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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99年，一个深秋的傍晚，漠北浚稽山下有一支军队，朔风戎衣，顶着冰冷彻骨的寒风，已经在这戈壁沙漠的乱石丘中，步行着整整走了30天了。 这是一支大汉的军队，他们只有5000人，大多是步兵，只有统帅李陵和少数幕僚骑马。 如今，他们已经深入匈奴境内，他们累极了，渴极了，放眼望去一片荒凉，眼前只有黄沙、高山、干枯的树林和干涸的河床。 除了环境恶劣外，还极其危险，随时都可能有胡兵冲杀出来要了他们的命。 李陵何尝不知这是一场凶多吉少的战斗，但他年轻气盛，壮志满怀，深信自己一定可以创造奇迹，一战成名，挽回他家族的声望。
李家的屈辱史一直是李陵心中最深的痛。 李陵是大将之后，祖父便是“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的飞将军李广。 但在汉朝，将星璀璨，在霍去病和卫青耀眼光芒的遮盖下，李广更像是没有功劳只有苦劳的一位老将军。 他平生最大的夙愿就是活捉匈奴单于，漠北之战他执意参战，但因迷路错过了大战，遭卫青部下耻笑。李广不愿受辱，拔剑自刎。 事后，他的儿子李敢把他的死怪罪在卫青头上，跑到卫青府上把卫青打了一顿。 卫青是霍去病的舅舅，卫青大度不记恨李敢，但霍去病却怀恨在心。 一次，霍去病与汉武帝一起狩猎时，霍去病当着汉武帝的面射杀了李敢。 李敢是李广仅剩的一个儿子，他死后，李广所有的儿子都不在世了。而汉武帝为了保霍去病，竟说李敢是撞鹿而死。 李敢的冤屈也就无处诉说了。
李广唯一剩下的血脉，就只有遗腹子李陵这个孙子了。 重振李氏家族的重担也就落在李陵的肩上。 李陵很争气，他善骑射，是素有其祖父之风的弓马高手，数年前就官拜骑都尉之职，是继霍去病之后的又一名传奇人物。 可这一次，汉武帝派贰师将军李广利带3万骑兵去攻打匈奴，安排李陵去押送粮草。 李陵急于立功，更看不起押运粮草的差使，便主动向汉武帝请缨，想带兵出战。 他说：“我手下有精兵5000，都是以一当十的荆楚勇士，射术精湛，我们不愿意做运输队。” 汉武帝说：“但我没有多余的马给你。” 李陵夸下海口：“我不需要马，我愿带这5000步兵，以少击众。”
豪言壮语说起来容易，但李陵的困难是有目共睹的。 这些步兵光走完数千里的路程，就已经疲惫不堪。况且，当时正是匈奴秋高马肥之际，是匈奴骑兵战斗力最强的时期。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到了浚稽山下，李陵遇到了匈奴单于的3万骑兵，双方在这里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恶战。 李陵将兵车围城阵地，让前排士兵持戟盾，后排士兵持弓弩。等匈奴人逼至近20步左右时，李陵一声令下，千弩齐发，胡兵纷纷倒地，这一战匈奴兵被打得损失惨重，遗尸数千具。 匈奴人惊叹汉军的战斗力，不敢怠慢，又紧急调来5万兵。李陵寡不敌众，且战且退，最后躲进了一座山谷中。 就这样还射死了匈奴数千人，单于差点被射中。 单于见汉军丝毫不惧，逐渐南退，眼见离边塞只有百余里了，单于怀疑是诱敌深入之策，后面有大军埋伏，不敢再追。
就在单于准备撤军之时，李陵部队里有一个叫管敢的军候，因犯错受罚，怀恨在心，竟深夜逃走，投降了匈奴。 他告诉匈奴单于，千万不要撤军，根本没有埋伏，汉军已经快撑不住了。 单于大喜，次日就全力对汉军发起了最猛烈的攻击。 这场战斗有多激烈呢，据说汉军光箭就射出了50万支，最后箭矢用尽，四面被围，李陵被迫投降。 此时，或许战死的结局比投降匈奴会好得多，最起码能保住家人，保住名节。 但李陵壮志未酬，他还想留着这条命，或许以后还有机会逃回大汉，继续为国立功。 李陵战败投降的消息，很快传到汉廷，汉武帝勃然大怒，当即就要问罪他的家人。 大臣们也纷纷落井下石，七嘴八舌地怒骂李陵的卖国行为，火越烧越旺。 只有司马迁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臣以为李陵只率5000步兵，让匈奴死伤上万人，虽然战败，但也不失将门之风。或许投降匈奴只是有意潜伏胡地，他日有机会一定会报效大汉的。” 汉武帝在盛怒之下，怎么可能听得进去这样的谏言，直接下令处司马迁宫刑。如此，便再也没有人敢再为李陵求情。 李陵的家属统统被抓进了大牢。
事后，汉武帝又派公孙敖前去打探李陵在匈奴的情况。 公孙敖无功而返，回来对汉武帝说：“李陵正在帮匈奴练兵。” 这一下坐实了李陵卖国的罪名，汉武帝一气之下就将李陵的老母、妻儿等全部亲属统统斩首。 而事实上，李陵在匈奴虽然享有优厚的待遇，但心里想的却是找机会刺杀单于，可惜一直未能得手。 单于多次提出要将女儿许配给他，都被他拒绝了。 但半年后，李陵听说了家人全部被汉武帝斩杀的事，他仰天大吼：“帮匈奴训兵的人是李绪，不是我啊。” 李陵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他想起了祖父的死，想起了叔伯的死，想起了年迈的老母和年幼的儿子，想到了自己在浚稽山之战的艰难。 李家几代人为大汉抛头颅洒热血，可最终换来的却是满门抄斩。 压抑多年的情绪瞬间爆发，他提剑去斩杀了李绪后，一个人跑到野外放声大哭。
哭过之后，李陵的心死了。 他找到单于，说要娶他的女儿，此后大汉没有了他的亲人，他的亲人只在匈奴。 此后的几年中，李陵也时常为自己的决定感到羞耻，他本想做个忠君爱国之人，没想到却阴差阳错变成了一个叛国的人。 但每次都会用亲人惨死的理由来安慰自己，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宽恕自己。 直到他遇到了一个人，他才真正得感到后悔。 这个人是他的故友苏武，虽然李陵早就知道苏武被困匈奴，但他一直没有勇气去见他。 因为他害怕苏武的崇高道德，会使自己显得更加无耻，会让他痛苦不堪。 苏武是多年前被匈奴扣押的汉使，匈奴为了迫使他投降，让他在寒冷的北海牧羊。 那里没有食物，苏武饿了啃食衣服，去掏野鼠储藏的粮食充饥，渴了喝雪水，但无论多难绝不投降。
匈奴单于很欣赏苏武，一心想让他归降，于是派李陵前去劝降。 李陵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李陵对苏武说：“你哥哥侍奉皇帝时，不小心弄断了车架上的辕木，自刎而死了；你弟弟因追捕逃犯不得，吓得服毒而死； 你的母亲也去世了，你的妻子早已改嫁，你的儿女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你在这里苦熬还有什么意义？ 皇帝年龄大了，法律严苛，性情暴虐，朝中很多大臣无罪被灭族，你为何执意要效忠这样的人？” 李陵以为苏武会像他一样，因为皇帝的无情就放弃忠君，放弃爱国的信仰。 但无论李陵怎样劝说，苏武只是淡淡一笑，坚决不会投降。 见了苏武，李陵才懂，在那个爱国与忠君捆绑在一起的时代，否定忠君就是否定爱国。 李陵爱国是有前提条件的，遇到重大变故是可以放弃爱国的，但苏武的爱国是没有任何条件的，无论君王待我如何，我都不会放弃忠君爱国的信仰。 李陵的心更痛了，眼泪簌簌流下来。
多年后，苏武苦尽甘来被汉使接回了国，加官进爵，名垂青史。 汉武帝去世后，霍光掌权，他曾派汉使去请李陵回国。 可李陵不愿再侮辱自己的人格，果断拒绝了。 他到死都是盼着回国的，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他有故乡，但没有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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