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节选自《荣格文集VI：意象分析》，C.G.荣格/著,李琼 王颖 朱绘霖/译,长春出版社；书中收录了1930-1931年间荣格在瑞士苏黎世“心理俱乐部”的系列讲座——有关被分析者克里斯蒂安娜·摩根的临床资料，帮助荣格完成了原型心理学。  克里斯蒂安娜·摩根，Christiana Morgan 克里斯蒂安娜·摩根（Christiana Morgan），哈佛大学精神分析师，1926年前后，她从美国来到瑞士苏黎世找荣格进行心理分析，当时，她正经历着严峻的生活危机，并且患上了抑郁症。在讲座开始前，荣格这样介绍克里斯蒂安娜：
“现在我们在这里关注落入山洞的视像，在山洞中，一只鸟引导着这位女士来到火前，命令她站在火中。鸟是一种有帮助的引导性动物，在这里它只是一种思想：一种不由自主的思想人格化为鸟，那只鸟在她耳旁窃窃私语，告诉她该做什么。如你们所知，在那里存在两种思想，外在武断和刻意的思想，以及内在不由自主的象征性思想，当后者出现时，它们几乎总是带有一种特殊的命令式的性质。她害怕燃烧的火焰，但是鸟再一次命令她，当她步入火中时，火焰升腾，烧去了她的长袍，因此她发现自己裸露在火中。她的长袍被烧掉意味着什么呢？”  荣格 泰勒小姐：失去了人格面具。 荣格博士：好的，它是她外在的掩饰，是她真实的自己和周围的世界之间的人格层，因此我们可以称之为她的人格面具。但是人格面具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事情。人格面具能够使人们相信它是正确的和唯一的事情，这样的偏见使人们想象他们只是所扮演的角色，其余什么也不是，这当然是一个非常巨大的错误。同时非常意识化的人特别倾向于认同他们的意识，失去了对他们无意识内容的洞察力。那是任何一个强有力的意识的不利之处。这样的人容易忘记同时他也是另一个人；这看起来完全不可能。  图：克里斯蒂安娜的一个梦 伊顿教授：人格面具是否与意识等同呢？ 荣格博士：很大程度上确实如此，但并不完全是。因为人格面具不仅包含有意识的贡献，其中还存在无意识的贡献；除了主观的部分之外，人格面具中还存在着人们从他人接纳的内容。人格面具是一个精神系统，部分包含了人们自己，部分包含了人们由于周围环境被迫接受的内容。如果个体独自一人是没有人格面具的；通常那些非常孤独的人完全地失去了它。 出版在《伦敦新闻》(London News)上格陵兰岛上考特奥德的照片，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他完全丧失了他的人格面具。他看上去有女子气和多愁善感，完全像他的阿尼玛：一个病态的女性。 那个可怜的家伙在加拿大空军中服役，他自愿去北格陵兰岛的冰角去进行气象学观察。他在上一年十二月的开始进入了那里的小屋。然后那里出现了大风雪，他的小屋被埋了。他已经预知了这种可能性，建造了一个通风井通往小屋外，还有一个旗杆，但是风雪堆积得越来越高、虽然他每天都试着挖出一条通往外面的道路，它每天都被雪堵住，最终他完全被埋住了。 通风井的顶端只露出了一英尺，位置高一点旗杆则被大风吹倒。所以当3月底派出探险队时，他们找不到那个地方就回去了。人们担心他因食物耗尽而死亡。然后瑞典一个空军队长出发去找他；冒着极大地个人风险在冰上前进，但是仍然没有找到雪下的他。然后沃特金斯带着三个男人和狗前往，最终发现了他，透过通风井和他交谈。 他被冻结在底下有六周的时间他没有蜡烛。仔细想想这样的惨状！在三月底到五月底他完全活在黑暗中；他有着充足的食物，因为他把食物保存得很仔细，但是没有光和烟草(tobacco)。他们把他挖出来，那张照片是最有趣的。那个家伙在黑暗中完全不复存在了，那就是为什么他们把罪犯放在黑暗中的单人牢房的原因。 施米茨先生：但他仍然活着？（在印刷文本中的一个笔记增加了“他几个月之后去世”。这个个案在当时有大量的新闻报道。） 荣格博士：是的，他们把他带回来了。我不知道他的心灵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操心他的心灵；但是他看起来非常奇怪，长头发，而且表情像一个女士喝醉了酒，然后被放入冰冷的水中直到她几乎淹死，毫无生气。 施米茨先生：但是他的人格面具现在恢复了吗？ 荣格博士：我们希望并且祈祷他的人格面具能够恢复，因为他看起来像一颗没有壳的蛋。如果我们其中的一个要在没有光线的雪下待上六周当然也会如此！ 贝恩斯博士：而且没有烟！ 施米茨先生：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一位女性身上，你认为她会变得有男子气概吗？ 荣格博士：我不能告诉你那个。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处于那样的状态中。我不能告诉你们考特奥德看起来怎么样。有可能那位女性的阿尼姆斯会占主导地位。 贝恩斯女士：你怎么知道他以前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年轻男性？ 荣格博士：哦，好的，在加拿大空军中没有哪个年轻的家伙会像那个样子。你们只能解释为认同阿尼玛以及人格面具的完全丧失。这很容易发生在面临灾难的男人身上；他们变得女子气，因为他们外貌上的男子气概力量主要是人格面具的问题。每个人都假定他们是男人，即使他们并没有完全相信自己，他们不得不扮演一个有男子气概的角色。 我看见一个家伙，他加入军队的目的是看起来像一个男人。他蓄着一脸威猛的胡须，说话有深沉隆隆的嗓音，但是他的内心像一个桃子一样柔软。一位女士拒绝了他，他就像一个幽咽的小孩子。他就是人们通常称作的脆弱的女人，但那是一个不适当的描述，因为女人可能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反应。所以你们可以看出人格面具是一个复杂的精神系统。 伊顿教授：对于我来说，好像意识的内容应该比人格面具更宽泛。当一个人独自而坐的时候，个人可以意识到阿尼玛的特定元素，但是意识的整体比人格面具更宽泛，不是吗？ 荣格博士：哦，对，因为人格面具并不真实存在。它是编造的，一个制造品，所以人们对人格面具中几乎没有特别的意识。人们能够意识到它，但是如我所言，我们很多时候都在扮演一个角色，让我们自己适应他人的期待，却不去了解这种期待。我们不仅接受了我们自己的坏习惯，更常常从他人那里学会了他们，那也是人格面具的一部分。 个人不得不时常引起他人去注意那些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的特性；比如说，他们谈话或者手势有着特定的方式，或者他们穿着特定的领带，或者鞋子。他们已经学会了这些，因为有关的事情让他们印象深刻，谁知道是什么让他们印象深刻，而且它紧紧地慑住了他们。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了留下印象已经吸收了它。 通常那些感觉印象深刻或者巧妙的事情成为了人格面具的产物。当一位女士看到他人穿着特别时尚，认为它适合自己，很自然就也会选择这样的一件衣物，它可能会变成一种习惯，动机完全变得无意识化；那可能就是来自外部的影响。 因此我说人格面具是周围环境意识和无意识的产物；它是自我、出身背景和环境状态之间一种无与伦比和不可思议的妥协。很明显一种适应性的精神系统是必需的，没有它人们无法生存。 尽管一方面它有着极大的优势，在另一方面它也存在不利之处；因为一旦认同它，人们就失去了对事实的洞察力，也就是人格面具只是为了特定目的形成的结构。人们易于认同那个系统，认为自己只是如此，其他什么也不是。 荣格 比如说，那些认为只有神是方具可敬之处——“respicere”意思是被看着——很自然地就认同了他们的人格面具；如果任何人告诉他们，并非如此，他们总是不知所措。而且如我所说，所有非常意识化的人都处在这种认同的危险中。 现在，我们的病人作为一个非常意识化的人、非常刚愎自用、不管她多了解有关自己的所有事情，她正处在那种特定的危险中。她坚持着自己的人格面具。当然，我们所有人都坚持着一些事情。我们透过眼睛生活，我们生活在意识的领域中；换句话说，人的另一半生活在我们自己之外。在某种程度上那是幻觉，特别是在这个个案中，当这位女士正在发展内在道路的时候，当她应该知道她是什么的时候。她必须丢弃人格面具幻觉的最后一丝残余，赤裸地站在她自己的眼前。同样也站在不可见的世界前，因为正是在神秘故事中发生了这些事情；没有实际的观众，但是在不可见的旁观者前，她应该赤裸。 你们看，她在这些视像中从不孤独—— （视像回顾：“在山洞中，一只鸟引导着这位女士来到火前，命令她站在火中。鸟是一种有帮助的引导性动物，在这里它只是一种思想：一种不由自主的思想人格化为鸟，那只鸟在她耳旁窃窃私语，告诉她该做什么。如你们所知，在那里存在两种思想，外在武断和刻意的思想，以及内在不由自主的象征性思想，当后者出现时，它们几乎总是带有一种特殊的命令式的性质。她害怕燃烧的火焰，但是鸟再一次命令她，当她步入火中时，火焰升腾，烧去了她的长袍，因此她发现自己裸露在火中。她的长袍被烧掉意味着什么呢？”） 她有动物，或者阿尼姆斯，或者一些阿尼姆斯形象的陪伴；在这些观察者面前，任何事都不应该隐藏。她被迫完全地赤裸为何如此重要？为何，至少在很小的程度上，她不能沉溺于一个温和的自我欺骗——一种人格面具的温和纵容？ 哈钦森先生：因为她可能只采取了一半的措施，她可能没有面对整个情境。 荣格博士：完全正确，但还有另一个要点。当然，她必须将自己视作真实的自己，但是她在那条路上已经走得太远；她已经面对了许多，但是她仍被要求对自己有更强烈的意识。让我们假定在某一刻，她真正地确信了自己的问题。别的还有什么呢？ 克劳利夫人：未知的问题。 荣格博士：让我们假定没有什么特别本质上的事情是无意识的——除了一件事。 泰勒小姐：知道她已经得到了什么，帮助她继续。 荣格博士：完全正确。意识到真实的自己帮助她面对她自己的问题，由此她会确信那是她自己个人的问题。大部分人并不相信这个，他们假定那只是一个错误，只是他们在生命中所遇到的一个特殊的问题。 比如说，一个人告诉我，他在某一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但这样的事情根本不存在,那是命运；命运比我们更加伟大，它只是必须在那个时刻出现，从他内在结构来看不是错误。当他了解自己的时候，他就会理解错误就是他自己，因此他必须面对它。 但是那只是对自己个体的知识一半的价值。即使人们面对了他们的问题，如果他们经历了它，如果他们对他们在干什么有着完全的知识，以此真的控制好他们的生活，甚至可能仍然坚持着它，带着一种无止境的缺乏关心什么才是意识的特性。意识有着一种非常不为人喜的性质，它总是遵循一条直线。 举个例子说，假如目标在这里(B)，一个男人看到了他的问题，看到他应该去的那一点——或者他看起来是如此的，因为它可能是一种错觉；这个步骤发生在人们事实上并没有在事情中的时候。他实际上只看到他起始的那一点(A)；这是“出发点”。现在他的意识建议他走直线朝向他的目标(B)，但是如我所言，意识的不利之处在于它的行动总是有偏见或者走捷径，因为它完全是与视觉联系起来的，我们所犯的错误是由于我们视觉器官的片面性。所以他形象化他的目标，然后朝向它走直线，那就是错误。 因为他的心灵或者灵魂并不只包含着意识的视觉器官。它有一条长尾巴；它不只是二维的，它是三维的。它拖着一条巨大的尾巴，一直跟着它，以至于它没法走直线，它蜿蜒而行。 所以男人自然被迫要做同样的事情，那引发了无尽的麻烦。当他想要采取直接的进程的时候，他发现他的脚转向左边，他认为这是错误，因为他再也不能看到目标了，他看到了其他的事情——其他的目标(C)，然后他认为那是错误的，所以他返回原处，不再走动了。 你们看，在向左那条路，向着虚构的目标的延长线上，他忘记了当他到达这里(D)，他的脚将会转向右边，然后错误自然就会再次出现。在另一方面它将是相同的，他会再次失去对目标的洞察力。他只能达到这个弯曲的路。 我们意识的生活方式的危险是我们时常失去对真正目标的洞察，追随着假想的目标，从根本上阻碍我们前行；它总是诱导出一种无限制的感觉。你们的意识过程和你们的无意识一样——也就是，来自背后的力量，你的本能的力量——总是以一个离心动量推动你对抗你必须保护的事物。 唯一的保护措施是对你个体局限的知识或者意识，你不能遮掩这些局限。你必须知道你能干什么。你也许会达到一种境地，与你一同启程的人不断前进，更进一步，你想象自己也能够走得很远。别人可以，但你不是。 我们十分肯定你可以更进一步，但是必须走你自己的路。你失去你自己的路的那一刻，你也失去了你的限制。 唯一能让你保持健康的是对你是什么的意识；你需要一个你自己的视像、没有遮掩，完全赤裸。那个知识给了你必需的限制，因此你总是能纠正你的生活，你能够检查你的生活；如果你有你是什么的一系列意识化的意象，你就知道什么样的生活符合你的个体模式。你可能会十分肯定，如果你模仿他人，你会做错；当你跟随他人的信条或者原则时，你很可能误入歧途，因为那个原则不符合你自己的模式。 所以在这个时刻，当事情变得越来越紧迫的时候，我们的病人再次侧重唤起对自己的知识；她的图画摆在了她面前，以至于当视像继续的时候，她永远不会再次失去对她自己的洞察力，她一直都会知道她是谁。 因为这些集体无意识的形象能够轻易地暗示她十分不同于她自己，然后她就会失去自己的信念，失去了她自己的道路。这是一种极大的诱惑，因为在那条道路上，人们做出了令人惊异的发现，是他们甚至从未梦想过的事情。 图：克里斯蒂安娜的一个梦 施米茨先生：在说到人们必须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你的意思是这个单词可能不是理智意义上的“知识”(wissen)，而更多的则是“内在”(innersein)。 荣格博士：不是经由脑而是通过心。 施米茨先生：我不能给任何人我自己的公式。 荣格博士：上帝也不能，肯定不可以。这是一种情感的经验。因此我不应该说个体是“谁”，而应该说个体是“什么”；这是一种内在的经验。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