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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可无处不在——读《树木摇曳的城市》

 稻读公社 2023-08-07 发表于浙江

你怎可无处不在

——读《树木摇曳的城市》

文/戒子

读西蒙·范·步伊的小说,适宜在雨夜,在一个人的孤独深处。

《树木摇曳的城市》是他的短篇小说集《爱始于冬季》的最后一个故事,在四月的最末一天再次进入,时钟的滴答声融入雨点之中,一切都在消逝之中,有种末日的仪式感。

人是被抛到这世界上来的,也会被命运逼到悬崖边上。乔治便是站在了放弃人生的悬崖边上,如同其它故事中的主人公般,因着童年时的缺憾和伤痛,在时间的漩涡中越陷越深,不得挣脱。漩涡,它有时候是在平静的湖面下,看似沉默不语,却能一下子抓住你,你无法逃脱。作者便是用这种沉默的方式来制造你无法防备的漩涡,一封信似乎就要吹落了早已摇摇欲坠的乔治,所有的回忆随着这份来信,沿着同一个方向开始旋转。

小乔治每天晚上都会屏住呼吸,等爸爸回家时,像一个躲在舞台一侧的替补演员,准备着他最精彩的表演。只是父母的吵闹声永远掩盖了音量调到最大的电视声,直到有一天父亲从办公楼飞下来,小乔治哭了,不是因为他父亲死了,而是因为他从来就不了解他。母亲有一天突然死在厨房的餐桌前,很多年以后,乔治的手都会感到莫名的疼痛。他的姐姐成了单身妈妈,而她的儿子则患有唐氏综合症。他觉得他的人生在历史的某一刻发一次光,然后就被永远遗忘。

真的,不是每一个人被命运逼到悬崖边上,都有奋然抵抗的勇气。在经历着失爱的痛苦之后,生命便成了日复一日的疗伤,也许坠落更容易诱人彻底摆脱,也许期待着那一盏灯还会再次发光,哪怕微弱如萤。乔治喜欢天鹅绒的便鞋,他将母亲过世时留给他的那笔钱买了三十双天鹅绒便鞋,他最后一次爱恋是一只名叫“戈达德”的流浪猫,当戈达德的绒毛拂过他脚尖时,是会有心中一颤的柔弱吧。只是那晚戈达德被公交车碾过,无力的身子就好像一袋散了的骨架,有人在楼梯边发现一个一丝不挂的男人大声吼叫。乔治想要用自杀来抗争,却明白是不可能的事。

我爱极了作者神秘忧郁的风格,语言柔弱而有力量,去呈现最直观的感受。如作者所言,“我觉得自己只有在故事的情节里,才能捕捉对于生活的真实感受”。他写乔治在戈达德死后差不多一个星期没有见人,那晚突然大雨滂沱,“大树被吹弯了腰,就好像有许多看不见的手压在树的上头”,多么令人窒息的压抑,是淹没于水下难以喘息的痛苦。

面对生命的逼迫,我们究竟该如何选择,如何面对?

“是的。”乔治说,“我们如此应付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一切,真是有趣。”

乔治是在很多年以后,在那封信里知道了曾经和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意外地共度一夜,而后诞生了一个最珍贵的人,“陌生人之间的爱只在几秒钟内发生,却能延续整个生命”。生活对他发出了召唤,他采取了行动。他在想,也许自己正在成为他一直以来想变成的那个人。

“乔治想象着她闪烁的双眼、毯子下的小手、温暖的呼吸,以及在泥泞的小径上一同回家的感受”。作品对那些久远的伤口,用了极其克制的力量来隐忍地剥开,呈现难以言尽的痛苦。但痛苦而不绝望。那些站在人生悬崖边上的人,最终让爱陪他们度过了生命里的冬季。

我痴迷于西蒙·范·步伊的小说,是喜欢他这种隐忍克制的表达方式,传递的情感力量是极有渗透力的,痛苦也是,爱也是。我曾觉得浓烈的情感犹如油画,抹上一层深褐、一层赭红、一层石黄,重叠成绚烂。涂抹时畅意痛快,可若发现了色调不够理想,便只得执画刀而刮之,刀口锐利,一层一层将之清除,想来亦是痛彻心扉。便觉中国的水墨画该更为柔情,如同中国的传统情感亦善于隐忍,情浓时多一份墨,淡时饱蘸清水即可,似乎无需着力改变,风淡云轻之间,画轴成卷,过往成烟。后来,才慢慢明了绘画里提及的“屋漏痕”的心境。执画人手中的“水笔”,每一次上彩之后,用“水笔”洗掉,反反复复,积叠成痕,即使用刮刀亦无法刮去痕迹,再用力也不能层层抹去。一如生命中的伤痛是难以消除的,唯有爱与谅解才能让自己有勇气来抵抗悬崖上的飓风,不至坠落。

时间的深夜,聚集在今天和明天晨曦的边缘,我们的痛苦根深蒂固,生命究其本质是一场无可避免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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