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洪：龙场悟道——王阳明与心学

从监狱出来后，王阳明先回老家，走在路上，发现有人跟踪。锦衣卫刘瑾派人跟着，在路上要暗杀他。关于此事有很多传说，其中一个讲王阳明到了钱塘江，制造了一个假现场。刺客一看，王阳明的袍子在水面上飘着，一只鞋在水里，一只鞋在岸上，刺客认为他投水自尽了，刺客就走了。后面就有不同说法了，一种说法是他真跳进去了，被钱塘江浪潮卷到海里，可是他命大，碰到一个海船把他捞上来了，他就跟着海船跑到福建福州，上武夷山了。

    上武夷山之后，王阳明弹尽粮绝，到一个小庙要求投宿。和尚说：“我这儿不能招待外边来的人，我告诉你前边还有一个庙，你上那儿去，那个庙可以。”他走了半里地，看到一个破败的庙。他已经疲惫不堪了，这里虽然简陋，毕竟还是个地方，就到香案上倒头睡着了。第二天一大早，有人推他，一看那个当初推荐他到这个庙里来休息的和尚来了，而且满面惊讶的样子。原来山里多老虎，这个破庙是老虎穴。那个和尚没安好心，只要有来投宿的，他就让人上这儿来睡，让老虎把人吃了，他来捡人的行李。结果到这儿一看，这个老虎居然没吃王阳明，转好几圈老虎走了。和尚觉得他是一个很特殊的人。但是这个事是不是编的，就不知道了。 

王阳明从福建回到江西，从江西又回老家的时候，碰到一个道士，这又是一件很神奇的事。王阳明19岁的时候结婚，要入洞房了，忽然大家找不着新郎了。到第二天黎明他才回来，他跑到庙里跟一个老道去攀道去了。这个老道当时就说：“咱俩的缘分，二十年以后还会再见。”二十年之后，他在逃亡的路上就又碰到这老道了。王阳明对老道说：“我现在被人追杀，必须要找个地方藏起来。”老道说：“你绝对不能，你要一藏起来，你就把你们全家全连累了。”老道点醒了他，他就回家再次探亲以后，去龙场驿。当然这里边传奇色彩太重，哪些是真事，哪些是他自己故神其说，很难分辨。

   王阳明这个人，其实是一个矛盾体，一方面讲良知，讲吾心光明朗彻，一点渣子都不能有。但是他一辈子，身处险恶的环境，使用了各种怪招，所以他的敌人说他是诡诈无比。到底哪个是真的？两面都有。他没有这一面，他成不了大事，所以这些事情有没有他自己编的，不好说。 

王阳明到了龙场驿，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招待所是给来往官员住的，王阳明自己不能住在这儿，否则违反规定。他开始搭了个草棚子，草棚子住着漏雨，又找了一个山洞，就是后来的阳明小洞天。可是就在这么一个很险恶的环境里，他还出来讲学，悟道。有一天半夜，他忽然把道理想通了，产生了自己的一个想法，就是“心即理”。

    程朱理学要求大家都要按照天理行事，一切道德的依据就是天理，天理是外在的最高权威，管着我们所有的人、所有的事。王阳明说天理就是每个人的内心，不假外求，内心就是天理。他突然把这层想通了，想通之后，他觉得一切事情他都能解释了。他在半夜不自觉地发出长啸，按照当时的传说，方圆十几公里的人都被他惊醒，龙吟虎啸一样，一股精神的力量，当然这个事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也可能是他半夜忽然地长啸，把他两个随从给惊醒了，这俩随从一说就夸张了。有点像金庸小说里写张无忌：一声长啸，如同一条巨龙划过少林寺，就这种感觉。这时，王阳明实现了他理论上的第一个突破，破茧而出，这是对程朱理学一个完全的逆转。 

王阳明理论第一个阶段的两个核心点，一是“心即理”，二是“吾性自足，不假外求”。一切我行为的准则支配着我的这些正能量，这都不是外在给我的，是我自身的主体精神本身所具有的。这就是龙场悟道，这和程朱理学是有很大差别的。程朱理学有两个核心点，一是“尊德性”，一是“道问学”。“道问学”是向外面去求取知识，求取知识里所包含的天理。“尊德性”是人遵从自己的本性，本性就具有最高的品德。“尊德性”与“道问学”和“心即理”、“吾性自足”实际是有很大差别。

    王阳明在《传习录》中写道，“我的灵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仰他高？地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俯他深？鬼神没有我的灵明，谁去辩他吉凶灾祥？”天地鬼神万物离去我的灵明，便没有天地鬼神万物了；我的灵明离却天地鬼神万物，也没有我的灵明。 

这话是两层意思。一层有点像佛教，这个世界是和我内心相互作用形成的现象界，这是第一层。另一层，这个世界的意义、价值，是我给的，这层更重要。如果我不给它价值，它只是一个冷冰冰的存在，那对于我没有意义，对于主体没有意义，它就等同于不存在。我的灵明就是我的主体，我的主体精神。我们说高天厚地，高和厚都带有一种价值判断，是我给这个世界的意义。假如没有人、没有我，它就是一个地球，一个运转的石块，没有这种附加的意义和价值。  

    王阳明又说，“六经者非他，吾心之常道也”；“六经者,吾心之记籍也”；“六经之实，则具于吾心”。天理的一种文献载体，就是四书五经了。“五经”加上乐经在那个时候的说法就叫“六经”。他说“六经”不是别的，“吾心之常道也”，六经不是外界加给我的，是我内在精神的一种对外显现；“六经者,吾心之记籍也”，“六经”是我内心正能量的记录；“六经之实，则具于吾心”，六经这些原理实际在我本心里都有，不过是把它表现为文字和书本记录下来了而已。这就是王阳明的龙场悟道，也是他整个理论的一个基础。 

王阳明的诗《再过濂溪祠用前韵》表现了他悟道的基本精神。北宋的第一个理学家周敦颐的故里是濂溪，周敦颐也被称为濂溪先生。“曾向图书识面真,半生长自愧儒巾,斯文久已无先觉,圣世今应有逸民。一自支离乖学术,竞将雕刻费精神”，“一自支离乖学术,竞将雕刻费精神”这两句话是批评朱熹的。程朱理学在宋代实际有两个倾向，周敦颐和二程中的“大程”——程颢，他们的思想倾向和王阳明有相通的地方，小程和朱熹是另一派。“一自支离”就是支离破碎，批评的就是朱熹格物致知的理论，一个一个去格物，认识天理，支离破碎，破坏了学术。真理不是通过格物来认识的，而是在那些雕刻的细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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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陈洪

南开大学“南开讲席教授”，原南开大学常务副校长；现任校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南开大学跨文化交流研究院院长、天津市文联主席；曾兼任教育部中文专业教学指导委员会主任、教育部学科发展与专业设置专家委员会副主任、教育部文化素质教育指导委员会副主任；另任加拿大里贾纳大学、华东师范大学、东北师范大学、哈尔滨工业大学等多校兼职教授；担任《文学遗产》、《天津社会科学》等报刊编委，《文学与文化》杂志主编。主要研究范围包括中华传统文化、中国古典文学、中国文学批评史、中国古代小说理论、明清小说、文学与宗教等诸多方面，著作主要有《结缘：文学与宗教》、《中国小说理论史》、《金圣叹传》、《六大名著导读》、《佛教与中国古典文学》、《李贽》、《漫说水浒》、《画龙点睛》、《浅俗之下的厚重》、《沧海蠡得》、《中国古代小说艺术论发微》、《雪鸿閒辑》、《周易中的人生智慧》、《四大奇书话题》、《中国小说通史》、《中国文学史》、《中国古典文论读本》、《大学语文》、《诸子百家精编》、《古典诗词名句鉴赏》等。学术论文主要有《从“林下”进入文本深处——<红楼梦>的互文解读》、《〈红楼梦〉因果框架简析》、《论〈红楼梦〉疯僧跛道的文化意蕴》 、《〈红楼梦〉脂批“囫囵语”说的理论意义》 、《<红楼梦>与<吴江雪>》《〈西游记〉与全真之缘》、《从孙悟空的名号看<西游记> “全真化”环节》、《宗教文字与〈西游记〉的版本演变》、《牛魔王佛门渊源考论》等数十篇。曾获国家级教学名师奖、国家级教学成果一、二等奖、宝钢奖、国务院授衔专家等荣誉，入选首批“国家高层次人才特殊支持计划”，论著获国家及天津市社科成果奖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