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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进云:老犟防疫

 新用户7391BFGL 2023-03-29 发表于安徽




















老犟防疫

山东临沂  徐进云

  昨夜一场初冬细雨落过,乍晴的天空里带着几分寒意。

  一大早,老犟头儿就用他的电三轮车载着老伴去村委大院的采样点,做每日一次的核酸采样。他们将车子停靠在院外的路边,就从衣袋里掏出那人手一件的个人信息码子牌儿,捏在手里。蓝色的吊带绳儿垂在手下,随着主人蹒跚的步子,一摇一摆地荡悠着。

  老伴在前,老犟随后,紧跟着先来的乡邻进得大院。人们感觉今早有点反常了,但见院里那棵老榆树上新挂了一个手持式电喇叭,在不停地重复播放着一句话:“疫情严峻,请间隔两米排队!”防疫公干人员,也都一改早先略显随意的隔离衣着穿戴,全副武装了崭新的大白衣裤,头上全都戴有泛着透明亮光的面罩子。有人见状就悄声议论着:“可能村上又出现密接了,这不防控又升级了。”

  乡上来的那位大白小伙儿,手持一根约两米长竹竿儿,威武雄壮样儿走在人群队伍一旁,来回巡视着。排队的通道上,水泥路面老化,几处斑驳坑洼儿里,残存着薄薄的积水。人们在躲闪着积水的前行中,都尽量按要求保持着至少应有的间距。

  老犟跟在老伴后边缓步前行着。每当自己面前有了两米开外的空间时,他就往前挪动一下。当一水坑出现在面前时,他就躲着那水,大迈着步子跨到了老伴的身后边。或是显然距离不够数儿,那位维持秩序的大白小伙儿立即朝老犟这边喊了一句:“离远点儿!距离保持两米!”

  眼拙耳背的老犟,没有听得这威严的喊声,也没看见人家已把管理目标集中到这里了,仍在痴呆呆样地把目光投放在老伴的后背上,准备着她让出空隙自己好往前跟。突然间,一根竹竿“啪”地一下拍到了他的前身棉袄上。

  紧接着那小伙儿说:“隔两米没听见吗?靠后点,不能站这么近!”

  老犟这才意识到自己犯规矩了。可他那不认输的犟脾气,立即驱使他的嘴巴愤愤地回说道:“你没见这摊水吗?我不能站水里呀!”那犟劲儿的锋芒出鞘了。

  “那也不能靠这么近!有水就靠旁边站一下。”小伙儿说着话,还用竹竿指了一下水坑一旁的地面。

  这老犟性格倔,凡遇事好较真,在他认着的那理儿上,总好与人家挣犟个是与非。早在防疫初期里为接种疫苗的事,多人曾说他不动,是儿子请假从城里赶来,用车硬生生拉他打了第一剂的;村上设核酸采样点了,他又不参加,拖过规定时间后,是防疫人员好说歹说后送他到乡采样点采的第一次样。随疫情加重,采样频繁到每日一次,老犟更是有些烦。今日又受这突如其来的责备,他心上立马就像被掘开了一处释放牢骚的缺口子。

  “我靠前站了一点儿,也不会有事儿吧?”他指了一下前边的老伴接着说:“乜是俺老婆子,一个屋里睡,一个桌上吃,没怕传什么染。来这里站近了一点儿就不行吗?”

  大白小伙儿见这老犟话里有些火药味儿,也就稍稍收敛了一些语言的冲劲儿,说道:“大爷,您听我说,来做采样的一家人多了是,我又不认识,都扎堆儿了,那不乱套吗?”

  前前后后的排队人,见老犟跟公干人员犟上,都知道他又犯犟脾气了,就有人嘻嘻哈哈地劝他“别挣犟了,不就乜么点事嘛。”

  跟在老犟后边的是个小伙子,平时里总好跟他犟叔瞎打聊开玩笑,这会儿恰又被他逮着机会了,“老犟叔在家里还没亲够俺婶子?跑这里也还不想撂空闲是吧。”小伙子嬉笑着说。

  受了批评指正的老犟,原本有点窝火,却又被人家那声“大爷”喊走了三分火气,但余怒仍待消解。听了这个侄小子的玩笑话,老犟一边往前跟队伍,一边回头瞪眼怒骂小伙:“没正经的小东西!要是还不好上学着说人话儿,我送你回您妈的造人炉另托生去!”

  那小伙子见犟老叔生气了,挨了骂娘的呵斥后,吐了吐舌头,没敢再有惹老犟生气的话语造次。

  天气渐次转冷,按时参加采样仍是大家的每日必修课。采样窗口早已挪进室内了,院子里只留了一位监督排队秩序的大白人员。

  刚好这会儿人又较多,老犟家俩人仍按惯有秩序排着队奔往采样窗儿。天冷得有些让人难受,都棉衣裹身,缩着脖子揣着双手,人们手里的信息卡也大都随手被隐秘着,只有那蓝吊带绳儿露出衣外,一条条都没了往日的张扬和显摆,露出衣外的那半截子,尽皆乖乖地贴靠在各自主人棉衣的外侧处。

  不知什么缘故,窗口的采样暂停了。原本设在采样程序之前另一窗口里的登记录入人员,就拿着手机离窗口,到室外,开始迎着人群队伍,从前往后逐个扫描着大家的信息卡。扫过一拨人群后,录入人员对大家说:“扫了卡儿的人注意,不准乱插号儿哈!”没人疑问也没人应答,大家都在默默遵循原有排列秩序,原地上踮踮脚或踢踢腿什么的,抵御着静态下的寒凉侵袭。

  老犟这早在家临出门前,见天气冷,就跟老伴一同,每人喝了一碗豆粉浆。他对老伴说:“我血稠,更经不得冷天冻,多喝些热水更暖和。”就这样一碗浆又加一碗水全都进了老人肚子。老犟还是个老较真,他知道核酸采样前半个小时内,应不喝水不漱口,以确保口腔津液自然纯真。为着坚持这戒律,这早他们喝水后,在家又多待了二十分钟,才动身去采样。

  这会儿在大院里的排号等候中,老犟那不争气、不要面儿的身体开始出状况了。他原本就有尿急尿频毛病,现在就逐渐憋不住了。一忍再忍之下,还是得去排解。悄悄离开人群,一溜小跑奔到释放压力的岗位上,却又来了个不救“急”,滴滴沥沥没个痛快味儿。

  等老犟从厕所出来时,原站他前边的老伴儿等人,早已完事儿离去了。老犟见状,只好就近插到队伍里跟着往前赶。

  这时后边有人看见了,知道老犟是违背了“不准乱插号”的规定,就顺便说了句:“唉!你这样插号儿行吗?”

  还没等老犟回答,维持秩序的大白就赶过来,问询老犟说:“你那会儿扫过码儿了吗?”

  “扫了。我刚才憋不住了,就去了趟茅房。”老犟说。

  “啊,坏了!咱这采样是每二十人一瓶的,你之前扫码没采样,这不就乱套了吗!”那位大白接着就朝采样窗口大声喊道:“停一下,上组的人数出错了!”

  停下手的采样窗里,一番议论,一阵忙乱,终于找到那个少了一份样本的小瓶子,又将标签二十人改成十九人;登记录入人员重又找出登记表,删除了老犟的内容之后,这才重又恢复工作。

  老犟虽脾气犟,但却素有爱惜脸面的性格。这会儿因自己的一泡尿,弄了个满院风波还又耽误大家的时间,他觉着很是无脸儿。当走到扫码录入窗口时,里边传出几人的议论声说:“就是他!”那位录入员还又朝着窗外大声对老犟喊:“以后记着,排队不能乱插号了!”

  老犟感觉脸上有些火辣辣地,好在那里沟壑纵横又胡子拉渣,多少给帮着掩饰了几分他的窘迫神态。

  接下来的几天里,老犟心里烦意日甚。或因但凡犟脾性的人,大都肝火旺,加上前几天的晚秋燥,这不紧跟着,老犟的内火上行出现症状了。他咽疼、牙疼、口舌生疮,不敢吃饭、不愿说话。

  这老犟还是个有心人,他不仅在核酸采样中坚持保证咽液纯正,还知道有人在网上传说,那取样的棉签带有荧光物质,对人体有害。他曾为验证这说法,就把普通棉签和采样签一起放到紫光灯下,果见采样签略有荧光显示,于是老犟宁可信其有,就又坚持着,每次被采样后,就用温水漱口好几遍。

  这阵子频繁地被采样,老犟身心有了被折磨的感觉,因他怕口疮被棉签捅得疼,还又漱口被温水涮得疼。头两天里,每当棉签举在他面前并自己摘下口罩的那一刻,他随即便告诉人家说:“一嘴疮,靠x边疼得轻。”人家还算照顾,慢慢伸,轻轻沾。

  老犟也感激采样员的关照,觉着也不用老对人家叨叨自己的特殊要求。在第三天采样时,他就摘下口罩悄无声息地张大嘴巴了。那根棒棒带一丝凉风,被麻利地贴着老犟的舌面捅进了喉咙,棒子尖一下戳在了一处溃疡面上。

  此时,被突如其来钻心一样巨疼激起的一股自卫力量,驱使着老犟的头身“嗖”地向后抽离一两步,同时嘴里发出“啊——!”地一声喊,两手一起不由自主地捂到了满是胡渣的嘴巴上。

  采样大白是个女孩儿,毫无准备中被老犟这突如其来的躲闪和呼叫吓了一大跳,她急忙喊问说:“大爷你怎么了,疼吗?”

  稍事缓解疼痛的老犟,才没好声气地答说:“我满嘴疮,不是早告诉过你了吗。”

  “对不起,我不知道呀。”女孩以歉意十足的口吻说道。

  “就今早没说!你叫俺吃了这么一害!”老犟火气没消。

  “噢,前两天咱这村可不是我来采的样,你的情况我真不知道。”女孩进一步解释说。

  一旁那位抽递棉签的大白插话说:“今早换人采样了。”

  老犟听出了原委,知道错怪女孩了,就也实事实说:“您都一样的大白衣包裹,我好歹只看见今早仍是女的采样,没细辨认换人了,也就没再重复起口疮的事。真也错怪您了。”

  那女孩举了一下手上的棉签说:“将就这一签是样儿吧,不再惹大爷吃苦犯疼了。”

  老犟受了女孩“不再”的关照,心里火气顿消不少。心想人家本无过错,都是那疫妖惹了这场祸。本来天下人各都凭了好好的嗓子眼儿,吃香喝辣品生活儿,哪里会有人去愿捅别人、或被捅自己的咽喉要道儿!

  老犟火气上行正旺,左嘴角上又生出几粒火泡泡儿,右鼻翼下也长了个毛囊肿,连脖项后边那几处长过蜂窝炎的老疮疤,也鼓鼓地痒个不消停,好像就要复发似的。因这他自作主张暂停做核酸。卫生室给他拿了咽炎片、口疮药,并嘱咐说:还应吃些黄连上清片等,引火下行才好得快。卫生室里没有,他须去乡卫生院买。

  来到卫生院门口,经扫码验明,他已两天脱检,亮出“黄牌”。把门的人叫他到附近采样点做采样。

  老犟转身离开,心里暗自骂了一句:真是的!我就不信离了您那鳖头砸不出膏药了?他又来到一处药店,同样验码后不让进,人家把药拿给他,扫码收了药费,他才回家。

  几天没被采样,老犟心上稍稍有了远离群体的失落感。这早起床后,他感觉口疮疼轻了不少,又没见着早起的老伴,心想定是又去核酸了。为了尽快跟上核酸检验,这会儿老犟不吃不喝不洗漱,拿码牌儿装口袋,骑上电车就奔到大院。但见这里没有往日的人来人往,完全可以用门可罗雀来形容这里的冷清。他忽然想起,今早大喇叭就没通知核酸呀,肯定不做了。在回路上,一位乡邻告诉说:网上都说往后不再统一要求做核酸了,放开不检了。

  几天的身体不适,除自己检验核酸没跟上,不成想这国家大形势也因懒得看手机而不知道了。可我电视新闻每天都看的,只知道国家强化防控有个“九加二十条”,还真没见有放开不检的新闻呀!老犟急忙查找机上有关信息,果然见有消息称,一些地方已于近期取消了全民检测,同时告知“不检不等于疫情已过,变异病毒传播更快了。”还说对年老体弱者仍有很大健康威胁!

  有一则帖子说:我们三年没被感染,不是因你幸运,不是因你免疫力强,是因三年中每个接近你的人,都有政府帮你筛查一遍又一遍,只要发现丁点风险的,政府都把他和你隔离开,你才至今没被感染的。

  有了这些信息认知,老犟顿然觉得:三年了,政府才开始撤走了对全民的疫情防护大网,这抗疫战从今起,就由汪洋大海般人民战争,转变到户自为战、人自为战的短兵相接上。先前自己被罩在“防护网”里时,还因这因那地有些心烦,采个样还曾乱出洋相、不好上配合。这会儿大家都完全暴露在疫妖的魔爪之下了!可怎么做好自我保护、打好保卫自己的肉搏战呢?

  关门计呀,对!老犟想起这,立即跟老伴说:“咱从今儿起,少出门,也别让外人来,城里的孩子也尽量别回来。本来农村里这季节就是猫冬的,咱家里有米有面,白菜、萝卜埋在菜窖里,不出门饿不着。咱这就叫作内有存粮,外筑高墙,不怕瘟神逞凶狂。”老犟还又形象地比喻说:“老鹰逮小鸡,那都逮的是到处乱跑的,不出鸡窝的鸡,再厉害的鹞鹰也拿它没办法。”

  冬闲的山村里,暖阳普照的街头上,首先不见了平常好来凑热闹闲聊的老犟头,没有他的较真和挣犟,这里气氛显得不如从前那么活跃了;老年活动室的棋牌桌上,也没有再见到那位鼓着脖筋争论输赢的犟老头,大家好像突然对输赢都不在乎了。老犟就这样远离扎堆和喧闹,窝家看电视、玩手机;出门逛河岸、爬小山。有人赞他说:老犟防疫有方呀!他就说:“这瘟疫老妖怪,跟天上的老鹞鹰好像还不是一个脾性,它不喜欢逮单溜蹦子的人。”

  这天下午,老伴说:“没有盐做饭了,去买些盐吧。”

  老犟说:“这会儿正是那小卖店人多的时间,先不去凑热闹。今晚炒菜时你就不用搁盐了,从腌鸭蛋的瓷坛里舀点儿盐水放菜锅里就行。”老伴依惯例,顺从着老犟的安排做了饭。

  晚饭后,老犟侧躺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起身去方便时,感觉腿脚不利索,就对老伴说:“好像刚才躺得久了,腿有些麻。”

  老伴就问:“是哪条腿?”

  “左腿。”老犟答。

  “你抬抬左胳膊看,别再是中风啥的哈。”老伴警觉地提醒道。

  老犟抬了抬左臂,果然也有不适的感觉。老伴见状,就说:“咱叫车去医院看看吧。”

  老犟感觉也没怎么严重,这又天黑路远,更主要的是加上疫情严峻,他就对老伴说:“不到万不得已,咱不能去医院那样的人多地方。”

  老伴再番劝说,老犟还仍坚持己见。无奈中,老伴仍依惯例,服从了老犟先不去医院的决定。但她还是不放心地嘱咐老犟说:“你可得好上试着,要是不好,就得赶快去医院。”

  老犟忧虑着疫情之患,心里紧绷着预防老鹰抓鸡的那根弦儿,早早上床睡下了。

  一屋两床的安歇中,平日里老夫妻俩都养成深夜补水的习惯。这晚老伴起夜时,顺便推了一把另床上的老犟,可却没有反应。老伴急忙凑近了,借着灯光一看,只见老犟口眼歪斜、 白沫儿满嘴。

  老伴见状可吓坏了,知道他这真是中风了。睡前老犟推、拖就医的那句“不到万不---”重又响在老伴耳畔,她慌乱中拍了拍老犟肩头问:“你个老犟筋头,感觉怎么着?”见他毫无反应,就又说:“我看你这就到了万不得已了!”说罢,拿起手机拨打了120急救电话。

  老犟为躲“野鹰”抓,反被“家犬”咬,终于没躲过进医院这一劫。

责编:丁松 排版:何苗






















作者简介


徐进云,山东莒南退休职工,莒南县作协会员。热爱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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