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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之“断舍离”与不婚之“观自在”

 文艺众家 2023-02-16 发布于山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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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之“断舍离”与不婚之“观自在”

闵生裕

中国的婚姻制度大概形成于西周,尤其是从汉代到唐宋,婚姻制度相对而言是比较开放的,离婚和再婚都比较自由。但是,相对来说,男权社会里男方享有主张离婚的权利,女方则完全被动。所以,古代的离婚又叫“出妻”,即男方把妻子赶出家门。出妻制度,包含了七种男方驱逐女方的理由,又称“七出”。据《大戴礼记·本命》记载,七出包括不顺父母去,无子去,淫去,妒去,有恶疾去,多言去,盗窃去。当然“七出”是封建糟粕。如果今天执行这个标准,大概百分之九十的女人要被扫地出门。

1900年,敦煌出土了一批唐代文献,其中有几封“放妻书”展示出当时离婚协议书的基本格式。“放妻书”又叫休书,在我看来,“放”字比“休”字更人性化更温和。对于一对水火不容的夫妻来说,彼此放下或放弃,几近放生。否则,那是一种罪过。

一般来说,它的基本套路是这样的。先言模范夫妻理应如何恩爱孝亲乃至白头偕老。再说自己的夫妻现状,继而提出好聚好散,然后真诚祝愿、从容分手。从新婚到分别再到互相祝福,文字优雅动人,感情溢于言表。

唐代民风开放,《唐律·户婚》中就规定:“若夫妻不相安谐而和离者,不坐。”即有义则合,无义则去。意思是如果夫妻双方都觉得彼此不能再一起生活下去,便可以协议离婚,“放妻书”就是双方所签订的契约文书。敦煌的这份放妻书很有意思,它们的共同特点是有文采有温度,不像现在的离婚协议或判决,冷冰冰只说子女归属及抚养义务,名下房车和财产分割等。古代“放妻书”有个原则是好聚好散,相离不出恶声,即买卖不成仁义在。在一份放妻书中,我们看到了这样的内容:

盖说夫妇之缘,恩深义重,论谈共被之因,结誓幽远。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年结缘,始配今生夫妇;若结缘不合,比是怨家,故来相对。妻则一言十口,夫则反目生嫌,似猫鼠相憎,如狼犬一处。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这封“放妻书”提到的离婚原因是结缘不成反结怨。而且女方嘴碎,“一语十口”,用宁夏话说就是婆婆妈妈、逼逼叨叨。二人的婚姻状态是“似猫鼠相憎,如狼犬一处”。既然“二心不同,难归一道”。那就分道扬镳呗。皆尽人散,这个时候,露出了温情和美好的一面。发出了美好祝愿,大概意思是,良禽择木而栖。从此你也别做邋遢婆娘了,把自己打扮得端端正正、漂漂亮亮,找个有头有脸的高官之家嫁了。除了祝愿,还有“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的优雅道别。席慕容说:“若不得不分离,也要好好地说再见,也要在心里存着感激。”分手也要有风度,毕竟两个人曾经相爱。

还有一份“放妻书”直陈原因:“今则夫妇无良,便作五逆之意,不敬翁家,不敬夫主,不事六亲眷属,污辱臬门,连累兄弟父母,前世修因不全,弟互各不和睦。今议相便分离。”这对夫妻离婚,则是因为妻子在礼节和孝道上做的不好导致的家庭矛盾,所以,两家人坐在一起协议离婚时拉出了一份负面清单。随后同样送上祝福:“自别已后,愿妻再嫁,富贵得高,夫主不再侵凌论理,一似如鱼得水,任自波游”。

也有些“放妻书”貌似写了许多美好祝愿,但读来却有点虚头巴脑,比如说:“今妇一别,更选重官双职之夫,随情窈窕,美齐音乐,琴瑟合韵。伏愿娘子千秋万岁,布施欢喜。”在那个时候,社会虽然开放,但是,离婚后女人哪有那么从容。《孔雀东南飞》里那对当事人,面对离婚一个自挂东南枝,一个举身赴清池。陆游与表妹唐琬的别离令人唏嘘、令人惋叹。这两桩离婚案中,作主的不是男当事人,而是作为封建家长的恶婆婆。唐琬也还算幸运,有了第二段婚姻。尽管如此,多年后的沈园相逢,一来一往的两首千古绝唱《钗头凤》,让后世无数深情的人们为这对痴情断肠人掬一捧心酸的长泪。

当然,婚姻就像一袭华美的袍子,上面爬满了虱子。当爱不再时,婚姻可能糟糕的成为一地鸡毛。我们常说清官难断家务事。离婚中往往二人性格和三观不合,矛盾激化时先闹腾,这个闹的过程中,可能就会口出恶语、斯文扫地。宁夏的农村妇女常咬牙切齿地说:“日他妈的,先人亏了八辈子人了。老娘眼窝瞎了两丈深,咋就找了你这个驴日的。”如此恶毒的攻击,换来的可能是以牙还牙、拳脚相加。
    随着战事升级,双方亲属介入,可能直接导致两个家族的彻底决裂。所以,我们一般称之为闹离婚、打离婚。到了这一步,用盐池话说,还顾客啥羞丑呢。比如说“解怨舍结,再莫相谈,千万永辞,布施欢喜。其两家并惣意欲分别,惣不耳三年衣粮,自后更不许再来互相搅乱,自今已后,更不许相违,忽若论列夫妇之义者,便任将凭官断,则知皂白。”这对夫妻大概是厌恶之极,分手决绝。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想说,扯那些没有用,说句不客气的话就是,你他妈给老子要多远滚多远。

一般情况下,离婚是夫妻矛盾不可调和时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所以很少理性。而到了离婚的时候,为什么古代的休书语气温婉、遣词风雅。那么斯文那么温情?可能某一方社会地位高,也就是说他们需要某种体面。另外一个原因,在我看来,古代读书人少,能识文断字的也少。所以,出妻书多由读书人代拟。作为第三方,其态度理性而冷静,有时不免还卖弄一下文采。如果换作当事人,没那个好心情,可能没有这么多的好话。

唐朝是一个开放的朝代,这个时候还没有程朱理学,过了大唐这个点,后来中国式婚姻蒙上了许多纲常的东西,比如“三从四德”对女人的束缚更是严如桎梏。别说宋朝,即使是武则天当了女皇,中国社会的男权属性没有改变。所以,大多数时候,在婚姻家庭中女性还是弱者。离婚的女人往往被弃若敝屣。要知道,“徐娘半老”这个典故的女主人公徐佩昭被称作“徐娘”时年仅34岁,所以,女人一不小心就人老珠黄了,有没有人接盘都是问题,哪里有什么“富贵得高”,相反是每况愈下。所以,出妻书的斯文从一定意义上说,难免虚伪与矫情。

 婚姻作为被世俗社会普遍接受的社会契约,它并不是每个人的必然需要。我们习惯上把夫妻称配偶,从前,一般而言,没有婚姻便没有你匹配的对象。所以,对绝大部分人来说,世俗婚姻是必然选择。但是,选择之后,随之而来的是烦恼。钱钟书先生关于婚姻的“围城理论”大家都知道,围城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但是,你若不作选择,烦恼更甚。

 看着那么多人围城里进进出出后,许多人明白了,那就不进去了呗,何必把自己搞得那么被动。最近,四川省已经出台的保护非婚生育的政策。不结婚生孩子也见怪不怪,而且依法登记并享受合法公民的权利。如此看来,结不结婚无所谓,啥事不误,不但少了太多责任和义务,兴许还更自由更浪漫。所以,有人大胆预言了未来婚姻制度的瓦解。大人先生对之深恶痛绝,由此生发了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感慨,认为长此以往,男将不男、女将不女,家将不家、国将不国。

据说2022年中国的离婚率是43.5%,天津以60%排名第一,黑龙江58%名列第二,吉林56%,北京53%。而且毫不夸张地说,许多继续维系的僵尸婚姻,不是不想离,而是考虑离婚成本,甚至离婚本身的繁琐,于是懒得离。当然,究其根本,或许许多人没有彼岸。与其没有去处,还不如当个忍者神龟原地不动。婚姻成功率如此之低、稳定性如此之差令人乍舌。从当下中国婚姻踉踉跄跄的走势和中国青年男女大龄不婚的情况看,至少相当一部分群体拒绝婚姻。我们姑且说这是不愿面对问题和矛盾的一代,这是不愿承担责任和义务的一代,这是迷惘的垮掉的一代。

 与其飞蛾投火,不如坐壁上观。早知道看他起高楼,看他宴宾客,看他楼塌了。何必搬砖弄瓦、大兴土木地白忙乎。有时候,礼崩乐坏如同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真是不由人。也许在未来的五十年或一百年,婚姻制度的瓦解或成为你不得不接受的事实,当这个存在成为必然后,由不得你承认或是否认。这究竟是觉悟还是自私,恐怕一言难尽。总之,从传统婚姻中的“断舍离”之难肠,到当下不婚族的“观自在”之佛系,时间还将会继续证明我们的固执和肤浮。

作家档案

闵生裕(本平台特聘名作家)宁夏盐池人。专栏作家。擅长杂文时评,足球评论,艺术评论等。中国评论家协会会员,宁夏作协理事。出版杂文随笔集《拒绝庄严》《都市牧羊》《一个人的批判》《闵庄烟火》《操练自己》等七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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