上教起梅花拳来。熬盐的赵青林(小名二迷)和马金义、石桂林、石青林等,都跟他学出一身好武艺。
一天,曹振谱往一家送煤土,见院里有枪,脱口说道“好枪”话刚落音,一个中年汉子从屋里出来说“你说枪好,你就玩一套吧。”曹说“好是好,就是小了点。”中年人二话没说,进屋拿出一条大枪,递给曹振谱,“朋友,玩这个”曹接过来,练了一路梅花枪。中年人看得出神,暗道“好枪法”他也不示弱,接过枪练了一路六合枪,并要和曹比枪法,曹推辞不过只好答应。但他不敢冒犯这家主人,随便走了两圈就停止了。中年人坚持再比,俩人来来往往又比起来。曹振谱用的是梅花枪法,走小圈儿,不走大圈儿,攻中有守,守中有攻,不让对方得逞,也不让对方有喘息机会。“唰,唰,唰”不停进攻,一杆枪不离对方咽喉、胸、腹等要害之处,这是“上扎咽喉下扎阴”的路数。最后,他用个穿指挑袖法,把对方手面轻点一下,立即住手。那中年人清楚,这是点到为止,再比下去,就不好了,于是连说“领教,领教”请曹振谱到屋里,宾客相待,互相通了姓名。原来这中年人是开封的武术名手徐文炳。二人论拳谈枪非常投机,结成拳友。从此,曹振谱也在开封出了名。
1925年春,许昌葛心如、董朗斋到开封寻师访友,听说曹振谱是武林高手,置备厚礼,到铁塔前面(现在的明伦街)拜望曹,并拜曹为师,邀请他到许昌。曹的几个徒弟恋不舍,但看着老师整天卖煤土,也于心不忍,又知葛心如是许昌首富,祖辈居官,人称“葛三少”,酷爱武术。老师去他家,教教拳脚,好吃好喝,总比卖煤土强。况且师娘病故,换个地方也免得他老人家伤心于是酒泪送别了老师。
曹振谱随葛心如到了许昌葛家把他待为上宾兵器又齐全,师徒二人终日练枪要根十分相得。
一天曹振谱正讲说梅花拳技击,忽有一人掀帘而入,气愤地问葛心如这个人是谁葛心如忙起身介绍这是曹老师……”那人不等他说完就对曹振谱说去院里比比谁不行准走!这人叫周风君祖居许昌乡下心如请他护院也教点儿武艺。前些天因事回家回来就有人告诉他:葛三少又请了个教师爷。他一听怒从心起要新教师比个高低。葛心如再三劝解说愿请两个人护院但周风君坚持要比手。不得已曹振谱站起身说朋友不必去我就站在这里不动你打吧周风君不作声上去就搬腿,想给曹振谱来个嘴啃泥。谁知曹的两腿钢柱插进地里他使尽全身力气也搬不动。曹笑道下面不得手打上面。周风君并不答言一直身,劈面就是一拳。曹振谱一闪周打了个空。刚想再打曹一个泰山压顶已经下来周怎知梅花拳迅雷不及落耳、快速出招的厉害连连后退。其实曹振谱并没真打已在那里抱拳道散。因为有话在先周脸一红二话没说回房就捆行李葛心如挽留不住与曹振谱一同送出大门。
我父亲郭绍芳与葛心如、董朗斋本是拳友葛心如从开式请来名师我父亲马上就去拜望。他们一见如故三句话不技击举手、拾腿就见高低佩服之至。第二天父亲恭请曹到家设宴拜师并叫我和弟弟给师爷殖头。从此,俺姐弟就叫他曹师爷。常到我家练拳比武的葛心如、董朗蒜、寇运兴、杨万清等我们就叫师叔了。
我十来岁时家里租了夏家一片废菜园盖了六间草房,院子宽大,种有胡桃树、苹果树,是练武的好场所。曹师爷常到他家,教我父亲学梅花攀。他很爱小孩,待人亲切,时常逗我弟弟玩。俺家枪、刀、剑、棍,样样都有。每逢我父亲他们师兄弟交手对练时,曹师爷总在一旁指点,我领着弟弟远远地站在墙角儿看,心里充满敬佩、羡慕之情,但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学拳。因为当时我的任务是刷锅、洗碗、扫地、洗衣、纺棉花,跟母亲学针线活。那时,弟弟已和几个叔伯兄弟一起学习简单的武术套路了。父亲在外是小学校长,在家是文武兼教的老师。六叔的长子廷保,五叔的长子廷献,三叔的长子富山,都常年在我父母照顾下,白天上学,晚间练拳,我则跟母亲在灯下认字、看书。

师叔寇运兴和拳师梁汉勋
19251928年间,去俺家最勤的是寇运兴。他身材魁梧,力气很大,还有一副好嗓子,说起话来,声如洪钟。他总是一进大门就高声大叫“大哥”,从不叫我父亲的姓名,他俩志同道合,真比亲兄弟还亲。寇师叔艺高,性傲,不服人,但他听我父亲的,天大的事,我父亲一说,就没事了。他敬佩我父亲,一是武艺不比他差二是从感情上对他确实亲三是我父亲在师兄弟之间为人好,威信高。
寇师叔和我父亲一样,跟曹师爷学拳以前已练拳多年。他从小跟他父亲习武,后来去蒋李集拜夏清和为师,又学了三年。当时,他在师兄弟中武艺最好。他听说许昌城里葛家请来了武术名师,马上进城,请葛心如引荐,拜曹振谱为师。学了两个多月,夏清和知道了,有些不服气,要和寇比手。寇先是让着,后来,用鲁振谱教的路数招架,连连还击,夏清和竟无还手之力。什么“三花炮”、“五花炮”,闪电一般快速进攻,拳头如暴雨冰君,急建落下,虽然不用力,也使夏眼花缭乱,招架不住。当下、夏就叫寇陪同去葛家拜见曹振谱,结为拳友。
1028年秋,许昌举行武术比赛,曹师爷为裁判长,鬼师叔、我父亲和杨万清、葛心如等帮去参加比赛。结果,他们囊括了前十名。比赛结束,曹师爷又作为许昌武术领队,带着徒弟到开封,参加全省武术比赛,寇师叔、我父亲又名列前茅。接着,曹师答又为河南省武术代表队指导,随同到南京参加全国武术比赛__第一届国术国考。听父亲说,全国武术比赛高手云集,打擂规约是打伤人,不负责,打死人,不偿命。曹师爷的梅花拳讲究实用,练套路时,就讲清出脚、发手,面前就象有个对手,怎样才能快,怎样才能打中要害。他教的实战技击套路有“挑山炮”、“三花炮”、“五花炮”、“四封闭”以及“连环腿”等,都是很厉害的。拳脚既快又有力,用起来又准、又狠,很少失利。所以,寇师叔和我父亲在全国比赛中,又名列优等,杨万清为中等,葛心如也及格。
第一届国术国考后,我父亲被河南省国术馆推荐到省立开封高中教武术。我们家于1929年春节后搬到开封,在灵应宫胡同租了两间东屋。不久,父亲又介绍省立开封师范武术教员梁汉勋来这院,住了三间西屋。梁汉勋三十七、八岁,中等身材,非常利索,是黄河北卫辉府(府治在今汲县)人。他每天早上练单剑、双剑,姿势优美,我父亲经常和他研究武术。梁的妻子也和我母亲很合得来,两家关系很好。我父亲叫我和弟弟寿山、妹妹增梅拜梁为师。巢老师是以六合拳为主,六合拳的特点是短小精悍,势势相连,招招互应。他教俺姐弟学小六合拳、六合刀、龙形剑,他是我学武术的第一个老师。我和弟弟妹妹相比,学学是晚了些,浙时已十四岁了。妹妹六岁上学,我则与习武同时,开始就上五年级。所幸,已跟母亲认了许多字。母亲没有上过学,她比我舅父小十五岁。我舅父十六岁就中了秀才,母亲从小帮他磨墨、铺纸,跟着认字、写字,她聪明过人,一看就会。我刚会说话,母亲就教我背诵《千家诗》,虽然不懂,却记了不少。我家搬到开封时,我已能写简短记叙文,看《水浒传》等古典小说了。母亲爱好文学,父亲爱好武术,为了使父、母欢喜,我白天上学很用功,晚上习武也努力。但从志趣上说,我爱文胜于爱武。不过,弟弟、妹妹和我同时习武,我咋着也不能落在他们后面,因此,练拳我是很认真的。梁老师只教我们套路,不讲用法,我们照样模仿基本功是父亲教的,练拳前先压腿、弯腰。父亲还教我们梅花弹腿,这是梅花拳的基本套路,动作重复、简单,但实用性强。
1929年冬天,我家从灵应宫胡同搬到万寿街,梁老师教我们的时间就少了。这以后,全由父亲教。除了我和弟弟妹妹,又多了个同院的小朋友柴孝真。我们一齐学小洪拳、大梅花拳。小洪拳套路简短,属于入门套路大梅花拳,是梅花拳的基本套路,也是功夫拳,特点是比较长,实在,低架子多,连五捶,连五掌,震脚等动作,都得全力去作,有多大劲儿,使多大劲儿。冬天练得浑身发热,夏天练得汗流如雨。这拳练起来虽很费力,表演起来,却不一定受欢迎。空翻、旋子、筋斗等高难度动作都没有,但它实用性强,练到一定程度,徒手搏斗中运用起来,是一下连一下,会使对方无招架之功。
这个时期,我父亲抓得很紧,和在灵应宫胡同住时一样,每天早、晚练两次。练拳之前,先做基本功,再复习梁老师教的刀、剑、拳,然后学习新的拳路。除非大风、大雨、大雪,从不间断。父亲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不吃苦中苦,咋能练好拳”功夫不负有心人,俺姐弟三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壮,弟弟才十一岁,担起一担水,一路飞跑,我端一大盆洗衣水,象空盆一样。妹妹原本瘦弱,也练得坚实、勤奋、同院的柴孝真本是因肺病停学,医药无效,跟我们练了一年拳,病好复学了。当我家搬往蔡胡同时,孝真他父母再三道谢,说跟我父亲学举,比吃药、打针都好。拜寇运兴为师
俺家搬到蔡胡同不久,父亲写信把寇师叔请到开封,介绍他到河南省国术馆作教练。那时,省国术馆非常简陋,在龙亭西侧房有一个小屋,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两个方凳,儿根桑杆,两条红缨枪。这就是国术馆的全部家当,连个吃饭的地方也没有。寇邦叔就在俺家吃饭,他带到开封的长子寇耀先,上小学二年级,也住在俺家,白天上学,早、晚和我及弟弟、妹妹一起学举,我们一块吃饭,一同上学。
一天,父亲叫我和弟弟、妹妹拜寇师叔为师,这以后,我们就叫他老师了。前面说过,寇老师和我父亲都是曹振谱的高徒,他俩一齐教,又是一种拳,要求严格,因此我们四个晚辈长进很快。除练基本套路,又加上实战技击,从徒手到长、短兵器,都从实战出发,刀对刀,枪对枪,认真演练。我们没有什么护具,只有母亲做的棉手套,枪杆顶竭包上厚棉絮,外面裹上红布。短兵器是旧木棍代替,也是裹一层厚棉絮,表面用布缝着。交起手来没有禁区,想打哪里,就打哪里,啥顺手使啥,招数不限。俺家的院子刚能玩个对扎枪,在这院子里,随便走,随便跑,但我们从来没人受过伤。妹妹、耀先都还小,只学套路。我和弟弟谁也不找谁,认为俺俩交手学不到什么,总是找父亲或老师对练。这样,寇老师和俺父亲就成了俺姐、弟俩的活靶子。在演练中,寇老师和崔父亲是点到为止,总是攀头高举又轻轻落下,有时故意闪出空子,叫我和弟弟打。我现在还记得寇老师那洪钟般的声音4快打这不是空儿吗”父亲则是焦急地责备“昨看不出空于打,胁肋,打胁肋”于是,我们就照着空地方打去,举手毫不留情,又快又狠,但功力不够,打上也奈何不得。
寇老师比俺父亲还严,大眼一翻,就使人畏惧三分,所以我学得更认真,总怕象弟弟那样,叫他训一顿。因为四个孩子中数我大,我觉得该有个当姐的样子,所以学了新套路或招数,我就利用洗衣、做饭、洗菜的时间,想了一遍又一遍,加深记忆。但有时也出点儿小问题。一次切面条,还想着拳路用法,一下切住了指头。一次纳鞋底,只顾想拳,一针扎到指头上。遇着对练套路,如“四封闭”实用性强的对打拳和“对刺剑”等,我就找时间叫弟弟先和我练习儿遍,免得生疏,惹寇老师着急发火。有些基本动作,我抓紧点滴时间,尽量多练,如枪花、棍花、旋风脚、二起脚等。在父亲和寇老师的辛勤教导下,我们先练好梅花拳十二趟弹腿,给腿脚打下基础,也给发脚、踢腿,进攻“敌方”下三路的实战作了准备。以后,相继学了单练套路和对练套路。单练套路有小洪拳、少林拳、梅花枪、双刀、双剑等对练套路有四封闭、对刺剑、白手夺枪等。每天还复习六合拳、龙形剑、大梅花拳等。此外,我和弟弟还学习了梅花拳的实用套路三花炮、五花炮、快巴掌以及枪法、刀法、剑法等。
父亲还从理论上教我们,他说“演练时,面前如有人对击时,面前如无人。骨节要对,不对则无力手把要灵,不灵则生变发手要快,不快则迟误。”这都是梅花拳的要领。
后来,寇老师在开封城西南角找到房子,安了家。院子很大,放着石锁、石担,我和弟弟一去,就玩这些东西。虽然过去没有练过石锁、石担,但我们已经有了基本功力,五十斤重的石锁,不费很大力就能举起,石担也是这样。练了儿次,还能玩前胸花。后脊花。
虽然我拜寇运兴为师以前已学了六合军,以后又学通警察,但那都是个别套路。跟寇老师学梅花带,不仅学套路,而且在我本功、柴法、器械套路和技善用法,尤其是梅花希的内含力量、精神实质、战略技术理论等方面,都学有一定水平。
父亲郭运昌
在开封,父亲结交了专练太极拳的卢向渠,他们见面就推手。我父亲学了太极举,也教我和弟弟杨氏太极杀的套路与推手。杨氏天极拳讲究“粘连、圆和,以四两拨千斤”。后来,他又学了形意拳、八卦掌,一有空儿,就在院里练步法,转来转去。我和弟弟不懂八卦掌的奥妙,不愿转圈儿,只学了形意拳。
父亲翰爱武术,的确是“学而不厌,诲人不倦”,走到哪里,学到哪里,也教得哪里。他认为老师不怕多,咱好学啥,博采众家之长。他在开射,一扫门户之见,遇高手就学。
我父亲先学洪拳,后学梅花拳、少林拳。后来,他以梅花攀为主,精心钻研拳术。三种拳虽不是同一流派,但都是刚劲、勇猛的外家拳①,有其共同之处。他取长台短,形成快、闪、展、腾、挪、刚劲、勇猛的独特风格。到开封后,他又爱上了内家拳的大极、形意、八卦,朝夕研习。形意举简明、清晰,干净利落八拜掌行如游龙,掌如穿梭,连绵不断,太极拳不顶不丢,粘连灵活。父亲吸收了内家拳轻灵自然、生克制化、连绵不断等特点,与外家拳的刚劲、勇猛融为一体。掌握刚柔相济的实战技法。1932年春,他还教俺姐弟“岳氏练拳”。据说是民族英雄岳飞创编的,动作简单、重复、实用,是功夫拳。结合学拳,父亲还讲了许多岳飞抗金兵的英雄事迹。
三十年代,日本已经侵占了我国东北,许多人迷信武器,散布武术无用论,我父亲则认为练拳可以强身,武术可以卫国。他说器械靠人使用,短兵相接肉搏战,还得靠技击。他叫我和弟弟、妹妹又拜两位老师一位是清末武探花、省骑射会会长马仁甫一位是开封武术名流徐文炳。马老师专教射箭。我父亲去相国寺选购弓箭,又用竹竿、白布做个箭靶,上画日本侵略者头像,先是去马老师家学射,后来掌握了射法,就常去龙亭后,铁塔前等开阔地方练习。除了射准,还练习射远,常使我想起“百步穿扬”的故事,羡慕古人的箭法,希望自己也能有那么一天。抗日运动越来越高涨,我校(省立开封女子师范)怕学生“惹事”,规定学生一律住校,非星期六下午课后,不准回家,回家还得拿个名牌挂到大门口,星期天下午,按规定时间返校,迟归,学校就把名牌收了,取消回家的权利。这就限制了我在射箭、武术方面的发展。当然,练拳还是限制不住的。学校有什么文艺活动,各班出节目,我们班总叫我去练蹒刀或拳。
1932年春,我家搬到东棚板街,离铁塔不远。院里有棵大桐树,父亲就叫母亲做个类似椅垫的棉垫子,上画日本鬼子的头像,挂在桐树上。寒、暑假和从前一样,每日早、晚练拳两次,练拳之前,加了个新项目,叫“打倒小日本”,就是对准桐树上挂的垫子使力打。弟弟、妹妹和我轮流打,打了“小日本”,再对桐树横踢、正踢,随意选角度,怎么得劲儿就怎么踢,用尽全力,绝不留情。那棵大桐树算倒了霉,朝夕替侵略者挨打受踢,但我们的豢、脚却因此长了不少劲儿。
父亲还在二门梁上绑了两个结实的绳圈儿,每天早晨叫我和弟弟轮流把双臂伸进去,向上悬着,名为“吊膀子”,一吊就是十来分钟。这样练可使肩、臂灵活,为射箭打基础。本来,俺家有张弓使惯了,一拉就开。以后,父亲又买了一张大弓,一拉不开,两拉开个“月牙儿”。父亲规定,练拳前,必须先拉这张弓。不到半年,弟弟俺俩都能左右开弓,拉成满月,臂力长了好些。
父亲不仅要求我和弟弟、妹妹把学过的拳和刀、枪等练熟,还要求练准确,练出劲儿,练出神,练到快而不乱。一蹦拳一开头,下面的动作好象不用想,就一个连一个,迅速无误,准确作完。为达到这地步,不知父亲耗费了多少心血!我和弟弟、妹妹在父亲的教导下,整整练了四年。夏天,浑身象水洗一般冬天,天再冷,只要不下雪,就不停止练拳。
南京比武
1933年,我十八岁。秋天,在南京举办第二届国术国考。河南省国术馆在河南大学西隔壁国民党省党部的西跨院里举行选拔赛,选出四十五名选手,前往参加,我是其中之一。
当时,我父亲不在开封,他一封信接一封信,叫我去南京参加考试。选拔赛我虽成绩优秀,但我正上学,怕耽误功课,不愿去参加。恰在这时,左手大拇指突然疼痛,找医生一看,说是疗疮,我就以此为由,只管上学,不作去南京的准备。母亲怕我父亲回来交不了差,非叫我去不可。在这情况下,我只好去了。
朋历九月初,天气还有点儿热。河南的四十五名武术选手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五花八门。国术馆发的服装,布太厚,很少有人穿。在去南京的列车上,大家挤在一起,再加前往参观的家属,如国术馆馆长陈泮岭的妻子,尉氏选手要国栋的妻子、小孩儿,真是热得够呛。
到南京后,我们住在一家不很宽绰的旅馆里,环境不好,影响休息。我左手大拇指的疗疮疼的钻心,白天吃不下饭,夜里睡不好觉。所幸武术比赛要等第五届全国运动会结束才进行,这正是武术选手加油练功、养精蓄锐的好时机,我却跑着找医生治疮,一条绷带套住脖子,挂着左手,真叫人着急。
一个月很快过去了,我的疮还不好,不要说练功,连扣扣子、洗脸都很困难。第五届运动会结束后,第二届国术国考开始了,考场在孝陵卫以东的南京体育场。群众说是“打擂”,争相观看。先是预赛,选手任选一趟拳或练器械,裁判打分。及格的,取得决赛权不及格的,不能参加决赛。预赛开始前,我先去救护棚叫护士换换药,包扎紧点儿,暂时只觉麻木不知疼痛。心想,既来了,不能不上阵,来一趟短小精悍的,试试看。我上场了,哨音一响,拉开架势就练,一趟小六合拳,窜、蹦、跳跃,除金鸡独立式稍停外,动作快速敏捷,干净利落,两分钟就完了,台下响起一片掌声。我下了台,就跑到救护棚,让护士把纱布松开,一下恢复了知觉,疼得忍不住哭起来。到比赛台前坐下,咬着嘴唇,忍疼观看各省选手的表演。因为分散了注意力,疼劲儿好象轻了点。
预赛结束,决赛开始。项目也和省里选拔赛一样,分徒手、长兵器、短兵器三项,办法也是抽签,抽着谁就和谁比赛。那时,中央国术馆两个女教练,一个叫赵云霞,一个叫赵飞霞,是姊妹俩,都要上场,我很担心,只怕遇着她俩。特别是我左手大姆指长着疮,遇到一般选手,也难免失败,遇到强手,就更不堪设想了。但是,要是不比赛,回家怎么交差怎样对父亲、母亲、老师和弟弟、妹妹说他们都盼望我象国术省考一样凯旋而归。回想1931年秋河南第二届国术省考时,我的后颈上长了疮,头不能动。医生说是“对口”、“截头疮”,亲友都说长的不是地方,犯忌讳,父母亲也很焦急。父亲领我找遍开封的医院都没治好。考期到了,母亲说“不能下场,就算了。”父亲想叫我爹加。但又不便宜说,一直用希望的口气问“能不能参加比赛?”我想去比赛,头也掉不下来,不去,疮也照样疼,去就去吧。于是用白手巾把脖子一勒,穿上白布衫,黑灯笼裤,就去开封人民会场参加比赛。母亲不放心,特意坐在看台前排,给我鼓劲儿。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吧,我竟把对手黄瑞英打败了。那时,我是省立开封女子师范初师二年级的学生,个子不高,身体也比较单薄,对手黄瑞英却是二十多岁,又黑又胖。俺俩往台上一站,谁都看我敌不过她,但我一看母亲在那儿坐着,立刻勇气倍增。哨音一响,我就使出“三花炮”、“五花炮”等招数,快速进击,拳头像雨点般打了出去,对方招架不及,终至失败。想到这里,我有了信心,暗道“去,拚一火”一只手不得劲儿,一双脚没毛病,就充分发挥腿脚的作用。
比赛开始,第一项徒手赛(散打)抽签,对手就是赵云霞。走上台去,我俩相对一鞠躬,我在原地没动,她却拳头高举来到面前。在这咄咄逼人的形势下,我不由连连后退,身后就是台边,暗想“你真逼人太甚”,一侧身,躲过对方的“泰山压顶”,照她胁下顺势一脚,只听“唉呀”一声,她刚往下蹲,哨子响了,裁判忙来问她“怎么样”她低着头没有回答,第一个回合宣告结束。这一胜利,增长了我的勇气,想着“你也不过如此”。第二个回合一开始,赵云霞勇猛异常,饿虎扑食攻了过来。“避实击虚,顺势加力”,是父亲和寇老师常讲的战术,赵云霞全力向前,上身倾斜超过重心,我立即向她右侧一闪,猛力给她一个扫堂腿,赵躲避不及,一下弄了个嘴嘴泥。我正举拳要打,哨音响了,她又败了。比赛规则是三个两胜,手是徒手赛我得了高分————三分。我转身下台,赶快去救护棚给左手大姆指“松绑”,哪料台下掌声还没停止,观众就跟上了。没走多还,便围住不能脱身。我大声说“我去看疮呢!”好像谁也没听见。正在这时,有个河南选手从人群里挤出来,拉着我,把握着纱布的手高高举起,大声喊道“她手上有疮,要去教护棚”这位大个子老乡边喊边给我开路。观众对我投来亲切、惊讶的目光,只听有人说“好真棒!”“单手女英雄,不简单!”

因为徒手赛给我长了勇气和信心,短兵器比赛时,我心里踏实多了。比赛前抽签,说来也巧,我和赵飞霞遇上了。我毫不迟疑走上台去,拿着外包棉絮,表面裹层布的木棍,和家里常用的木棍不同的是裹布里面满裘白粉,以显示点到是百点,劈上是一道白印。我稳稳站在那里,哨子一响,直奔对方,连劈带刺,快速勇猛,逼得对方绕台走动,来不及还手。就这样,第一个回合结束了。第二个回合开始前的短暂间歇中,我考虑,这个回合的战术不能变,还得发挥梅花拳快速进击的特点,免得时间长了,疗疮疼痛,于自己不利。哨音响了,我仍然先发制人,猛烈进攻,横扫对方腰、腿,直刺她胸部、腹部。结束时,载判一看,赵飞霞身上浓重的白点、白道到处都是,而我身上只有少数白印。裁判向我微笑点头,台下掌声雷动。这项比赛我又得了满分。
最后一项是长兵器比赛,我的心收紧了。因为徒手比赛、短兵器比赛都可以不用左手,而长兵器比赛是对扎枪,非用左手托枪不行,还必须把它摆在前面。梅花拳技击要诀说,“胆战心寒,必不能取胜。”我想,前两项比赛都已拿下,这是最后一项了,把疮包紧点儿,撑一会就过去了。谁知一抽签,偏偏和河南选手刘玉华一对。我想,真倒霉,在开封选拔赛时,长兵器比赛的对手就是她,那时我手上没长疮,能够胜她,现在洗脸,扣扣子都请她帮忙,我左手不敢碰,她是很清楚的,如果她把我托枪的左手扎一下,那就全完了。
比赛前,戴上钢丝编的头罩,穿上皮做的护胸,手执长枪(长棍顶端用白布包许多白粉,有馒头大小)站好,记者给俺俩拍完照就上台。比赛哨音响了,不知为什么,她站着不动,我“先下手为强”,里扎,外扎,金鸡乱点头,扎、扎、扎,一个劲儿地扎!她要封,难封要进,难进,顷刻间身上出现不少白点。哨音响了,第一个回合结束。间歇时,左手大拇指微觉疼痛。我想到梅花拳技击要点“心如火药手如弹,灵机一动鸟飞难”,再交手就来它个迅雷不及掩耳。第二个回合开始,我在第一个回合的基础上,又加快进攻速度,枪头摆来点去如梨花乱落,对方虽然几次反攻,但终因招架不住,中了许多枪。她正要再次反攻,时间已到,裁判宣布比赛结束。我又得了个满分。这时,我不禁想起父亲和寇老师,要让他们看到这比赛,该有多好啊!
术科比赛后,是学科考试。这出乎人们意料。旧中国许多习武的,很少学文化,因此有的选手干脆不入考场,有的进考场坐一会儿,交白卷出来了。事先,我不知道还有学科考试,也毫无准备,但我是女子师范高年级的学生,并不怎么怯气。考的头一门是“党义”,题目是“什么是三民主义”“何谓民权”“何谓民生”等。这比学校月考试题还容易,拿起笔就写,不到时间,我就答完交卷了。第二门是国术源流,即武术历史。学校没有这门课,但我父亲当时兼任河南省国术馆的编辑,我家几头、案边时常有武术方面的书籍,如《达摩面壁》、《张三丰出世》,《岳家拳》、《少林拳》等,我都浏览过。另外,我从小跟着母亲学文化,《东周列国志》、《岳传》等许多小说,我都看过。我把题目仔细看了一遍,先答会的,再作难的,边作边思考,最后把没有把握的题,凭记忆中的东鳞西爪,也全作了。第三门是国文,我也作了。考试结束发了一本成绩册,我的成绩是党义一百分,国术源流一百分,国文八十六分。
本文选自《郑州文史资料》第一辑。作者郭力,河南许昌县人,一九一五年生。建国前曾任成都女中、峨嵋师范等校教员。建国后曾任陈留师范教员、河南省文联编辑,现住郑州市。
以上两篇为赵凡棠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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