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三影”不止“云破月来花弄影”,还有“娇柔懒起,帘幕卷花影”、“柳径无人,堕絮飞无影”。叶嘉莹先生解东坡的《天仙子·走马探花花发未》,暗讽张先晚年买妾,太写实的词意,未免有点索然无味。或许叶先生未必能感同身受,老男人宁愿老房子着火,也要秉烛夜行的只争朝夕。诗人心急火燎骑着马飞驰去瞧春天的花到底盛开与否,诗词里习惯用花比喻红颜,一年一年,花开花落,赏花人摩肩接踵,彼时的赏花人未必能遇见今时的花,所以“人与化工俱不易”,大自然的安排,人和花也会擦肩而过。这种况味并非苏轼独有,张先的词意恬淡,源于儿女私情,又超出此情此境,说到末了天下人便一起惆怅不已。我倒是没有丝毫犹豫,用剪刀剪了多肉伸出形态各异的花蕊,它们都在春天里跃跃欲试,却不是“一夜翦刀收玉蕊”。大抵熙宁六年,也即是1073年,距今大抵950年了,时为宰相的王安石跟随宋神宗去观灯,骑马直接进入宣德门,即刻被当值宫廷卫士大声叱骂,并打伤了王安石的坐骑。随后的东西便有些诡异,历史和当下其实都属于权贵们。彼时王安石领导的熙宁变法已经艰难推行四年,苏轼一改初期的沉默不语,开始斥责新法。那是公元1073年的杭州通判苏轼,因病饮茶,一茶痊愈,“且尽卢仝七碗茶”。闻知此事小病皆无的俗,不免也倾向于彼时的苏东坡。当然《天仙子·走马探花花发未》更属于东坡1073年的惆怅,诗词这种东西,若能解释的清清楚楚,反而会失去最初的韵味。羁旅处处是花落有情,流水无意的随心,更有“明日酒醒应满地”的坚决。诗词如此,人生亦然。被新法排挤到了杭州的苏轼,应该是这个时候遇见了已逾八旬的张先,至于“张三影”八旬纳妾,“一树梨花压海棠”的传说,与诗词应和混淆在一起,似乎暂时搁置了一脸愤懑,胸臆之间对“拗相公”充满怨气的苏轼。曾经的是非功过转瞬便是过眼云烟,哪怕激烈的成分逐渐黯淡,也毫无痕迹可寻。苏轼其实对浅近俚俗的柳三变还是十分鄙夷,即便秦观悄悄效仿柳永填词,他仍然不屑秦观柳词的笔法,《满庭芳》词:“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一本正经的轻佻,男人骨子里的东西。新旧之变的意义早已荡然无存,因为距离王安石的罢相,苏轼重归权力中枢,已经没有多少时间,1073年的苏东坡,开始与人老心不老的张先诗酒唱和,相谈甚欢,其间花红柳绿,宴中有歌妓的呢喃软语,也是江南文人的流俗。这种你来我往的套路,其实带热了宋词。不过谁也不可能同时霸占时空交错的任意两个点,历史是张巨大的网,阡陌纵横,它能留住的除了古时月,就是今时月。张先的词风,也不仅仅只是纳妾艳词,他的清丽一体,成为维系唐五代与北宋词之间的无形纽带。熙宁六年,也就是1073年七月,张先与苏轼一起赋词《江神子》,此《江神子》即《江城子·湖上与张先同赋时闻弹筝》,二人同游西湖,远远望见湖心小舟一女鼓筝,顺水飘行,风华绝代,翩翩不见踪迹。“人不见,数峰青”的凄迷悠远,此阙词意与《天仙子·走马探花花发未》倒有些仿佛,皆是1073年的惆怅,当然清风、晚霞、白鹭以及无垠荷花,都随着1073年的流水波光明净,从春复到秋,浤浤汩汩。艺术家 Jean-Louis Morelle 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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