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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章侠  手记：去济宁参加全国太白吟诵大会。隙间，当地朋友推荐，不远处的武氏祠很值得一看。抽出半日前往，果然如此，精美的汉画像石，美的让人震撼，再追究其背后的故事，更是让人唏嘘。
武氏墓群石刻博物馆，在济宁市嘉祥县武翟山北麓，离市区不到二十公里。一个不算大的院落，两个不足百平方的展室。
第一展室，存放着三件国宝： 一是石质子母阙，它是目前我国现存唯一一对保存完整的汉代石质子母阙，堪称我国建筑史的活化石。 二是两块碑，武班碑、无字碑。它们是我国目前现存的最古老汉碑。 三是一对圆雕石狮，浑朴端庄，形态生动。是我国历史上最早有确切年代记载的石狮，堪称“石狮鼻祖”。被誉为“中华第一狮”， 一个不到百平方的屋室，存有三个“全国之最”。真是足够震撼。
第二展室是画像石陈列室。存有四十多块原来四座祠堂上的石刻构件上的汉画像石。画像的内容丰富、取材广泛，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反映了东汉时期的社会状况、风土人情、典章制度、宗教信仰等，是我国目前最大、保存最完整的汉画像石群。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价其超过了同时期埃及浮雕、古希腊瓶画，并称为“世界三绝”，蜚声海内外。
走出展厅，心绪仍被这些汉画像牵绊着。当我迫不及待地了解了这些汉画石背后的故事后，更是思绪万千。 武氏祠，始建于东汉，当时是非常著名的一座家族祠堂。最早的记载见于宋代，欧阳修和赵明诚在各自的金石类著作中都曾作过相关记录。只是之后，随着黄河泛滥，受洪水冲击，渐渐坍塌倾圮，直至整个被淤积掩埋于地下，消失于人们的视野。这一埋就是几百年，逐渐被人们忘却。 历史总是带着某种机缘与巧合，到清代乾隆年间，有一个人记起了已经消失的武氏祠，他就是清代著名书画家、“西泠八家”之一的黄易。身为钱塘人的黄易，这时恰巧在济宁任同知，他想，自己脚下的这遍土地，不就是欧阳修曾记录过的武氏祠的所在地吗？于是，武氏祠的历史命运被翻开了新的一页。
乾隆五十一年（公元1786年），黄易来到了武翟山下，经过走访查勘，确定了武氏祠被掩埋的位置，随即发现了武梁祠的石室、石碑以及石阙。接着，黄易带着人们，清理淤土，将武氏祠几个石室的构件一一发掘出来，使消失数百年的武氏墓群石刻重新面世。为了妥善保存这批画像石，黄易与一批学者官员还个人掏腰包集资，在原址购地盖屋，把发掘出的画像石全部镶嵌进墙壁。如此，他还不放心，将其中一块“孔子见老子”画像石运至济宁州学保存。直至今天，这块名石仍旧完好地存放在济宁博物馆里。
武氏祠汉画像石孔子见老子（局部）_ 幸亏这间远离尘世，荒野中不起眼的普通房屋，让这些石画像避免风雨雷电，躲过战火乱世。也许也正因为它的普通与偏僻，忙于生计的人们似乎又将他们忘却。 直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这批汉画像石又幸运地遇到一个人，他就是嘉祥人朱锡禄。 1956年6月，23岁的朱锡禄作为嘉祥县少有的文化人，奉命去省城济南参加山东省第一届考古训练班。就在这次训练班上，第一次听到“嘉祥武梁祠汉画像石”这几个字，朱锡禄惭愧而又惊诧，怎么咱嘉祥还有这么一个了不起的宝贝?训练班一结束，他便直奔远离县城的武梁祠。在他眼前，就是荒野中一间普通的旧屋，但一见到嵌在土墙中的刻有画像的石头，他倾刻就被迷住了，好像画像上的每个人物都对着他笑逐颜开，如相识相知了好几辈。
1957年，郭沫若来到嘉祥，只为看一下看这批汉画像石。交通不便，县里找了辆马车载他前往。马车刚过洙水河的汉石桥，他就下了车。当看到筑桥的石料竟然真的是汉代遗石，连连自语：“可惜，可惜。” 朱锡禄陪着他来到画像石前，每一块石头，郭老都仔细地看上好长时间。四十几块石头，看了近4个多小时。 同样是1957年，朱锡禄在嘉祥县洪山村的一户农家，发现了一块汉画像石，精美至极。在这方不大的石头上，竟然容纳着天上、人间的生活，生产、战斗和游戏的场面。他想要征集，农人坚决不许，说这是神石，是他从德国神父手里夺回的（注1）。面对这固执的农人，朱锡禄显得出奇的倔强。有空就往农家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一年多时间，农人终于感动，觉得这个青年也为了公家的事情，如此认真，是值得信赖的，才同意让出这块汉画石。 1959年，郭沫若再次来武氏祠，还是朱锡禄陪同。临走时，还对如何保护及管理，提了许多可行的意见。 郭沫若的两次武氏祠之行，为武氏祠汉画像石的研究与保护建立了不朽的功勋。不久之后，1961年3月4日，武氏祠即以“嘉祥武氏墓群石刻”的名义与闻名遐迩的北京故宫、曲阜三孔、西安碑林、敦煌莫高窟等一起，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朱锡禄此时，更加感到这些石头的重要价值与肩上担子的份量。 时光就这样，在他与这些石头的交流中，慢慢地向前走着。
车骑出行 转眼到了那个特殊时期。他所爱的石头，一下子都成了必须破除砸烂的、“反动”的“四旧”。他想不通， “四旧”真的包括这些石头?砸了它就是“革命”了“进步”了?他久久地站在这些画像石前，似乎感觉到画像里的人物不断地提醒他，“毁了就不会再有了……”就在这些石头面临灭顶之灾、人们避之惟恐不及的时候，朱锡禄下了一个天大的决心：与石头共存亡。一个人守不住，他干脆领着母亲、妻子和两个孩子，举家从县城迁到了武氏祠安了家。那可是玉碎瓦也需破的年头，连国家主席、军队元帅、文化大师都无法自保，何况一个武氏祠与一介草民朱锡禄， “造反派”洪水般从城里涌来，他们要“火烧”武氏祠，砸烂 “牛鬼蛇神”的碑石。就在“造反派”即将破门的时刻，朱锡禄挡在了门前，一脸的坚定，他指着门前国务院颁发的全国文物保护单位的石标碑说：“这是国家的财产，没有国务院的命令，谁弄坏了谁负责!”“造反派”们根本不听他说，高喊口号：“打倒保皇狗!”“造反有理！”“打倒牛鬼蛇神!”还没等朱锡禄反应过来，他已被红卫兵摔倒在地。狂热的人们破门而人，危在分秒之际，朱锡禄硬是挤了进来，他满脸通红，机智但却硬气地说道：“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古为今用，洋为中用’，这些古代的石头就是供我们批判用的，要是砸了，我们的子孙后代再想批判却到哪儿去找?真要砸，那就先把我砸了吧！”造反派们被他这气势震住了，于是在现场开了批判会后走开了。要知道，几乎同时，只相隔几十公里的曲阜，孔林、孔庙、孔府，已被红卫兵们砸得干疮百孔（注2）。
如此，朱锡禄心力交瘁地熬过了十年WG，他厮守并保护的汉画像石,奇迹般的全部安然无恙。很长一段时期里，他既是所长、管理员，又是解说员。对于这四十几块石头，他已向海内外的客人是讲了万遍、十万遍、百万遍，连他自己也数不清了。
武梁祠西壁_ 历史就是这样，一切的发生都有许多的偶然与必然。如果没有欧阳修等文人的相关记录，后人就不知这批汉画石的存在；如果当初黄易未到济宁任官，对武氏祠汉画像石也只能是文人们想想而已；如果郭沫若不来现场，这荒野中的画像石怎会成为第一批国家级文保；如果不是朱锡禄的机智坚定的守护，这批汉画石，早就成了碎石头。如果.....还好，还好，历史没让一个如果发生。
在武氏祠汉画像石发现及保护的历史中，作出贡献的人太多了，他们都应被写进史册的，特别是黄易、朱锡禄等。现在走进大门主路的右侧，黄易的石画像正在新建中。我觉得在右侧，应当给朱锡禄也竖一个石画像。让后人在欣赏完这批精美的石画像后，别忘给这两位先贤敬礼致谢。
行笔至此，忽然感到，历史的保留、传承，有时是有定数的。上苍有眼，让我们如此幸运地还能欣赏到这批汉画石，能够直观地感受到，两千年前的先人们的日常生活及艺术追求。还有，像我们的诗词吟诵，随着最后一拨上过私塾，会用吟诵的方式学习古诗词的老人离去，眼见就要失传了，却有着一批人，尽全力用各种方式、各种形式在抢救它，保留它，传承它，宣传它，终于引起高层重视，现在是有组织、有计划的在做这样一件事，起点也选在了济宁。你说，这是历史的巧合还是定数？
附一：神石“制车图”传奇经历：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一场洪水冲刷着嘉祥县洪山村旁的山体，一块有着奇异的花纹的石头显世。村民们认为这是神石，将它供在村庙的供台上。消息传到巨野县一个德国神父耳中，当他亲眼见到这块石头时，断定它价值连城，立马想占为已有，于是他绞尽脑汁，找到村中一个二流子，许诺“石头多重就给你多重的银子”，不惜重金也要将石头带回去。二流子找了个帮手，在一个月黑天阴的夜里，费了好大劲，才将这方300多斤重的石头挪出庙门，谁知此时，被一个拾粪的老头发现了。老人急忙呼喊，村上的人听到动静，一起出动，才夺回了石头，并从此将它藏在了拾粪老人的家中。 附二：据相关资料记录：WG中，曲阜，孔林、孔庙、孔府，被严重破坏的有：国务院立的3块全国文物保护单位的标志碑被砸碎；古墓5000多座(包括孔子墓、周代鲁诸公墓群、汉代鲁王墓群和春秋战国时代的古墓群)被挖掘。拉倒、砸毁古碑石(包括汉画像石)2000多通。砍伐古树6000余株谱牒资料和各种底稿手抄本32232册，计10778斤，全部卖到造纸厂销毁。据相关资料记录，整个WG期间，全国文物保护单位除被军管的之外，没有遭到损坏的，唯有山东嘉祥武氏墓群石刻。
 作者简介 章侠：退休老妪。爱生活、爱艺术、爱运动、爱旅游。 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江苏省书法家协会会员，淮安市诗词协会副会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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