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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独自出门远行的小姑娘——重读芥川龙之介的《橘子》只此一句,你便可以想见一篇小说的基调,也可想见主人公的心绪。果然,在等待发车的时刻,当“我”望向窗外,昏暗的站台上,连个送行的人影也没有:只有一条关在笼子里的小狗,时不时地呜呜悲鸣。这一切景物,都出奇地与我此时的心境相契合。一种难以言喻的疲劳与倦怠,恰如阴沉欲雪的天空,在我脑中落下沉重的阴影。但为何如此,作者却没有直接言明。只是在发车铃声响起,车子即将开动之时,另外一个人物出场了:就在这时,检票口那边传来了急促尖锐的矮木屐声,随之而来的是列车员的叱骂声,我所在的二等车厢的门哗啦一声打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同时,列车沉重地摇晃了一下,缓缓开动。表面来看,它沿用了中国古典小说中“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手法,但细细读来,这里的描写又有着极强的层次性:先是较远的“急促尖锐”的木屐声,很明显,这是赶车即将迟到之人匆促的脚步声;再近一些是列车员的叫骂声,当然,这里也可见出列车员的厌恶与极不耐烦,对他来说,这显然是一个并不受欢迎的乘客;接着,便是车厢门被拉开的声音。最后,便是主人公慌里慌张的登场。 这一样个极为普通的生活场景,作者却运用了极为细腻的笔触一点点的铺展开来。这样写完,仿佛感觉并不过瘾,作者又让列车摇晃了一下,它才一点点的开动起来。但是,在这样极为细腻的笔触中,对另外一些情况作者却是完全的忽略,十三四岁的孩子为何单独出门,又为何会这样匆忙,以至差点无法赶上火车;列车员为何出口叱骂,她又将给“我”带来怎样的人生故事……作者好像是在设置悬念,但生活中,这样的场景即便真的出现了,有谁又会去在意呢。当站台上一根根切开视野的立柱、仿佛被遗忘的送水车、戴红帽子的搬运工等窗外的场景一点点向后退去的时候:“我终于舒了口气,点燃一支烟,这才抬起懒洋洋的眼睑,瞥了一眼坐在对面席位的小姑娘。”这样的文字,这样冷漠慵懒的心绪让你想到了什么。在我,首先想到的是鲁迅先生《在酒楼上》的一段描写:大概是因为正在下午的缘故罢,这虽说是酒楼,却毫无酒楼气,我已经喝下三杯酒去了,而我以外还是四张空板桌。我看着废园,渐渐的感到孤独,但又不愿有别的酒客上来。偶然听得楼梯上脚步响,便不由的有些懊恼,待到看见是堂倌,才又安心了,这样的又喝了两杯酒。 平常的日子里,成年人的生活多是繁杂而琐碎的,我们所关注的不过是自己,不过是那一方小小的内心世界,即便偷得一些空闲,对他人的生活也难得提起什么兴趣来。即便有一些兴趣,也往往止于旁观的想象。在匆匆的一瞥中,作者这样写到:“我不大中意女孩儿俗气的脸形。此外她衣着的不洁同样让人不快。最后,就连二等和三等的区别也分不清的愚钝也令我气恼。”原来,小女孩之所以遭到列车员的叱骂,除去晚到的原因之外,还因为她买的三等车票却跑到了二等车厢,这相当于列车员多做了本不属于自己份内的工作,他当然不会高兴了。在这样不愉快的空气中,“我”开始读起原先揣在衣袋里的报纸来。然而报纸的消息带给我的是更多的不快,因为上面所登载了全是一些再平凡不过的琐事,于是“我”不由地感慨到:隧道中的火车、这个乡下的小姑娘,以及连篇累牍全是琐事的晚报——这不是象征又是什么呢?不是费解的、低等的、无聊的人生象征又是什么呢?这段文字让我想起了《装在套子里的人》这篇小说,特别是结尾部分的那段描写让我一直无法忘却:“一个礼拜还没过完,生活又恢复旧样子,跟先前一样的郁闷、无聊、乱糟糟了。” 这,就是人最难接受却又常常不得不置身其中的生活,琐碎、平淡,庸俗、无聊,忙忙碌碌却又毫无意义。青春时的热情,热情中的梦想,生命里一切美好的东西连同你自己全在这样生活中枯萎、腐烂。当“我”在百无聊赖中打起盹来的时候,却又被固执地想要打开车窗的小女孩所惊醒。我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并期待她永远无法成功。然而,车窗终于还是被打开了。窗外有什么呢,我所看到的只是一片萧条的景象,还有冷冷清清的道口旁紧挨紧靠着的三个小男孩,他们衣着寒碜,一齐举着小手,扯着嗓子在叫喊着什么。就在这样的瞬间,故事发生了:从窗口探出上半身的那个小姑娘,一下子伸出长冻疮的手一个劲儿左右挥舞,五六个被太阳染成暖色的令人动心的橘子随即从天空朝给火车送行的孩子们头上“啪啪啦啦”落下。我不由屏住呼吸。刹那间恍然大悟,小姑娘——大概外出做工的小姑娘为了慰劳特意来铁道口送行的弟弟们而把怀里的几个橘子从窗口扔了出去。小姑娘为何独自出门远行,十三四岁为何就要出门做工——从她和三个弟弟的穿着,从那长着冻疮的小手,从火车道口房屋和周围环境的描写可见想见她们家庭的贫困。或许是为了减轻父母的负担,或许是想给弟弟们更好的生活,这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女孩便用稚嫩的肩头挑起了家庭的重担,独生一人踏上了外出做工的道路。 她是否有过抱怨,有过绝望,一人独自远行的路上又有着怎样的内心波澜。或许是忙完家里的活计才匆匆出门,或许是路上买水果耽搁了时间,又或许是第一次出门远行的原因,于是才有了小说开篇所写小姑娘匆促上车的场景。她的慌里慌张,她的皲裂的两颊,搂着包袱并小心翼翼攥着车票的手,无不让人心疼。几个橘子,在今天,在许多的眼里也许算不上什么。但在一九一年,在那个贫穷的家庭,对小女孩和她的弟弟来说一定是极为珍贵的存在。也许未曾离家之时,她便在心中谋划了许久,在水果摊前也曾反复比对挑选了许久,所以上车不久她便拼命的想要打开车窗,以便可以和弟弟们挥手告别,并把这平日难得吃到橘子作为礼物送给他们。我们无从想象这样做的时候,小女孩心中有着怎样的幸福和骄傲,但那被太阳染成暖色的鲜艳的橘子就是她的内心写照。虽然家庭贫困,虽然外出做工并非充满希望的人生道路,但小女孩的这一举动,她心中怀有的这一份爱,让作者也让我们看到了贫瘠萧索人生中的那道光。这篇小说取材于作者芥川龙之介的亲身经历,在经历这一事件后他立刻告诉了好友菊池宽,并写下这篇文章,可见其内心的触动。所以在小说结尾他这样写到:染有暮色的城郊铁道口、像小鸟一样喊叫的三个孩子,以及往他们头上落去的橘子鲜艳的颜色——这一切都一瞬间在车窗外掠过,但这光景在我的心头留下了分外清晰的烙印。 对于生活,我们总渴望被爱,渴望他人赐予的幸运或温暖,以为只有如此才能逃脱生活的单调与无聊。或是期待某一天空闲了或是有钱了才能好好去爱,才能拥有幸福的生活。其实在艰难人生中奋力的去爱——无论是爱他人还是自己,才是跳脱不幸并获得幸福的唯一方法。读这篇文章最能让人想起的便是朱自清《背影》中对父亲买橘子的那一段描写,但在我看来其经典性远不及此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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