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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营微文化_ 2022-12-01 发表于山东

                                              摄影丨曹新庆

今冬,着实冷得有点过分。二蛋爷说,听响了,“嘎嘣、嘎嘣”的,小鸭河估摸着能走人,那冻上的已然泛了白。是谁瞎嚼蛆,说今年又是一个暖冬?他愤愤然!
小村的冬天永远漫长、难熬,像焐了一宿都不暖和的被窝。日头有气无力地照着,照着爬了硝的墙根,和墙根下那几个头发稀疏的花白脑袋。人老了就失了火气,怕冷是通病。冬闲无事,老家伙们约好似的都喜欢扎堆朝这儿挤,只是遍晒太阳少一人,三儿没有来。这老傻子,他一门心思就晓得挣钱。
但三儿是再回不来了,他死在了这个冬天的腊月。
芦柴港化工园开裂的水泥路上,留下他头颅碾碎的痕迹,好长一溜。女人们便传,兴奋里掺杂了些许哀怨,仿佛在为某个人、某件事儿鸣不平。说,这老光棍一辈子没讨过女人,也没有孩子,近七十的人,还往死里苦,到底为那啥?又说,他与前村的虫眼娘到死都勾勾连连,恐怕还是为着她吧?虫眼娘是有五个娃的寡妇。接着打趣道,和尚没和女人睡过,省下啥了?然后哄笑,年轻点的脸上居然也没有羞涩,很放肆的样子。
我见过他,长得还算中规中矩,扔在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既便如此,公正地说,也比我高强百倍。他讨不上女人的原因大约有二,主因是穷,穷到没有内裤穿的光景;其次是生得木讷,不善言辞,但后来传闻他与虫眼娘相好了,个中缘由不得而知。是否也像田小娥给黑娃扔了柿饼?黑娃说,那柿饼甜着嘞,比冰糖甜,甜到心。
乡下落寞了,即便是过年也少了气氛。这两年因新冠肺炎闹得好多年轻人都没回来,小村就越发冷清。没有年轻人的小村是没有灵魂的,三儿之死,恰好给死寂的小村注入些鲜活的东西,仿佛冻僵的狗拿棍捅了一下。这“该死的货”,他是跟人在园区下管道的,死在腊月十七,隔天就扫尘(陈)了,要得发扫十八,要得有扫十九,要没得就扫二十,谁能想到把他给扫没了?那个肇事的槽罐车像个怪兽,一口咬下他的脑袋。那一刻,他没有掌控自己生命的权利。
三十年前他是养牛的,这个我有印象。老光棍大多会养一条牛,忙时犁地,闲时放牛,日子似乎就过得从容了。寡妇年长他几岁,这是不是他们没能成为眷属的原因,我也不知道。但那女人肤色白腻,在乡里倒不多见,一白遮三丑,看去很是养眼。男人们便臆想她的身子,异口同声,说定是面粉做的,能白到晃眼,奈何家有母虎,也只得口头快活。这会儿,光棍的优点便完美地体现出了,没有女人钳制,这或可就是所谓的有失有得吧。
寡妇看上他,还是忠厚,这样的男人没有花花肠子,像他使唤的那条牛,极好驾驭。我就想起不死的阿六爷来,阿六爷也是个养牛的老光棍。逃学的那段日子,我们贼喜欢聚在他的牛屋,是的,是他的牛屋,听他给我们开蒙神奇的男女之事。讲到得意处,他枯瘦的老脸会溢满潮红。男人们便喝斥,说他把我们带坏了,心眼不周正,阿六爷就梗着脖子分辩,很占理的样子,说,这样的话你们有说给儿女们听么?女人们则指着他大骂,什么难听骂什么,阿六爷倒是很享受那些咒骂,仿佛骂得越凶,他越能长命百岁。现在想来,他似乎就是对的,临阵磨枪终是下策,不是谁都能无师自通。三儿如此性格都有了女人,那么阿六爷肯定不是一个寂寞的人,不然他怎会把那些个事讲得绘声绘色?
三儿死了,这个年他没有翻过去。年是越来越清淡寡味,他却成了过年时乡人置办的一道菜,特别是他的侄儿们,还是道压席的大菜,不知道寡妇的儿女们听说后,着何感想。按照坠儿的说法,定是五“谷”杂陈的。他终于歇了下来,世事的纷扰与他再没了关系,那些曾经嫉妒他的男人们,死了的不会知道这个事,活着的也已垂垂老矣,至多骂上一句:挨千刀的龟三儿,竟被碾了脑袋!胸膛定是充满快意。不过这些林林种种,他已无暇顾及,他最在乎的还是虫眼娘的感受吧,那可怜的没有嫁人的女人,和三儿半明半暗生活了一辈子,现在三儿去了,怎不会黯然神伤。人是感情动物,有过节的人相处久了,也会一笑泯恩仇,何况还是有肌肤之亲的两个人。准确地说,三儿的日子过得不孬,牛早就不养了,政府给办了五保,雷打不动每个月有好几百的进项,许是干惯活的人闲着难受吧,想要挣些零花钱,倒是应了那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唢呐哀怨的声,在小村里响起,是永远的《孟姜女》。我忽地脑洞大开,奈何桥头的孟婆不会是孟姜女吧?忘川河水是不是她流淌的眼泪呢?求而不得,思念成河,然后便要坚守在那儿,给路过的痴男怨女们赠一碗胡辣汤,不过是要他们忘记前缘。这会儿,三儿是否喝下那汤,他忘了虫眼娘没?一切成谜!这许多疑问只能自己揣测了,大约翻遍典籍也找不到答案。
我开始为三儿感到庆幸了,至少他死得不是很痛苦,或者说痛苦只在一瞬间,比之瘫痪在床却神志清醒的那些个主儿,不知强了百倍千倍。人人惧死,比死可怕的是想死却死不了,他没有儿女,如此结局大约也算是圆满的,七十多岁的人了,身体健康,按说还能过个十年八年,可谁又能打保票他就一定能活那么久,是否走到生命的终点能像现时这般干脆,如快刀切黄瓜?人终是要死的,任谁都不能长生不老,早死与迟死的区别就是少糟蹋几年粮食,倘是个恶人,早死了,于人于己倒是件功德无量的善事。但三儿不是恶人,不然那哀乐里也不会断续传来丝丝哭声,尽管与蚊嘤相似,毕竟有胜于无啊,那是他的侄媳们感谢后发出的声音:呜呜呜,谢谢三叔了,三叔不单为我们攒下私房钱,还得了保险公司一笔不菲的赔付;呜呜呜,早前无法定下的到老如何赡养您的大难题,至此迎刃而解了。为表谢意,自然要放些悲声、把丧事弄得红火,那是要给活人看呢。
三儿一辈子没和谁结下仇恨,倘有怨声,定是那些个觊觎寡妇的男人们,不过他们已经死的死、衰的衰,即便剩下几个又能怎样?死者为大,只有死了,人们才会宽恕你的罪过,念起你的好来。
治丧活动按照惯例,有条不紊地进行,但让“治丧委员们”头疼的是三儿没了脑袋。这是个非常棘手的事儿,原本是没打算弄回来的,不知是谁幽幽地说,他已做了他乡野鬼,还是个没头的鬼,除了有碍观瞻,很有可能影响到他下世的为人,于情于理都应该给他整个囫囵身子。当然举办丧事多数是不会亏钱的,预算得好,多少还能赚几个,他侄儿们一听就来了精神,尤是侄媳妇们,立时哭泣开来,说三叔死得惨呢,再怎地也要把这最后一件事办得风光。乡里有句老话,丧不成礼!哪怕菜肴弄得差点,也不怕随礼的人说了去。
小村有音乐家,更有画家。尤虫画猫狗、画鸟虫,活灵活现,画个脑袋自然不在话下,这“整容”的事儿,顺理成章落到他的头上,但他寻常作画要么在纸上,要么就在抹平的沙地上,画脑袋还是头一遭,关键是无从落笔。三儿的身子完好无损,看去就是个没事的人,只是脑袋不翼而飞,从喉结处被人用剪刀剪去似的,像棵砍了饼子的向日葵,血没有流尽也凝固了,断面在火葬场被美容师用纱布包裹得严实,有些瘆人又有些别扭。不过见多生死的老爷们还能够接受,当务之急就是要给他造个脑袋。有人提议用服装店的塑料模特,那模特棱角分明,英俊得很,倒省了诸多手脚,但这说法旋即遭到否定,人肉掺不得假,别说塑料,就是假牙在进炉烧前都要取下,这是大忌。三儿嘴里有没有假牙,现时已不打紧,便是有,连同脑袋已落在那条冰冷的水泥路上。委员们便绞尽脑汁地想,是纸包还是面糊?究竟该用什么材质,任谁都没经历过这样的事啊,下回遇上倒是有了经验。
还是尤虫脑子活络:“操那闲心呢,葫芦不能用吗?”
众人一拍大腿,怎把这茬给忘了?葫芦本是草木,是阳光雨露滋润的精华,与血肉之躯同质。秋后的瓜果蔬菜一长旺,南瓜葫芦再没人吃,不吃便长老,老到只能开瓢。猪圈边上的烂草垛上搁满了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葫芦,时值隆冬,叶子不知所踪,蔓儿早已枯黄,笼着草垛像一张网。乡人以前是要用葫芦开瓢的,现在都用上塑料舀子,这东西也仅剩下做菜的功用,老了就是个废物,但任谁也想不到竟能做三儿的脑袋。葫芦大约也没想到。
尤虫的面前便摆了几个精挑细选的葫芦,这几个葫芦色泽微黄,质地坚硬,绝不是秋后结的果,可媲美剃了毛发的光头。选葫芦是有讲究的,大了不行,小了也不行,长了不行,短了也不行,总要和三儿的身材匹配,所以看似那么多的葫芦,最终入围的也就尤虫手边的这三两个。一切准备就绪,他关上门,仔细端详、构思,几个老家伙也屏气凝神地盯着他手里的葫芦。这会儿,这葫芦俨然就是三儿的脑袋了。拿人钱财替人办事!这个理儿尤虫是懂的,兜里揣了一条“芙蓉王”,就要把事儿给人办圆满了。早年他师从省城画院下放到小村的老张,张教授有海外关系,这“狗特务”便不受人待见,初来小村没少受罪,尤虫娘心软,一碗菜粥就把他感动得泪流满面,尤虫有画画的天赋,老张究竟是报那一碗菜粥的恩情,还是赏识尤虫,抑或是两者兼而有之吧,反正从此他就跟着老张画上了。
三儿的脸扁平,鼻梁略低,长得含蓄了点,不过整体看起来,品相还算好。他的遗像是参照身份证翻拍的,这身份证的有效期是长期,办了至少有十来年。十年时光,弹指一挥间,人的变化却是天翻地覆,除了精气神,更多的还是表现在容貌。尤虫攥着碳素笔依像画葫芦,力求把他画得好看一点,神气一点。几个老汉叼着烟卷,微眯着眼,专家似的不时点评,见他画得差不多了,是一致点头认可。国画之妙,妙就妙在似与不似间,倘是三儿未死,见到这个葫芦脑袋也定是欢喜不已。侄媳们看到三叔的“头”,立时大放悲声,只是眼角不曾有一个泪珠滚落。干嚎也是要见功夫的,要嚎得声情并茂,更要嚎得有节奏感,像唱歌要合拍,口才好的,还能边嚎边说,说亡人百般好,说一些遗憾的事儿,现下去了,只有仰天长啸、捶胸顿足。
这个事儿一解决,下面的程序走起来就如行云流水,剩下的就是“头”与身体的连接,这也是考验智商的一道工序。葫芦是不好打眼的,更不可在三儿的脖子上飞针走线,本已血肉模糊,怎能再忍心戳弄,那就只有用胶带缠上了。但葫芦是个硬物,是半点弹性也没有,凭你百般搬弄与柔软的的脖子就不衔接。人的脑袋与身体有颈椎作为支架连接,环环相扣,造物的上苍设计得非常精妙,能上下左右灵活转动,却就是不会脱落。这可如何是好?于是,人们开始在心里暗骂,骂那个倒霉的槽罐车司机,更骂该死的三儿,你什么样的劳日子过不下去,非得去做那个小工,这是摆明了到死还给人出道难题嘛,一辈子沉默寡言的人,临了倒是憋个大招,露了一手,这算不算他人生的小高潮呢?不过气归气,骂归骂,活还得要干,可是这么两个硬邦邦的物件,怎么能把它们连到一起?最最要命的是那葫芦还是个椭圆,实在叫人无从下手。
“活人都让尿憋死了,笨呢!”尤虫着了急,“平建社的顾大怎么接骨的没见过吗?”
老汉们又拍了下大腿,是呢,狗日的尤虫,脑子咋这么好使?当年老张回城是有意把他带走的,后来没有成行,据说是与他家莲莲发生了微妙的“化学反应'’。老张气极,尽管他很欣赏尤虫,但城里人与乡下人还是两条道上跑的车,在他内心深处,这鸿沟终究无法逾越,这狗特务!当年就该打倒他,再狠狠地踩上一脚。
顾大接骨的主材是他家茅厕边上的江竹,这物件得了粪水的滋润,长得根深叶茂,特别是靠近茅坑边上的那几丛,如婴儿手臂般粗。折了膀子、腿的乡下人不愿到医院花大钱,便到他这儿来接骨。顾氏药方是传男不传女的,秘不外宣,据说吃了骨头能快速愈合。他家还有一台不知几手的X光机,也算是有“先进”的医疗器械的,顾大能煞有介事地瞅上一会,然后推拿归位,用劈开的江竹板夹住。三儿早前从牛背上摔下来,折了膀子就是顾大接上的,只是现在神仙来了也不能让他起死回生。
用江竹板垫在背面,一端绑着脑袋,一端固定在脖子上,太软了可增加片数,然后拿胶带缠绕,上面可缠在额头的部位,下面随便缠绕,反正他又不会站起来,葫芦上再扣顶帽子,脖子里给他系条围巾,蒙脸的纸一盖,这事儿就成了。
方案既定,那就开始实施。尤虫没有上手,他老婆警告过他,这画葫芦的事儿本就以假乱真,能否积德脚下还没个定数,没准这都是三儿该有的劫,天意难违,倘是惹恼了阎王爷,他老人家真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他是死活不沾尸首,只在边上做技术指导。事儿做得挺顺,一盏茶的工夫,三儿的“脑袋”就归了位,看去像模像样的还真是那么回事。
女人们就哭,男人们也脸现悲色,整部戏里的演员都进入角色。
二蛋爷却说:“慢着,等会再哭吧,我怎么觉着哪儿不对劲呢?”
众人便止住悲戚,从戏里又走了出来。您看出什么异样了?空气突然凝结成霜,恍恍惚惚似有寒意萦绕在这简易的灵堂,躺着的三儿一下变得诡异起来。有人听到了笑声,是三儿的笑声,悠长的尾音像打了个嗝,一下又没有了。电声音乐伴奏的《好日子》也戛然而止,红唇女人唱到一半心想的事儿,鬼知道能不能成就断电了,是跳闸,彩条布搭起的大棚里,帮办的厨师们忙得不亦乐乎,大功率电器使细细的导线不堪重负。
“搞什么搞?说了不能用蒸饭车,就是不听。”吹喇叭的二楞子急吼吼地朝着彩条蓬里发脾气,这唱了一半的歌如同尿了一半,突然打住是挺伤人的。
电,重又接上,但那欢乐的气氛不复存在。是不是做得有点过了?又错在哪个环节?莫不是给他装个脑袋他还不乐意?
“爷,您刚说什么来着?”
众人齐刷刷地望向二蛋爷。
“我说什么了,我可是什么都没说。”他显出有些拘谨,竭力分辩,并用袖口拭了一下额头。
“您就是说了。”
老汉急得要哭,百口莫辩的样子。
“您说哪儿不对劲的。”
他回过神来,欲言又止,“二蛋回来跟我说,三儿未死前跟他聊过天,他有心愿未了呢。”
灵堂一下安静下来,落针可闻。还有这个事?那能有这个事呢?意外之外,您别卖关子成么,倒是说啊,急死个人。众人眼巴巴地等在二蛋爷的嘴下,好奇心大炽。
“不过这话不能在这儿说。”二蛋爷捋了捋稀疏的山羊胡,轻咳一声,“这个事终是要说的,我会告诉应该知道的人。”
众人便看向躺在门板上的三儿,这个蔫瓜,貌似窝窝囊囊的一辈子,究竟隐藏了多少鲜为人知的秘密。二蛋爷踱到他的头前,像是自问又像是问他,“三儿,这个事,老哥是说还是不说哟?你叫我为难呢。”他掀起那张盖脸的纸,似在征询他的意见。
“啊!”蓦地,他一声惊呼,手一抖,那纸就应声滑落到铺满稻草的地上。
人们呼啦围个圈,凑上去。三儿的葫芦脑袋似乎有了神采,眉眼间笑意盈盈,尤是那双眼睛,波光流转,时不时的好像还能眨巴眨巴。
众大惊!
日了鬼了,这是要闹哪样?
“尤虫,尤虫,你小子办的这叫什么事!这不是坑人吗?坑活人也坑死人呢!”
尤虫便瞅那葫芦脑袋,三儿的眼睛画得相当传神,画龙点睛。照实说,他画这对眼时是费了工夫的,却忘了死人是不该睁开眼睛的,这是个低智商的错误,不可饶恕,当时满脑子尽想着怎么对得住那条烟的 ,便要把活做得漂亮、再漂亮些。
剩下的葫芦放在墙角还没扔,大不了再重画一个,不过这是得罪亡人呢,因为在那张脸上已经无法修改。尤虫站在三儿的头前,双手合十,“三老爹,对不住了,侄儿不是故意的,请您原谅呢!”然后深鞠一躬,虔诚净手,愧疚作画。这一回,他画得极快,眼睛画成了一条线,嘴巴也闭合得严丝合缝,因先前装这脑袋已有经验,所以再伺弄起来顺当得很,不过是费了一卷胶带。
确认无误后,女人们开哭,唢呐也铆足了劲地吹,涎水便顺着小喇叭口滴滴答答淌下来。四里八村看热闹的越聚越多,冬天本无事,难得死个人,给枯燥乏味的日子增添些快乐,确是好的。流动舞台车上,灯光晃到刺眼,穿着紧身衣裤的女人打了鸡血般,狂跳不止。
“您这说的叫什么话?难不成我们把他朝屋外撵了?现在这么说,丢不丢人,他有这个心,干嘛不把那个老女人带回家,噢,拚了命的挣钱是为她呢,人家有儿有女的要你操的哪门子心,他是死了,我原不该这么说,可实在是憋不住。”大歪扔下脏兮兮的孝帽,一屁股迈到床沿上,只惊得床板“吱呀”一声。这临时改做账房的卧室,烟雾缭绕,像极了蒸馒头的灶屋。
“你是三儿的长头侄子,我自然要把这个话传给你,这是他晚上歇了工和二蛋聊上的,虫眼娘与他相好一辈子,他感念这份情缘,至于他的心愿是怎么个了法,我不作多说,按说他是对得起你们这些侄子的,这么多年,你们从他哪儿套骗的还少吗?以为他痴呢,拿了也就拿了,我想他压根也没想过哪些个钱能回头。他和那女人的事儿,前后三庄哪个不知,虽未成名,恐怕连她儿子们都认可了的,你们这些做侄子的倒是连人家都不如。”
二蛋爷动了气,这帮食人饭不拉人屎的玩意儿,三儿给他们干了多少白差,便是死了还给他们“挣”下一笔,人怎么能这么白眼狼,天地良心啊!寡妇是舍不下那帮孩子的,不然跟了三儿,怎么也能有个一儿半女,那样的话,又有你们什么事?只怕是一个大子也别想捞着。现在不过是想给她一点心意,仅此而已,人家接不接受的,还未可知。
“二爷,您甭多说,多说无益,我兄弟几个对得起他,披麻执仗、风光大葬。我亲爹死时也没这么光鲜,前后三庄您打听打听去,有几家侄子给叔这么高的规格,这也就是我拿了杠头,换谁能把事儿办得如此圆满。”
“三儿承你们的情呢,只是他死了,啥也不知道,更谈不上怎么报答了,就是把他拖给狗吃也无妨。”
“您羞辱我也没用,我就是没脸没皮,不只是我,小四他们几个保管跟我一个腔调,这钱给虫眼娘是给到外国去了。”
“三儿是没有脸的,因他脑袋被车碾了去,你们不是没脸,是不要脸,我尚家先人缺德呢,竟有你们这样的后人!”二蛋爷一声长叹,人不要脸还真是无敌,刀枪不入啊。
“您若是解恨,可以骂得再难听点,我承受得住,但这个事没得商量。”大歪把话说到这份上,是铁了心,没有回旋的余地。
“真是你爹下的种啊,丁点没岔,死了我也要搬弄他,怎地跟他一个德性,把钱看得恁重,你要搞搞清楚,这钱是三儿攒下的,他信你这长头侄子,替他保管罢了,不是让你们出的血,他到死也不知道保险公司能赔上一笔,你兄弟几个分了,就是假情假意地扮孝子也不冤。”
“他没有后人,我等兄弟理应做他的儿给他完了后事,就是没有留下什么,该咋咋地,绝对不会半点含糊。”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们这么不要脸的,话说得到多敞亮哟。”
“我们是不要脸的,他就有脸么,有脸怎会被车碾了脑袋,人在做天在看,天晓得他都干了些啥?”
“畜生!”二蛋爷气急,他一扬手想给大歪一个耳括,发现他已将孝帽戴到头上。终是不能打孝子的,他不守规矩,自己不能坏了规矩,“人在做天在看,这可是你说的,就不怕这腊月里打雷呀!”
这是账房里的事,二蛋爷发作了一番,无可奈何,夺门而去。经过三儿身边,他停下脚步,“三儿啊,哥是给你说了,能不能称你的心,我是管不了啊!”他再一次抓起那张盖脸的纸。
三儿面色祥和,似沉沉睡去,再没了先前的动静。
作者简介:陈伍军,江苏省盐城市响水县南河镇人,文学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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