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骏：《伤寒论·自序》有点假

太医说：张家骏先生从文献角度加以考证，秦汉以前无自序其书于扉页者，汉代张仲景会作“自序”，且放在本书之前，这是难以令人相信的；《伤寒论》之编写乃立足临床，以实践为依据，以汤证为目，以六经辨证为纲，创四诊八纲辨证之法，以临床疗效为目的，总结临床经验的著作，亦是一部临床实验学，未尝引经据典，既无“八十一难”之踪迹亦无“胎胪药录”之影子，序文所言，与《伤寒论》本文内容格格不入，故难以使人相信是张仲景的自序；汉时学医，大都师承相传，一般均会提到自己的师承关系和所学。仲景拜张伯祖为师，且有徒弟杜度、卫汛，“自序”文中却只字未提，更未提到从老师处学了些什么；林亿、高保衡、成无己、严器之等均未提到自序之内容，如真是张仲景自序，且在自序中明确提出为《伤寒杂病论》“十六卷”，那林亿校勘时还会提《伤寒论》十卷吗？本文是《杂谈<伤寒卒病论>及其序——暨与刘渡舟先生商榷》系列文章的第三篇。

关键词：仲景学说；理论争鸣；医史人物；中西惟忠；赵开美；成无己；宋本伤寒论；伤寒论序；张家骏；中医药学刊

作者简介：张家骏，男，1965年毕业于上海中医学院六年制本科；进上海市第二人民医院工作后1978年入上海中医学院师训班进修；1981—1982年进上海市首届中医研究班脱产学习并任班长；1988年入中西医结合高年制中医师进修班学习；1990-93年进全国名老中医学术思想研究班脱产学习，取得由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卫生部、国家人事部颁发的证书。1993年晋升为主任医师。曾任科室负责人，哮疳科顾问，院部学术委员，上海中医药学会呼吸系统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南市医药卫生学会理事，中国中西医结合学会会员，中国针灸学会会员，福州市生物医学研究所研究员等。

正文：

2关于张仲景自序问题

前言：“张仲景自序”如果被看作为《黄帝内经》中之“黄帝岐伯对白”，则读者自会明白这是假托黄帝岐伯以写文章来表达作者本意。

然《伤寒论》之“论曰”，被作为张仲景“自序”，并进而作为考证张仲景生卒年代之依据，被看作真是张仲景自己写的文献，那就有必要考证一下了，这到底是否是张仲景自己所写？

否则会引入歧途，对读者有明显误导作用。事实上已有不少专家学者，都相信此序系张仲景之自序。

（应予注意的是：所谓自序就连《伤寒论》原著亦未标示“张仲景序”，仅是“伤寒卒病论集，论曰”），并以此而推断一些史实：

如“伤寒杂病论”、还是“伤寒卒病论”？

是“十卷”、还是十六卷”？

等等，这些本来史实有据，不会引起混淆的问题，由于“自序”的认定”，反而引起了学术界的混淆，更有甚者把欧阳修写的《新唐书》中所记载的《伤寒卒病论》篡改为《伤寒杂病论》，如此引证文献实不可取，所以似有必要加以讨论一下。

这里先引一篇日本学者中西维忠的文章“自序辨”供参考，笔者认为此文写得有一定深度，值得一读。

还想说明一下，日本自明治维新起，即全盘接受西化，并全盘接受西医而明令取缔中医。

但由于日本老一代中医师有扎实的中医基础知识和丰富的临床经验，因此只能采取暂时保留中医的办法，这实际上是最后一代老中医，他们确实具有深厚的中医理论基础，和丰富的实践经验，他们出版了《皇汉医学丛书》系统地反映了他们的学术思想和学术成就。

中西维忠就是其中之一。

他写的“自序辨”确有不少真知灼见。

但也正是他们这些人，由于研究得比较深，乘着日本向外侵略的势头，造假也比较厉害，如日本《康平本伤寒论》、日本《康治本伤寒论》，相继在这阶段出现，可能都出自这些人之手，（笔者在“日本康平本《伤寒论》真伪考”一文中略有论及）所以要说这话，亦是因为至今有些学者还把这二本伪书当作文献真品来研究，“以伪校正”岂不误人，历史岂能伪造和篡改。

中西维忠“自序辨”曰：

“古之人既能修之於我（己），而究其极致，则著书以述其意也，未必显於当世，而期之於身后也。

后之人颇有其所窥乎，或发其指归於卷端，题以为序。

所以题以为序者，拟诗书之题序也。

是故，在秦汉以上，虽有诸子百家而未尝闻自序其书也。

司马之於《史记》自为之序，则不啻似之已。

虽然，其次之於卷后，而谓之传者自有其旨，岂类于后之题序乎哉！

至乎（晚）近，急於希售，是其自序之所以薢耶（流行也），而今仲景氏之自序于卷首者何耶？

窃寻其文意脉理不属，且其言曰：

'撰用素问、九卷、八十一难、阴阳大论、胎胪药录、并平脉辨证，为《伤寒杂病论》。

乃今质诸终篇，未尝有本于此者，或似于此，固无足信者矣。

至他，如五藏府俞、经络阴阳、及人迎趺阳、三部九候、明堂阙庭等之言，皆不与本论相惬（合）也。

而其不出于仲景氏之手矣，是必后之黠者不推仲景氏之本旨，伪拟以欺人者耳。

且夫素、难之果成于东汉以降乎？

岂可复与仲景氏之言相惬乎哉！”

笔者以为，书之有序，起于史前，《尚书》即有孔子作序，《诗经》亦有序，相传为毛公所作，且序文均在书前，但均非原书之自序，而且已无法进一步考证了。

中西唯忠所言“诸子百家未尝闻自序其书”极是。

秦汉以前未闻有自序其书者。

书之有自序者较为可考的是《史记》“太史公自序”，但放在正文之后，班固《汉书》的叙传”、许慎《说文解字》的序、《淮南子》的“要略”、王充《论衡》的“自纪篇”都是汉时的作品，是作者之自序，全都放在正文之后，没有一篇在正文之前者。

何时把序文放到书之前面，确切年代难考，晋人·杜预作《左传集解》已把序文放在正文之前，然此后的南朝梁代刘勰的《文心雕龙》之序仍在正文之后。

所以汉代张仲景会作“自序”，且放在本书之前，这是难以令人相信的，且缺乏史实为依据，故不足信。

文理不属：

“撰用素问、九卷、八十一难、阴阳大论、胎胪药录、并平脉辨证，为《伤寒杂病论》乃今质诸终篇，未尝有本于此者，或似于此，固无足信者矣”。

《伤寒论》之编写乃立足临床，以实践为依据，以汤证为目，以六经辨证为纲，创四诊八纲辨证之法，以临床疗效为目的，总结临床经验的著作，亦是一部临床实验学，未尝引经据典，既无“八十一难”之踪迹亦无“胎胪药录”之影子。

序文所言，与《伤寒论》本文内容格格不入，仅是为文章之漂亮、词藻之富丽而已，故难以使人相信是张仲景的自序。

仲景拜张伯祖为师，且有徒弟杜度、卫汛，“自序”文中却只字未提，更未提到从老师处学了些什么。

汉时学医，大都师承相传，一般均会提到自己的师承关系和所学（按：汉时老师所教之医书称禁方，秘不得泄，

如：长桑君呼扁鹊私坐，间与语曰：'我有禁方，年老，欲传与公，公毋泄。’

扁鹊曰：'敬诺。’……乃悉取其禁方书，尽与扁鹊。”

又如：

“淳于意第一位老师公孙光曰：

'是吾年少所受妙方也，悉与公，毋以教人。

臣意日：得见事侍公前，悉得禁方，幸甚。

意死不敢妄传人’”。

第二位老师：

“高后八年，更受同郡元里公乘阳庆。

庆年七十馀，无子使意尽去故方，更悉以禁方予之，传黄帝、扁鹊之脉书，五色诊病，知人死生，决嫌疑，定可治，及药论，甚精一（引自《史记》。）

然本序与仓公、扁鹊等古代文献记载有很大差距：

如《太平御览》引《张仲景方·序》提到“卫汛，好医术，少师仲景，有才识，撰《四逆三部厥经》，及《妇人胎藏经》、《小儿颅囟经方》三卷皆行于世”。

从文献中看，《张仲景方》十五卷与《伤寒论》十卷同时代出现，应该有些相似。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

林亿、高保衡、成无己、严器之等均未提到自序之内容，如真是张仲景自序，且在自序中明确提出为《伤寒杂病论》“十六卷”，那林亿校勘时还会提《伤寒论》十卷吗？

素难究成书于何时？

要搞清楚有很大难度，不在此讨论。

但有一点是很明显的：

《史记正义》所引《难经》与我们现在看到的《难经》不是一个版本。

所引内容不同。

《黄帝内经》亦有此现象。

贾公彦所引张仲景著作，及《医心方》所引《张仲景方》都与我们现在流传的《伤寒论》及《金匮要略》相去甚远，甚至《千金》、《外台》所引张仲景著作，与我们所用的《伤寒论》亦有很大出入。

而《金匮要略》又与《千金方》和《千金翼》关系极为密切。

凡此种种，说明医学著作，其原貌的保留比文学著作和经史诸子百家更难。

因为医药在发展，认识在提高，医书又是为治病救人而立，故著书者，总会以发展了的观点去看待文献，会出于“好心”而擅改文献、添加自己的经验和自己的观点到书中去，在弟子再版时，会把老师的观点混到书中去。

只要深入研读《伤寒论》就会了解这种现象，并非少见。

北宋末年，开创了医学教学和医学科举；

使我们理解了成无己为什么对《内经》那么熟悉，应用自如。

因为《续资治通鉴》卷八十八云：

“王辰，置医学。……

置书、画、算学，其生皆占经以试，其取士法略如太学上舍，三等推恩，以通仕、登仕、将仕郎为次。”（1103-1104年宋徽宗当政）。

卷九十一：“乙卯，诏天下贡医士。”

卷九十三：

“诏：

'自今学道之士，许入州县学教养；

所习经以《黄帝内经》、《道德经》为大经，《庄》、《列》为小经外，兼通儒书，俾合为一道…

增置士名，分入官品。’”。

“己丑，令诸州县置医学，立贡额”（卷92-1115年）。

“丙戌，诏：太学、辟雍各置《内经》、《道德经》、《庄子》、《列子》博士二员”（卷93-1119年宋徽宗当政）。

尽管宋徽宗政治上腐败，军事上无能，但他所举的医学教育和医学科举制度，确实促进了中医的发展，否则也难以有金元四大家的产生。

成无己出生于1066年（治平三年）（据《伤寒明理论》·张孝忠跋），而在1142年写《伤寒明理论》（据原书严器之序）；

1144年撰《注解伤寒论》（据原书严器之序），时年在78~80岁左右。

他年轻时正逢医学教学和医学科举兴盛之时，从严器之的序中亦能知道，他们研究《伤寒论》有50年之深厚积累。

本文选自《张家骏.杂谈<伤寒卒病论>及其序——暨与刘渡舟先生商榷(2)[J].中医药学刊，2005(10)：1777-1778.》，刊行，原著/，题目为小编新拟。版权归相关权利人所有，如存在不当使用的情况，请随时与我方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