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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出现在三字经里的苏洵,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读书人。我们对苏轼了解的多一些,对其父苏洵的了解就很好,读其文,知其人。苏洵(1009年-1066年),北宋文学家,字明允,汉族,眉州眉山(今属四川眉山)人。苏洵与其子苏轼、苏辙合称“三苏”,均被列入“唐宋八大家”。苏洵长于散文,尤擅政论,议论明畅,笔势雄健,有《嘉祐集》传世。《管仲论》是一篇政论文章,处在宋仁宗时期。北宋重用文人士大夫。鼓励文人发言,讨论国家大事。管仲相桓公,霸诸侯,攘夷狄,终其身齐国富强,诸侯不叛。管仲死,竖刁、易牙、开方用,桓公薨于乱,五公子争立,其祸蔓延,讫简公,齐无宁岁。言简意赅,一生功业,一挥而就。齐国因其而霸,其去而衰。本文的核心论题也在此提了出来,齐国的盛衰与管仲的功业的关系。夫功之成,非成于成之日,盖必有所由起;祸之作,不作于作之日,亦必有所由兆。故齐之治也,吾不曰管仲,而曰鲍叔;及其乱也,吾不曰竖刁、易牙、开方,而曰管仲。何则?竖刁、易牙、开方三子,彼固乱人国者,顾其用之者,桓公也。夫有舜而后知放四凶,有仲尼而后知去少正卯。彼桓公何人也?顾其使桓公得用三子者,管仲也。仲之疾也,公问之相。当是时也,吾以仲且举天下之贤者以对。而其言乃不过曰竖刁、易牙、开方三子非人情,不可近而已。“夫功之成,非成于成之日,盖必有所由起;祸之作,不作于作之日,亦必有所由兆”,他的成功,因由何在?不能老是盯着结果,要思考所以然。这便是苏洵。“故齐之治也,吾不曰管仲,而曰鲍叔;及其乱也,吾不曰竖刁、易牙、开方,而曰管仲。”齐国的兴盛,看似是管仲之功,但是与鲍叔不无关系。管仲去世后,齐国的衰败到底是为什么?真的是那几个小人吗?“何则?竖刁、易牙、开方三子,彼固乱人国者,顾其用之者,桓公也。”小人翻不起大浪,用小人的是齐桓公。三个小人是表相,内里起到主导作用的还是齐桓公。小人在某种程度背黑锅。就像苏妲己这样的女人,为帝国的覆灭背锅。“夫有舜而后知放四凶,有仲尼而后知去少正卯。彼桓公何人也?顾其使桓公得用三子者,管仲也。”尧因为有舜,尧放逐了四凶。因为有仲尼的决策,鲁君杀了少正卯。而管仲却没有让齐桓公做出杀掉三个小人的决策。“仲之疾也,公问之相。当是时也,吾以仲且举天下之贤者以对。而其言乃不过曰竖刁、易牙、开方三子非人情,不可近而已。”管仲病危的时候,齐桓公询问可以为相的人选。正当这个时候,我想管仲将推荐天下最贤能的人来作答,但他的话不过是竖刁、易牙、开方这三个人不合人情、不能亲近而已。这个时候为什么不能果决一点呢!快刀斩乱麻,都要死了,还不把这个重要的决定做了,还把选择权交给了齐桓公,留下了极大的隐患。呜呼!仲以为桓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仲与桓公处几年矣,亦知桓公之为人矣乎?桓公声不绝于耳,色不绝于目,而非三子者则无以遂其欲。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徒以有仲焉耳。一日无仲,则三子者可以弹冠而相庆矣。仲以为将死之言可以絷桓公之手足耶?夫齐国不患有三子,而患无仲。有仲,则三子者,三匹夫耳。不然,天下岂少三子之徒?虽桓公幸而听仲,诛此三人,而其余者,仲能悉数而去之耶?呜呼!仲可谓不知本者矣!因桓公之问,举天下之贤者以自代,则仲虽死,而齐国未为无仲也。夫何患?三子者不言可也。“呜呼!仲以为桓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仲与桓公处几年矣,亦知桓公之为人矣乎?桓公声不绝于耳,色不绝于目,而非三子者则无以遂其欲。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徒以有仲焉耳。”齐桓公什么脾性,难道管仲心里不清楚了,如果留下这三个人,会有什么后果难道想不清楚吗?“一日无仲,则三子者可以弹冠而相庆矣。仲以为将死之言可以絷桓公之手足耶?夫齐国不患有三子,而患无仲。有仲,则三子者,三匹夫耳。”管仲在的时候,三子不敢有什么动作。管仲不在了,三子肯定会兴风作浪的。事情的关键在齐桓公,他爱音乐,好美色,个人的欲望很强烈,这很容易招小人,即便没有“竖刁、易牙、开方三子”,还会有其他的人来填这个空。关键是管仲要给齐桓公推举一个贤人,代替自己位置的贤人,这个关键。“不然,天下岂少三子之徒?虽桓公幸而听仲,诛此三人,而其余者,仲能悉数而去之耶?呜呼!仲可谓不知本者矣!因桓公之问,举天下之贤者以自代,则仲虽死,而齐国未为无仲也。夫何患?三子者不言可也。”有贤人辅助,小人就自然远离了。那,我们就要思考,管仲在死前,为什么没有推举贤人呢?是没有这样的贤人,还是其他的原因?五伯莫盛于桓、文,文公之才,不过桓公,其臣又皆不及仲;灵公之虐,不如孝公之宽厚。文公死,诸侯不敢叛晋,晋袭文公之余威,得为诸侯之盟主者百有余年。何者?其君虽不肖,而尚有老成人焉。桓公之薨也,一乱涂地,无惑也,彼独恃一管仲,而仲则死矣。“五伯莫盛于桓、文,文公之才,不过桓公,其臣又皆不及仲;灵公之虐,不如孝公之宽厚。”春秋五霸中没有比齐桓公、晋文公再强的了。晋文公的才能比不上齐桓公,他的大臣也都赶不上管仲;而晋文公之子晋灵公暴虐,不如齐孝公待人宽容仁厚。“文公死,诸侯不敢叛晋,晋袭文公之余威,得为诸侯之盟主者百有余年。何者?其君虽不肖,而尚有老成人焉。桓公之薨也,一乱涂地,无惑也,彼独恃一管仲,而仲则死矣。”可晋文公死后,诸侯不敢背叛晋国;晋国承袭了晋文公的余威,在后世还称霸了一百年之久。为什么呢?它的君主虽不贤明,但是还有老成持重的大臣存在。齐桓公死后,齐国一败涂地,这没有什么值得困惑的,因为他仅依靠一个管仲,而管仲却死了。夫天下未尝无贤者,盖有有臣而无君者矣。桓公在焉,而曰天下不复有管仲者,吾不信也。仲之书有记其将死,论鲍叔、宾胥无之为人,且各疏其短,是其心以为数子者皆不足以托国,而又逆知其将死,则其书诞谩不足信也。吾观史䲡以不能进蘧伯玉而退弥子瑕,故有身后之谏;萧何且死,举曹参以自代。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夫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贤者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衰,故必复有贤者而后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夫天下未尝无贤者,盖有有臣而无君者矣。”君主只有一个,士人千千万,找到一个贤人比遇到一个明君容易的多。“桓公在焉,而曰天下不复有管仲者,吾不信也。”苏洵旗帜鲜明地说出,齐桓公在位的时候,当时天下的士子,才能比得上管仲的,肯定有。管仲在治国方略上,没有深谋远虑之智慧,导致自己时候,后继无人,小人当道,经过一场君主之位的五子争夺之乱,齐国从此一蹶不振。“仲之书有记其将死,论鲍叔、宾胥无之为人,且各疏其短,是其心以为数子者皆不足以托国,而又逆知其将死,则其书诞谩不足信也”,管仲的书《管子》里,有记载他将死的时候,谈论到了鲍叔牙、宾胥无的为人,并且还列出他们各自的短处。这样在他的心中认为这几个人都不能托以国家重任,但他又预料到自己将死,可见这部书实在是荒诞,不值得相信。这一点,苏洵说得没有说服力,其气势较弱。“吾观史䲡以不能进蘧伯玉而退弥子瑕,故有身后之谏;萧何且死,举曹参以自代。”列举了历史上的两个名相,史䲡和萧何,都处理好了自己的身后举荐之事。“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夫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贤者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衰,故必复有贤者而后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大臣的用心,本来就应该如此啊!国家因一个人而兴盛,因一个人而灭亡;贤能的人不为自己的死而感到悲痛,而忧虑国家的衰败。因此一定要推选出贤明的人来,然后才可以安心死去。那管仲,怎么可以没有荐贤自代就撒手人寰了呢?北宋的读书人很自信,气魄很大,这是他们当时所处的环境。但是,未尝没有过度的意。苏洵如此评价管仲,看似在理,其实是有一些不切实际。高谈阔论,其实是纸上谈兵,总是想当然。齐国有齐国的国运,管仲有管仲的能力边界,我们发表议论尽可能地实事求是。这篇文章,选在《古文观止》里,其文采极好,思想也值得鉴照,纵论古今,吞吐天地,气象大,格局高,是一篇好文。这篇文章里,“夫功之成,非成于成之日,盖必有所由起;祸之作,不作于作之日,亦必有所由兆”,此一句,思想格局就出来了。这是一种整体观,因果观,是能解决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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