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

雷蒙德·卡佛之谜

 昵称28748055 2023-10-09 发布于上海

一、

雷蒙德·卡佛何以在今天的中国还能持续收获读者,仍然是个谜。

有的因素可能起到一些推波助澜的作用。比如村上春树的褒扬,《鸟人》之类影视作品的提及,或者“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这个总被庸俗化误读的标题的广泛传播……但所有这些,都不可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像村上君,他提到和推荐过的小说和作者可是太多太多了,有的即便名声很大,也并没有因此增加多少真心喜欢的读者。

我记得早先时候只在一本选集中读过《我打电话的地方》,然后疯狂搜寻,也只找到一本于晓丹翻译的《你在圣·幅兰西斯科做什么?》,还不能外借,只能待在图书馆看完。大约从09、10年左右开始,卡佛的书一本接一本地出。到今天,几乎能找到他所有作品多个版本的中译。甚至那本将近70万字(中译本字数,卡佛自己这辈子写的东西加一起可能都没这么多字!)的巨厚无比的卡佛传记《当我们被生活淹没》,也居然真的有人看,重印了好几次。

我一度怀疑,是不是卡佛死得够久,作品进入公版,各大出版社可以随便出了?但算了算,卡佛死于1988年,离50年的版权保护期结束尚远,显然不是这个原因。

在接触到卡佛小说至作品被成规模翻译出版的那段不短的日子里,小二(汤伟)这样狂热的卡佛爱好者,还通过“寻找雷蒙德·卡佛”这样的博客来分享译作,跟其他粉丝交流。在我的记忆中,纯文学作家这样的半地下式、粉丝向隐秘传播,绝无仅有。

至今,我都说不清,这到底因为啥。那些用语简短,但指向无止尽的酗酒、破产、沉默、挫败生活的底层故事,何以拥有那样让人欲罢不能的魔力?

二、

但我非常确定,卡佛就是那种你要么根本不知道在说什么,要么必然伴随终身的作家。

我最近又迫不及待地重读卡佛,一个直接的起因是前文说的对一个不知名作者的阅读。出于习惯性的比较心态,下意识地给那些作品找一些对标的同类型作品,居然发现,有一点像卡佛的作品,更准确说,像卡佛写坏了的作品。没多久,我的意识感受就从作品比较移开,重重落到了最近聊过天的一些朋友的生活上。

大家的处境各不相同,但深入点交流,都有各自需要解决或至少不得不面对的困境和问题。聊的时候没有感觉,重新接上卡佛作品带来的感受之后,震惊地发现,各不相同的细致、切实的生活鲜少被我们日常语言触及的那片巨大的空白和沉默,就是卡佛的小说语言开始的地方。这话如果往虚了说,就是文学和现实之类的虚词和套话。但我因为有特别具体的事例和对应,感受非常细节和厚实。限于篇幅和隐私,无法一一罗列阐明。

事实上,关于他作品的秘密和神奇之处,没有谁说的比卡佛自己更好。区别于昆德拉那样写了一堆大部头、还反复重申自己创作哲学的话痨(卡佛选择了《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的一句话作为他最后一部小说集的卷首引语),卡佛的论述文和随笔跟他的小说作品一样,数量稀少,篇幅简短。但他为数极少的对文学和写作的论述,字字珠玑。

最集中体现卡佛创作观的短文《论写作》,我推荐给所有还有心写点什么(不只是小说)的朋友。在这篇文章中,卡佛说一个作家不用比谁都聪明,但需要有突然注视日常事物(比如一次落日或一只鞋子)被惊得目瞪口呆的能力。这是他这样真正的小说作者的起点,不时被日常熟视无睹的某些东西震撼,然后把这种震撼通过恰当的形式表达出来。

“任何铁器,都不如一个摆放正确的句号更有锥心之力。”这句卡佛从另一个作家那里看来的话,则集中体现了卡佛小说创作形式上的苦心孤诣。不耍花招,用最平实的词句,但不能有一句废话,不能有一个废标点。

所以我一直很奇怪,何以那些表面看上去极度平淡无奇的语句和场景,可以成为一个沉重的铁锤,一次次把我锤到脑袋发懵、但心里沉甸甸、脊背触电的状态。我认得这种状态,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里边一定有看上去极其平淡日常、一时难以分析明白的巨大创造和取舍,不然,要说平淡日常,岂不是架起手机狂拍记录就是无数的优秀伟大作品了?

此外,我还有一个发现,就是真正伟大的作者,不能只是震颤和改变你的想法,还必须要能改变你表达想法的语言和方式。卡佛和昆德拉,都有这样的能力。

三、

这篇推送,到这里似乎就可以结束了。

按照我以前的某些思考习惯,也许会接下来分析下更多可能的原因。比如卡佛之所以这十几年还能在中国收获读者,是因为尽管他写的大多是美国蓝领生活,但他的作品在精神实质上还是现代的城市式的,所以能被城市化后的很多中国读者认同。他作品传达的那种静默的孤寂和苍凉感,是普遍的存在。之类的种种分析,可能对,也可能离大谱。

但我现在,完全懒得去作更多的分析了,也并不真的在意实际原因。因为,跟沉入深渊的阅读感受比起来,那些说辞,都太“聪明”了。“不用太聪明,更别耍花招。”卡佛说。

唯一还值得分享的,就是这种发现和吞没感。——那本卡佛传记,英文原名,只是叫《雷蒙德·卡佛:一个作家的一生》。新版中译把标题取作《当我们被生活淹没》,乍看上去有点恶俗,但放到卡佛的一生和他的作品上,很合适。

淹没。被彻底地淹没,不用、也无力多想什么。

比较起来,前文说的林东林那个作者,就太聪明了。其实可以感觉到,那个作者已经摸到了边。但可惜的是,在表达上,他最后没有彻底进入一个让自己发懵的生活场景,而是退了出来。开始分析、总结:你看,这个场景,多么有生活韵味,多么有象征色彩,我这么呈现出来,就可以表达如下几个逻辑和意思。这样一来,作品在最后的临门一脚上,泄气了。已经摸到了边,马上要进入到存在的核心,但耍聪明退了出来。有点可惜。

也许他担心不这么解释说明一下,读者会更加觉得莫名其妙从而更难吸引读者?但要知道,让人目瞪口呆的场景很多不是作家事先知道的,是作家通过写作这个过程发现和找出来的。找到并且表达好后,作者本身也是懵的,不好解释分析其中的什么道理。卡佛读到弗兰纳里·奥康纳的文章,奥康纳说自己往往动笔之后还根本不知道事情会往哪个方向发展,词句会带着自动前进。卡佛读后感到很兴奋,因为他以为只有他是这样。昆德拉对此有更加简洁的表达:一个知道的比自己作品多的作家,应该改行

在卡佛的作品中。你不可能看到对核心场景的说明和解释。比如《大教堂》中,当主人公拿着瞎子的手比划大教堂的样子时,那个场景,就是最后的目的。这其中没有什么中心思想,无需去分析总结出什么概括性虚词。对于到此目瞪口呆、脊背发凉的读者,事情已经完结,然后沉默。永远闭嘴。

真正的小说,不是用大脑来阅读理解的。在艺术感受上,大脑是非常低级的器官,可能还不如直接的感官。卡佛说,在纳博科夫看来,艺术的快感从脊背那儿来。不管是不是具体到脊背吧,反正就是整个身体的感受,而绝不仅仅是大脑。

四、

经过这次的再度重逢,我感到那些一味说卡佛描绘的事物多么灰暗和绝望的说法,都是扯淡。能被某种事物彻底吞没,沉浸其中,呼吸节奏都因之改变,无力再作任何思考,是一种巨大的幸福。卡佛是写了各种绝望的生活,但没有人会读一个虚构的作品只为找罪受,之所以还有那么多读者真心喜欢阅读卡佛,归根到底,也许就在这种奇异的巨大幸福感。是幸福,不是什么绝望。也许。

同样的,对于读他小说的感受,卡佛自己说的比谁都好。在他后来写的一篇关于《我打电话的地方》的随笔中,卡佛说:

“如果幸运的话,作家和读者都一样,我们在读完短篇小说的最后一两句话后,能安静地坐一分钟。理想的话,能反思一下我们刚刚写的或读的是什么;或许我们的心或我们的思维已经稍稍离开了它们原来所在的位置。我们的体温可能会升高一度,或降低一度。那时,我们再均匀、平稳地呼吸一次,振作起精神,作家和读者都一样,重新站起来,用契诃夫的话说,'产生温暖的血和神经’,然后再继续下一件事:生活。永远是生活。”

    转藏 分享 献花(0

    0条评论

    发表

    请遵守用户 评论公约

    类似文章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