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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时,恒州有名男子叫赵琰,家中十分富有,然而因为长相丑陋而受尽嘲笑。也因为这个缘故,到了二十三岁时,赵琰都还未娶妻。其实,喜欢赵琰的女子还是挺多的,但他一个也没看上,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这些女人都是奔着他们家的钱财来的,而并非是喜欢他这个人。 城南周裁缝家有一女,命唤周岚,不仅会琴棋诗画,长得还十分好看迷人。及至年芳二八,前来她家中提亲之人,更是络绎不绝。赵琰曾在这年的元宵节上见过周岚一面,从此对她念念不忘。听说有许多人去她家提亲,他也开始蠢蠢欲动。然而,周家人明确表态,结婚之前,必须要先见男方一面,不仅要看他的长相,还要看他是否有学识,这样才能配得起周岚儿。 如果赵琰去提亲的话,周家人肯定会立马将他拒绝,绝不会给赵家留一丝颜面。赵琰心里很清楚这一点,便厚着脸皮请表弟谢玄替他去相亲。谢玄长得俊朗不凡,最主要的是,他还满腹经纶,是个非常有才华的人。唯一不足的是,谢玄自幼父亲病亡,家中十分贫困,他和老母亲王氏一直靠赵家救济。因此,为了报答赵家的恩情,当赵琰提出非分之想时,谢玄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 为了将此事办成,赵琰不仅花巨资将谢玄精心打扮了一番,还特意让他母子二人住进了赵家大院中。一切准备就绪后,谢玄就带着媒人和礼品上周家提亲了。这个时候,赵琰已经迫不及待了,于是他扮作伴童,屁颠屁颠地跟在了谢玄身后。 周裁缝夫妇见了谢玄的长相后,十分满意,便将周岚儿唤出,再让她亲眼过目一番。如果她也看上了,就让她出题考考这小子。赵琰看到周岚貌若天仙的长相,瞬间哈喇子都流出来了,周家人立即捂着鼻子朝他投来厌恶的目光。 “这人是谁啊?怎么老跟在你后面?”周裁缝板着苦瓜脸,冷不丁地问谢玄。谢玄给赵琰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太丢人了,这才不慌不忙地回道,“这是我的伴童,不懂规矩,得罪了您,还望见谅。” “你长得如此英俊,却怎么找个这么丑的伴童?”周裁缝老婆马氏也不怕得罪了赵琰,直言不讳地问谢玄。这还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 “他虽然长得有些粗犷,但他心好,人又勤快,有他在身边,我省事不少。”谢玄红着脸,尴尬地回答。周裁缝听了,这才没有聒噪,马氏却依然板着脸道,“如果你以后跟我们家小岚成婚了,可不能再让他陪在你身边,不然的话,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了。” “好。”为了达到目的,谢玄昧着良心点了点头。周岚早对这小子有意了,赶紧出了些对子和诗赋来考他。谢玄不慌不忙,从容应答。周岚听得回得头头是道,心中更是欢喜。因此,当马氏将她叫到幕帘后,偷偷问她如何时,她微笑着,大方回答道,“就是他了。” “那就好了!”马氏很快跟媒婆和谢玄商量起了婚娶之事。 ![]() 赵琰知道,这桩婚事,八成是成了,他心中更是欢喜。回到家后,就好好奖赏了谢玄一番。谢玄心中有愧,根本不敢接赏。七日之后,赵家在赵家大院内举行了隆重的婚礼。俗话说“撑船撑到岸,帮人帮到底”。为了让赵琰得到周岚,谢玄不得不在这一天穿上红装,假扮起了新郎。赵家和周家的亲戚,还真以为是这小子成亲,不住地夸新郎新娘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晚上,送走了宾客,赵琰就迫不及待地溜进新房。为了不让周岚看到他的庐山真面目,这小子在未揭红盖头时,就吹灭了房中的蜡烛。周岚还真以为是她的如意郎君来了,心中好不期待。 在赵琰抱周岚上床时,她闻到了这小子身上的怪味,心中虽然有些异样,但她寻思着:这或许就是男人独有的味道吧,就是要有点儿这味,才算个男人。这晚,周岚初尝人间美事,心中好不惬意。 次日,天色大亮,赵琰赖了床。周岚被这厮身上的怪味熏醒,忽然发现身边躺了个丑陋之人,吓得她不由自主地惊声大哭起来。赵琰听得这哭声好不心疼,赶紧起身安慰道,“娘子,实不相瞒,真正跟你结为夫妇,要与白头偕老之人是我赵琰才对。那个谢玄,不过是我表弟而已。之所以出此下策,还不是担心你看不上我吗?望你能够体谅我的苦衷啊。” 原来他就是那个臭名远扬的赵琰!“天啦,我们周家到底作了什么孽啊?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瞬间,周岚泪如雨下,不顾一切地将赵琰踹下了床。 ![]() 赵琰琢磨着:她一个小女人家,哭哭闹闹,耍一阵脾气,这事儿估计就过了。然而,他没有料到的是,待他出门一个时辰后,服侍周岚的丫鬟忽然匆匆来报,“少爷,不好了——少奶奶上吊自杀了!” 什么,上吊自杀了?赵琰吃了一吓,赶紧快跑着,冲进了新房中。果然,周岚接受不了“偷梁换柱”的残酷现实,自缢而亡了。赵琰看了竟是一阵伤感,不由得找来鞭子将那丫鬟暴打一顿道,“我每月给你上百文铜子,让你好生服侍少奶奶,你就是这样服侍她的,看我不打死你。” 话虽如此决绝,但最终,赵琰还是放了那丫鬟一马。谢玄担心周家人去衙门里告状,赶紧去周家报了丧,撒了个弥天大谎说,周岚是在这日早上跟他行房事时,过于激动而暴毙的。周家人当然不信这个邪了,于是请了郎中和衙门里的仵作来验尸。赵琰早料到他们会有此手,因此提前花巨资买通了这些人。最终,周裁缝夫妇,也只得默默地接受了这事。 受此打击,赵琰终日闷闷不乐,借酒浇愁。 一日上午,到了要吃午饭时分,赵琰带了一大包钱财,邀了几个狐朋狗友去醉仙楼饮酒。快到酒楼门口时,他看到一个倒骑毛驴的老汉,正眼巴巴地看着他。那老汉头发花白,穿着破旧,看上去像个乞丐。赵琰以为他想向自己讨钱,又不好意思开口,便掏了十文铜钱出来,丢到那老汉怀里道,“老头儿,自己拿去买酒喝。” “年轻人,你我素昧平生,为何对我如此大方?”那老汉眯笑着,颇为不解地问道。赵琰有些不耐烦地说道,“那还不是看你可怜吗?也是你年龄大了,我们没什么可说的,不然我就请你去这醉仙楼喝上几杯。” 那老汉仰头笑道,“哈哈哈,没想到你外表丑陋,内心却还大方善良。看在这个份上,我卖你个好东西。” ![]() “什么好东西?”赵琰一脸疑惑地望着老汉,老汉从驴背上的布袋子里取出一物道,“这是人参果,吃下一个时辰后,它就会让你变得俊朗不凡。” 世上还有如此神奇之物?赵琰当然不信了!那老汉见赵琰转身欲走,赶紧又对他说道,“十个通宝(唐代主要流行货币),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只需十个通宝,我便能还你一副俊朗的面貌。” “你说得那么神奇,为何你自己不吃一个,让你变得年轻英俊?”赵琰停下脚步,反唇相讥。那老汉恍然大悟一般地点了点头道,“有道理啊!你且看我吃来。” 说罢,那老汉立即将手中的人参果塞入口中,吧唧吧唧地吃了起来。赵琰看了又充满了笑意,谁知,笑着笑着,他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因为,那老汉的脸竟慢慢地变得年轻俊朗起来。也是到了吃午饭时间,周围没什么看客,不然的话,肯定会有人冲上来,抢了他手里的人参果就跑。 “怎么,我变样了吗?哈哈哈,小子,现在相信我张果的话了吧?”那老汉见赵琰目瞪口呆地盯着他,不由得又仰头大笑了起来。赵琰从惊诧中回过神来,慌忙掏出十个通宝道,“相信!我相信你了!老神仙,快,快给我一个人参果。” “好。”那个叫张果的男子二话不说,立即又从布袋子里取了一个人参果出来。赵琰一把抢过就吧唧吧唧地啃了起来,还没啃得几口,他就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脸,很是兴奋地问张果道,“我变了吗?我现在变好看了吗?” “你去醉仙楼找个镜子看看不就知道了吗?”张果神秘兮兮地一笑,让赵琰更是迫不及待。然而,当他冲进楼,问了几个酒友,又找来铜镜照看时,他的样子却没有丝毫变化。 “哈哈哈,赵兄,你怕是被那个老叫花子给骗了啊!”酒友听说了赵琰的经历后,都暗笑他太傻。赵琰还有些不相信他被骗了,嘴里不断喃喃道,“不可能,我亲眼看到他变年轻的。” ![]() “那他可能是个江湖术士,刚刚不过是用障眼法骗了你十个通宝而已。”酒友们听得这话,又是大笑不止。赵琰虽然长得丑陋,但他也是个好面子的人,哪容得这些人如此笑他,当场拂袖而去道,“我一定要把他找到,看他到底是不是江湖术士。” 说罢,他走到窗边,往下面的青石大街望了一眼。此时,那头黑驴还未走远,而张果本人,也还倒坐在驴背之上。“你跑不掉了!”赵琰一声冷喝,立马追了上去。 不久,张果来到了东门口。只见七八个男女,正围在一处指指点点,不时还议论着什么。一个披麻戴孝的少女,则埋着头,神情麻木地跪在地上。在她的旁边,还有一床裹紧了的草席,以及一张木牌,木牌上书“卖身葬父”四个大字。 原来,少女刘香父亲病亡,她却没钱买棺材埋他,便想到用“卖身”的方式筹钱。张果看了她几眼后,便把刚刚得来的十个通宝交给她道,“姑娘,这些钱,你拿去给你父亲买副棺材吧。” “谢谢,谢谢大哥。”刘香磕头就拜。张果扶起她手,笑眯眯地指着飞奔而来的赵琰道,“是这位赵公子给你的钱,你要谢就谢谢他。” “谢谢赵公子!”刘香闻言,立马向赵琰磕头谢恩。赵琰挥起拳头,正想将张果胖揍一顿,可看到刘香投来的目光时,他手中的拳头又止住了,不由得盯着张果道,“原来你骗我的钱,是给她的。” 张果笑道,“我何时骗你钱了,你我之间,可是公平买卖。” “你说吃了你的人参果,我就会变得好看。这难道还不算骗人?你让大伙评评理!”赵琰余怒未消,猛地一下竟揪住了张果的衣领。张果面不改色,眼盯着刘香笑道,“你问问这位姑娘,你现在是不是比以前好看多了?” ![]() 刘香看了赵琰一眼,暗暗点了点头道,“我以前并未见过赵公子,不过赵公子却愿出这么多钱来帮我,赵公子就是个大善人,大好人。好人都好看的。” “你听,她都说你好看了,你还不信吗?”张果哈哈一笑,缓缓将赵琰的手推开道,“小子,相由心生,想要一直好看下去,就要多做好事、善事,当你的心变美丽了,你的容貌自然也就变英俊了。” 相由心生!赵琰倒是听过这话的,如今看来,一点儿不假啊。 “刚刚真是得罪了。”想及此,赵琰慌忙向张果抱拳行礼。 张果指着刘香道,“她收了你的银子,现在就算'卖身’于你了,从今之后,她就是你的人了。我看她无父无母,甚是可怜,你可要好好善待人家啊 。” “放心吧,我绝不会亏待她的。”赵琰斜了刘香一眼,发现她虽然身材瘦削,但面容姣好,若好好照顾,将来定会长成个美人胚子。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张果点点头,骑着毛驴扬长而去。赵琰帮着刘香买了副棺材,又找人替她埋了刘老汉。看到她一直哭个不停,赵琰以为自己的长相吓着她了,便在料理完刘老汉的后事后,让刘香自由离去。不料刘香哭得更凶了,“赵公子,你不是在城门口当着大伙的面说要好好照顾我吗,您怎么又要赶我走了,我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好,才让您改变了主意啊。” “你个傻丫头,我不是怕我的长相吓着你吗?我长这么丑,你整日跟着我,难道不怕做噩梦吗?”赵琰很是不解。刘香使劲摇了摇头道,“赵公子一点儿也不丑,赵公子人美心善,只要您不赶我走,刘香愿意誓死追随。” ![]() 赵琰听得这话,心中顿时开心了许多,当下又赏了刘香一个通宝道,“有你这句话,本公子开心多了,那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就这样,刘香跟着赵琰回到了赵家大院。赵琰首先找来奶妈,让她带刘香去梳洗了,换一套干净好看的衣服,随后又找来裁缝,给她量身定做了几套衣物。刘香还从未受过如此待遇,自然又对赵琰感激涕零。 在家中坐了片刻后,谢玄忽然收拾了些细软来向赵琰告辞。赵琰见他眼神闪躲,似有心事,便问他道,“表弟,你在我这里读书生活,每日还有专人伺候,难道不好吗?你若离了赵家,以后带着姨娘怎么生活啊?” “琰儿放心,我们手脚不缺,离开赵家后一定能自食其力的。这些年承蒙你们照顾,老生感激不尽。”谢玄母亲王氏也来辞行,赵琰见二人主意已定,只得摆摆手道,“既然你们去意已决,那我再留你们就是强人所难了,你们走吧。” “感谢表哥多年照顾之恩。”谢玄见赵琰脸色难看,赶紧带着王氏离开了。二人前脚刚走,刘香便对赵琰说道,“公子,这二人像是有难言之隐,不如让我去看看她们为何会如此匆匆地离去。” “我也正有此意。”赵琰点点头,悄悄带上刘香,跟在了二人身后。二人携带了四包衣物,气喘吁吁地走到了南城门外。这时,一个在路边等候多时的素衣女子迎上来,满脸惊喜地问谢玄,“谢大哥,事情都办好了吗?没想到你为了我,竟愿意放弃那么好的生活——” ![]() “赵家生活是好,待我们也不薄,可那里终究不是我们的家啊!”王氏微微笑了笑。赵琰在不远处听得这声音,心中竟是一阵不爽:没想到谢玄这个家伙,为了个素衣女子,竟然离开了赵家。难道他是担心我抢了他老婆吗? 正寻思着,那女子忽又对谢玄叹了口气道,“可惜你们以后带着我浪迹天涯,更没有家可回了。” 谢玄放下包袱,猛地拉起那女子一手道,“秀娥,有你和老娘的地方,就是家啊!虽然我们以后的日子会过得很清苦,但只要有你们在身边,我就觉得很幸福。” “嗯,谢大哥,跟你在一起,我也觉得很幸福。”秀娥红着脸点了点头。王氏开心笑道,“玄儿,用心读书,将来考取功名,咱们家的生活不会比你表哥家的生活差。” 这三人倒是挺有志气的!赵琰见三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他忽然觉得,该为他们做点什么!于是,他快步追上谢玄,将身上一块价值不菲的玉佩塞到这小子手里道,“表弟,你要跟这位美人成婚,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难道是担心我不会给你们准备贺礼吗?哎,今日你走得如此匆忙,我就只有把这块玉佩送给你们当贺礼了。前途未卜,你们一定要好好保重啊!” ![]() “谢谢——谢谢表哥。”谢玄眼睛一片湿润,苍茫间,他忽然觉得赵琰变了,不仅变得宅心仁厚了,还变得通情达理了...... 确实,经历了此事后,赵琰更是变得宅心仁厚,乐善好施了。一年后,赵大善人以及他的美名就在恒州城内传开了,据说后来城中许多美人都要争着嫁给他,他却独爱刘香一人,最终跟她修成正果,成就一段人间佳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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