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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歌 林歌,80后,文学爱好者,旅游规划师。行遍千山万水,写过四海八荒。新浪微博@林歌,公众号:握刀听雨堂 代表作:武侠系列《银月洗剑传奇》《刺世嫉邪赋》《凤凰东南飞》《光明皇帝》,青春系列《南塘》《一场游戏》《一个地方,两个姑娘》,两京系列《长安古意》《东京梦华》,诗集《江湖故诗》等,计2000万字。 对于《道德经》,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种解读。 有人从中解读出了宇宙之道、自然之道,而上官仪,则从里面解读出了玩转职场的道理。 上官仪是地地道道的陕州人。 他的家乡距离老聃写下《道德经》的函谷关,不足百里。 他的家族,是大隋的仕宦。 皇帝的宠幸,带给他的家族无上的荣耀,也注定了他的人生困顿,孤苦无依。 他的少年时代,原本应该可以像其他纨绔那样,舒舒服服地在外游历山水名胜,躲在家里钻研《道德经》中饱含的至理。 但不幸的是,宇文化及犯上作乱。 作为大隋皇帝最得宠的家族,上官门被波及。 无奈之下,上官仪只好隐居起来,以青灯古佛为伴,以《道德经》抚慰内心的恐惧。 很明显,他心里的枷锁被《道德经》慢慢地敲碎。 特别是“名可名,十分名。无名,万物之始;有名,万物之母”,给予了他极大的启发。 他决定重振家族的名誉,从无开始。 于是,他参加了大唐的科举考试。
面对求贤若渴的文艺皇帝唐太宗,上官仪将《道德经》中的哲学,使用得炉火纯青。 他先是化用《道德经》中“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也”的主张,写出了“对求贤策”“对用刑宽猛策”两篇关于选用人才和如何适用刑法的文章。 这两篇文章让太宗皇帝大家赞赏,被点了探花,授予弘文馆学士。 进入官场之后,上官仪更是将《道德经》中的真理,运用得炉火纯青。 比如,唐太宗重游出生地庆善宫的时候,心生感慨。 上官仪揣摩出了他内心的真正想法,便顺势做出了《奉和过旧宅应制》,说现在战争平息,内外教化,万岁出游,多么快乐。 比如说,凉州天降祥瑞,发现了一块大石头。 上官仪就写了《为群臣贺凉州瑞石表》,主动向太宗皇帝敬献祥瑞之照。 再比如说,唐太宗开启了贞观盛世,希望向天下吹嘘自己的文治武功。 上官仪就顺势而为,写了《劝封禅表》,奏请唐太宗封禅泰山。 虽然建议未曾使用,但他还是在唐太宗的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接下来不长的一段时间,他便升迁不断。 到了高宗的时候,已经升至宰相。
职业生涯步入了巅峰时期,他的诗风,也日渐圆熟。 他创制的“宫体诗”,更是成为初唐诗坛的模板。 “晓树流莺满,春堤芳草积”“密树风烟积,回塘荷芰新”“长啸披烟霞,高步寻兰若”“云飞送断雁,月上净疏林”…… 这些诗句,或热闹繁华,或幽静安然,或豪放洒脱,或忧伤疏朗,不输后世盛唐诗人。 上官仪虽然以《道德经》作为人生思想的起点,但并未领悟到“盛极必衰”的真谛。 随着职位的不断上升,他已经不满足于做做诗,上上朝,安安静静地做个富贵闲人的生活。 他希望在政治上,有所作为,创出不世的功业。 但不幸的是,庞大的政治野心,让他陷入了大唐朝廷的政治旋涡之中。 他被许敬宗诬陷,图谋叛逆,被投入大狱。 临死之前,他或许会回望函谷关,追忆老聃在那里写下《道德经》的初衷。 他或许会想念家乡的苹果,想念那源自“自然之道”的甘甜。 他或许还想念阌乡的九孔莲,以及个大如鹅蛋,果皮阳面有晕的大黄杏。
上官仪死后的五十年,杨玄琰坐在杏树下,将摊开的《道德经》,随手丢在了一边。 他满生欢喜,望着襁褓中新出生的小女儿,笑不可抑。 杨玄琰本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物,一个本应该被淹没在浩瀚的历史书卷里的,无关紧要的人名。 他之所以能够在史书上留下华丽的一笔,就是因为此刻被他抱在怀中的女婴。 这个女婴,就是日后鼎鼎大名的杨玉环,杨贵妃。 杨玉环,出生在虢州阌乡,也就是现在的灵宝。 此距离函谷关,依然不足百里。 据说少女时代的杨玉环,容貌并不出众,风姿也不怎么雍容。 那时的她,与别家的小女儿相比,似乎并无任何出众之处。 那个时候,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躺在杨玄琰的怀里,听他絮絮叨叨地讲述《道德经》的故事,那些玄妙而又拗奥的字句,常常让她陷入沉思。 尽管听不懂,但似乎又觉得很有意思。 父亲不厌其烦地絮叨,她则不厌其烦地倾听,任由头顶新开的杏花落下来,落在眉心之上。 不知是花养人,还是《道德经》的“道法自然”养人,久而久之,那些跟她一起被《道德经》的吟咏声熏染的杏花,让她的脸庞逐渐雍容粉嫩起来。 犹如蝶变新生。 每个人都说她变了。 变得不知是容貌,好像还有骨子里的那种气质。 那气质,虽然美,但似乎又有着清贵、深沉。 日生日落,四季变换。 一年又一年,杏花开了,杏花又落了,结出了累累青果。 在杨玄琰《道德经》的琅琅吟咏声里长起来的杏子,似乎格外有灵,不仅个头大,而且甜蜜多汁。 吃着这杏子长起来的杨玉环,渐渐出落成了绝世美人的样子。 后来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杨玉环入京,成为寿王李琩的妃子。 再然后,被唐玄宗敕书,入道观,成为女道士。 杨玉环似乎也预料到了,皇帝逼迫自己成为女道士的真实目的。 在那一刻,她的内心其实充满了伦理方面挣扎。 一边,是结发恩爱的寿王。 一边,是能赐予无限恩宠的皇上。 一边是儿子。 一边是父亲。 身份的转变,让她的内心,陷入了痛苦的挣扎。 所以,她便以“太真”的道士名号,每日里打坐,清修,希望从道祖那里找到解脱之道。 那段时间,《道德经》也被她翻了一遍又一遍。 奇怪的是,儿时她就耳闻目染听熟了的《道德经》,她此刻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解脱的方法,最终还未找到,就被玄宗皇帝急吼吼地招进了后宫。 再然后呢,就在那长生殿里,许下了那“在天愿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盟誓之约。
入宫之后,她被赐予了“贵妃”的名号,享受了前所未有的尊崇。 她的大姐、二姐也被封为了“国公夫人”,远房的哥哥更被封为了丞相。 整个杨家,一时权势熏天。 甚至连她在小时候常吃的那家乡的大黄杏,也被赋予了“贵妃杏”之名。 再后来呢,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安史之乱爆发了。 唐玄宗仓皇出逃。 到马嵬坡时,皇帝为了平息三军之怒,忍痛赐死了杨玉环。 临死之时,她望着家乡的方向,似乎想起了家乡的院落,想起了院里生长的那棵杏树,以及父亲絮絮叨叨念着的《道德经》。 在那一瞬间,一直未能堪破的字句,豁然开朗:“出生入死,生之徒……人之生,动之于死地。” 生即死,死即生。 也许,这便是下一个开始。 据说,临死之前,她向传旨的高力士,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安葬之时,一定要朝着故乡的方向。 然后,吃了一颗刚刚从家乡进贡的“贵妃杏”,昂然受死。 曾经盛世繁昌的大唐,曾经九州宾服的大唐,在面对叛军的时候,居然需要用一个女人,找回所谓的颜面。 杨贵妃不解,但安然接受这样的安排。 据说杨玉环死后,那棵杏核,生了根,发了芽,在她的坟茔周边,开满了杏花。 一缕芳魂,沿着崤函古道,飘飘忽忽地返还了故乡。 ![]() 但她的死,并未让安史的叛军平复。 崤函古道上,每日里熙熙攘攘,到处是喊打喊杀的声响,到处是抓壮丁、补营房的声音。 这声音,是那么凄凉,那么哀伤,将投宿在石壕村暂歇的“诗圣”也给惊醒了。 历经苦难的诗圣,饱经风霜的诗圣,多灾多难的诗圣,对大唐盛世依然充满希望的诗圣。 此刻,他刚刚因为投奔新继位的唐肃宗,被授予左拾遗的小官。 这是一个谏议朝廷缺失的职位。 虽然品阶不高,但能够随侍皇帝左右,本是个前途光明的进身之阶。 但他还未来得及意气风发,就因为营救丞相房琯,触怒了皇帝,被贬到了华州,任管理祭祀、礼乐的司功参军。 失意之中,他沿着崤函古道,历经新安、石壕等地,奔赴华州任所。 所经之处,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安史叛军肆虐,平叛的官军,则在到处抓丁、征兵。 听着投宿的石壕村外,那老妇的哭诉声,听着妇女怀中婴孩的啼哭声,使得我们这位忧国忧民的诗圣,在感情上有了强烈的触动: 眼前的场景,眼前的大唐,还是那个心中的大唐吗? 眼前的崤函古道,漫漫雄关,还是那个老聃著述《道德经》的地方吗? 变了,一切都变了。 变得谁都不认识了。 怀着悲愤,怀着怒其不争,他写下了那篇著名的《石壕吏》: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 当然,这只是他一时的迷惘。 他对大唐能够浴火重生、凤凰涅槃的期待,从未黯淡过。
就是怀着重建大唐、重回盛世的信念,他不断纪录,不断思考,不断在苦难中,寻找希望。 而无数的后人们,也像诗圣一样,前赴后继,穿越苦难,穿过喧嚣,最终在黄河之滨,在崤函古道,书写属于函谷关,属于陕州,属于三门峡的城市新篇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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